他抬头望向过去曾是她卧室的窗户,尽管她本可以把床铺搬到别的房间。他蹲下来收集积雪揉成雪球,就在此时,他在积雪上看见一个脚印。那是靴子踩出来的脚印。他开始搜寻头脑里的数据库,发现他曾在霍尔门科伦区那栋木造大宅外见过这种脚印。
他把手伸进夹克。显然那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脚印,卡雅也很可能不在家。他握住黑克勒-科赫p30l手枪枪托,伏下身子,悄悄地大步走回前门的台阶上。他倒转手枪,握住枪管,想打破猫眼上的玻璃,但先试了试门把手。
门没上锁。
他踏进门内,竖耳聆听。屋内静悄悄的。他闻着屋内的气味,只闻到卡雅的一丝香水味,可能是挂在外套旁的围巾散发出来的。
他举枪指着前方,穿过玄关。
厨房门开着,咖啡机的按钮亮着红光。哈利紧握枪托,食指扣在扳机上,继续朝屋内走去。客厅门微微开着,里头传来嗡嗡声,有点像苍蝇的声音。他小心地用脚把门推开,手枪依然指着前方。
只见卡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双臂抱胸,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羊毛衫,身体和苍白的脸庞沐浴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
哈利吐出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呻吟一声,放低手枪,蹲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卡雅穿着旧拖鞋的大脚趾。
卡雅吓一大跳,尖叫一声,摘下耳机。“要死了,哈利!”
“抱歉,我按门铃你都没回应。”哈利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我需要你帮忙。”
卡雅闭上眼睛,一手按在胸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说过了。”
刚才哈利在客厅门外听见的嗡嗡声原来是耳机发出来的,如今耳机摘下,便能清楚地听见它正在大声播放他耳熟能详的硬摇滚歌曲。
“你打电话找我,是因为你希望我能说服你。”哈利说,拿出香烟。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说服的人,哈利。”
哈利朝耳机点了点头。“你听深紫乐队不就是被说服了?”
卡雅脸上似乎微微一红。“那是因为你说他们在‘不刻意搞怪,但还是不赖’的类别里是最棒的。”
“嗯,”哈利把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夹在嘴唇之间,“我这个计划也属于同一个类别,希望也能引起你的兴趣——”
“哈利……”
“请记住,你帮我把这个恶名昭彰的性侵犯缉捕到案,就等于拯救了全奥斯陆的女性,还把谋杀欧雷克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而且你还能把我——”
“别说了,哈利。”
“……从我主动陷入的处境里解救出来。”
卡雅挑起一侧的深色眉毛。“哦?”
“我刚才说服了斯韦恩·芬内的性侵受害人去当诱饵,好当场逮捕他。我说服那个无辜女人戴上麦克风,去录下她和芬内的对话,还让她以为这是警方的行动,但实际上是一个停职警察的自作主张,旁边有协助他的共犯,这个共犯是他的前同事,也就是你。”
卡雅瞪大眼睛看着哈利。“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哈利说,“看来只要能逮到斯韦恩·芬内,我什么道德原则都不顾了。”
“我正想这样说。”
“我需要你,卡雅,你愿意帮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根本就是疯了。”
“我们有多少次明知凶手是谁,却因为必须遵守规定而只能袖手旁观?现在你不当警察了,你不用遵守那些规定了。”
“但你还是警察啊,虽然你被停职了。你这样做不只是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还是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搞不好最后会被关进监狱的人是你。”
“我不会失去什么,卡雅,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你做的那些噩梦呢?你知道你让这个女人暴露在什么样的危险中吗?”
“她不会来梦中骚扰我的。戴格妮·延森知道这不是正规行动,她看穿我了。”
“她这样说过吗?”
“没有,但我们心照不宣,这样她事后才能宣称她以为这是警方的正式行动,所以这对她不会有损害,她只是跟我一样非常希望看见斯韦恩·芬内被除掉。”
卡雅翻过身子,双肘撑地,羊毛衫的袖口滑落,露出细长的前臂。“你说的除掉是什么意思?”
哈利耸了耸肩。“从游戏中出局。移掉。”
“从哪里移掉?”
“街道上,公众生活中。”
“就是被关进监狱喽?”
哈利看着卡雅,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点了点头。“这是其中一种。”
卡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做这种事,哈利,现在的你很……不一样。你总是喜欢挑战极限,但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也不像是我们会做的事。这是……”她又摇了摇头。
“说出来吧。”哈利说。
“这是仇恨。这是仇恨和悲愤的可怕综合体。”
“你说得对,”哈利说,拿出嘴唇间的香烟,放回烟盒,“而我错了,我还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仇恨。”
哈利站起身来,走出客厅,听见耳机里的伊恩·吉兰唱出尖锐的颤音,唱着:我要让你难受,让你……这句还没唱完,里奇·布莱克摩尔的吉他声就响了起来,接着吉兰把这句歌词唱完:掉进火里……哈利走出前门,步下台阶,走进令人目眩的阳光里。
皮娅·博尔敲了敲女儿的房门。
她等候片刻,没有回应。
她把门推开。
只见他背对着她坐在床上,身上仍穿着迷彩服。床罩上摆着手枪、插在刀鞘里的匕首和一台nvg,也就是夜视镜。
“你得停止这种行为,”皮娅说,“听见了吗,罗阿尔?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身看着皮娅。
只见他两眼通红,面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而且可能彻夜未眠。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罗阿尔?你可以跟我说。”
皮娅的丈夫,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又转回身子。皮娅叹了口气。他总是不说他去了什么地方,但地上的泥巴显示他去过森林、草地或垃圾场。
皮娅在床铺另一头坐下,她需要跟他保持距离,因为跟陌生人保持距离是必要的。
“你做了什么?”皮娅问道,“你做了什么事,罗阿尔?”
她提心吊胆地等他回答,等了五秒还是等不到答案,便起身快步走出房门,感觉几乎松了口气。不管他做过什么,她都是无辜的。她问了三次,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还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