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大门打开时,客人多半都会意兴阑珊地朝门口看上一眼。
这里是施罗德餐厅。
说它是“餐厅”可能有点不恰当,虽然这家棕色系的餐厅的确供应一些挪威式餐点,例如猪排佐肉汁,但是对客人来说,主餐是啤酒和葡萄酒。从五十年代以来,这家酒吧就伫立在沃玛川奈街。从九十年代以来,哈利就是这里的常客。搬去霍尔门科伦区跟萝凯同住的那几年,哈利都没来这里光顾,但现在他又来了。
他在窗边一张桌子的长椅上颓坐下来。
长椅是新的,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过去没有两样。餐厅装潢二十年如一日,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彩色玻璃天花板,墙上依然挂着西居尔·弗思纳斯画的奥斯陆风景图,就连餐桌上先铺上红色桌布再沿对角线铺上白色桌布的风格也没变。哈利记得店内最大的改变,就是二〇〇四年政府颁布禁烟令,店家将吧台重新粉刷以消除烟味,吧台的颜色还和从前一样,而烟味怎么也无法完全消除。
哈利查看手机。他发了短信给欧雷克,请他来电,但欧雷克还没回复,应该是在飞机上吧。
“真是太可怕了,哈利。”妮娜说,收走桌上两个半升的酒杯。“我在网上看到了,”她空着的那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看着哈利,“你还好吗?”
“不好,谢谢。”哈利说。看来媒体秃鹰已经把萝凯的名字公布出来了,可能还从某个地方取得了她的照片,当然还有哈利的照片。他们的数据库里有很多照片,有些把他拍得很丑,萝凯总是叫他下次至少摆个好看一点的姿势。而萝凯就算随便摆姿势都很美,她总是很上相。她从来就没难看过。该死。
“要喝咖啡吗?”
“我今天想喝啤酒,妮娜。”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替你端啤酒了,到底有几年了,哈利?”
“很多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能醒来,你知道吗?”
“醒来?”
“今天我如果去别的地方喝烈酒,可能会喝到死。”
“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只有售啤酒的执照?”
“也因为我从这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这位丰满固执的女服务生用忧虑的眼神看着哈利,思索片刻,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好吧,哈利,可是我认为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我永远都喝不够,妮娜。”
“我知道,但我想,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让你信任的人替你服务。”
“可能吧。”
妮娜转身离开,回来时端了一杯半升的啤酒放在哈利面前。
“慢慢喝哦,”她说,“慢慢喝。”
喝到第三杯半升的啤酒时,店门打了开来。
哈利注意到店里的客人抬头朝门口望去之后,就没再低下头。他们的目光跟着那双穿着皮裤的修长美腿移动,一直跟到哈利那桌。她坐了下来。
“你没接电话。”她说,坐定之前她朝正走过来的妮娜挥了挥手,请妮娜离去。
“我关机了,《世界之路报》和其他记者一直打电话来。”
“你不知道,警局都快被挤爆了,自从吸血鬼症患者案以来,我没见过记者室挤得那样水泄不通,当然,部分原因是警察局局长让你停职,等候进一步通知。”
“什么?我明白我不能侦办这件案子,可是有必要停职?因为媒体都在追这条新闻吗?”
“因为你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得到安宁,现在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应付媒体。”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继续说啊。”哈利把酒杯凑到嘴唇边。
“没有了啊。”
“还有啦,警界政治,说来听听吧。”
卡翠娜长叹一声说:“自从贝鲁姆和阿斯克尔并入奥斯陆警区,我们就变成要对五分之一的挪威人口负责。两年前的民调显示,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民众对我们有高度或非常高度的信心,但由于几件不幸的独立案件,现在掉到只剩百分之六十五。这表示我们敬爱的警察局局长哈根,已经被我们不那么敬爱的司法部部长米凯·贝尔曼召见。恕我直言,现在这个时间点,如果媒体爆料说有个心情不好的警察在值勤时喝酒,哈根和奥斯陆警局可能难以应付。”
“别忘了还有偏执。偏执、心烦意乱和酗酒。”哈利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拜托,哈利,不要再这么偏执了。我跟克里波的温特尔谈过,他说没有证据指向案子是芬内干的。”
“那证据指向什么?”
“没有指向什么。”
“有个女性死者躺在那里,当然会有证据。”哈利对妮娜比个手势,表示他准备继续享用下一杯。
“好吧,我们接到法医研究所的报告说,”卡翠娜说,“萝凯死于颈部后侧的刀伤,刀尖穿透一部分的延髓。延髓位于第一节脊椎骨和颅骨之间,负责调节呼吸,所以她可能是立即死亡。”
“我没问毕尔另外两处。”哈利说。
“另外两处什么?”
“刀伤。”
哈利看见卡翠娜吞了口口水,看得出她希望不必跟他透露那么多。
“在她的腹部。”卡翠娜说。
“所以她死时未必毫无痛苦,是不是?”
“哈利……”
“继续往下说。”哈利厉声说,弓起身子,仿佛对刀伤感同身受。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你知道的,当死者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通常会很难准确判定死亡时间,这起命案就是这样。但你可能听说过,法医研究所和刑事鉴识单位合作开发了一种新方法,结合直肠温度、眼睛温度、眼球内液的次黄嘌呤浓度和脑部温度……”
“脑部温度?”
“对,脑部受到颅骨保护,所以较少受外来因素影响。他们会把一根探针从鼻孔放入,再穿入巩膜筛板,它的位置在颅骨底部……”
“你最近学到的医学单词还真不少。”
卡翠娜猛然住口。
“抱歉,”哈利说,“我……我不是要……”
“没关系,”卡翠娜说,“总之现场有许多有利于鉴识的外部因素。我们发现地板的温度是不变的,因为暖气装置是由中央恒温系统来控制的,由于温度相对较低……”
“她总是说身上穿毛衣而头部凉爽时比较能思考。”哈利说。
“……内脏的温度还没降到室温,这表明我们可以用新方法来判定,死亡时间介于星期六晚上十点和三月十一日星期天凌晨两点之间。”
“那现场鉴识小组有什么发现?”
“第一批警察抵达时前门没上锁,由于门上没装耶鲁锁,所以凶手应该是从前门离开的。现场没有侵入痕迹,这表示凶手抵达时前门没锁……”
“萝凯一定会锁上前门,其他门也是一样,妈的那栋房子根本是座碉堡。”
“……或者是萝凯让对方进门的。”
“嗯。”哈利不耐烦地转头寻找妮娜。
“碉堡这件事你讲得没错。毕尔是最早抵达现场的那批人员之一,他说他从地下室到阁楼把整栋房子看了一遍,发现每一扇门都从里面反锁,每扇窗户也都从里面闩上。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一定还有更多证据。”
“对,”卡翠娜点了点头,说,“证据显示有人把某些证据移除了,这个人清楚地知道什么证据必须移除。”
“好吧,你不认为芬内有这种能力吗?”
“哦,我认为他有。芬内的确是嫌疑人,他一定会是嫌疑人,可是我们不能公开这样说,我们不能单凭感觉就指称某人是嫌疑人。”
“感觉?芬内威胁过我和我的家人,我跟你说过了。”
卡翠娜默然不语。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更正:这是被死者撵出家门的丈夫的一面之词。”
卡翠娜倾身倚着桌子。“听着,我们越快排除你的嫌疑,麻烦就越少。现在主导侦查工作的是克里波,我们跟他们合作办案,所以我可以催促他们先排除你的嫌疑,然后我们就能对媒体发布新闻稿。”
“新闻稿?”
“你知道媒体现在并没有明确点出谁是嫌疑人,但读者不是笨蛋,而且他们也没错,因为在这类命案中,凶手是丈夫的概率大约是……”
“百分之八十。”哈利拉高声音,缓缓说道。
“抱歉,”卡翠娜说,脸面涨红,“只不过我们得尽快阻止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我明白,”哈利咕哝着,心想是不是要再叫妮娜一次,“我今天比较敏感。”
卡翠娜把手越过桌子放在哈利手上。“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失去一生挚爱会是什么感觉,哈利。”
哈利看着她的手。“我也是,”他说,“所以我打算在我感觉到它之前躲得越远越好。妮娜!”
“他们没办法在你喝醉的时候进行侦讯。除非你处于清醒状态,否则他们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这只是啤酒,他们如果打电话来找我,我几小时以内就可以清醒。对了,你很适合当母亲,我跟你说过吗?”
卡翠娜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克里波跟我们商借侦讯室。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哈利。”
“我尽量。快去把他缉捕归案吧。”
“哈利……”
“如果你不去,我会去。妮娜!”
戴格妮·延森沿着救世主墓园的碎石小径行走,小径在春天总是湿漉漉的。附近的伍立弗路正在施工,阵阵金属烧焦味飘来,此外空气中还混杂着腐烂的花朵、潮湿的土壤和狗屎的气味。春天雪融后的奥斯陆总是这样,但她还是不禁会想,那些没公德心的狗主人究竟是谁?这座墓园人迹罕至,他们来这里遛狗,就算不清理狗屎也不会有人看见。每星期一教堂中学放学后,戴格妮都会来看母亲的坟墓,她在教堂中学担任英文老师,从学校走到墓园只要三四分钟。她想念母亲,想念她们的闲话家常。母亲是她生命中真实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当养老院打电话通知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完全无法接受,就算当她看见母亲的尸体,有如一尊仿造真人的蜡像,她还是无法接受。也就是说,她的头脑知道事实,但身体拒绝接受。有时戴格妮会梦见有人去她位于托瓦尔·梅耶尔街的住处敲门,而站在门外的人就是母亲,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了。难道不是吗?人类就快要登陆火星了,谁又能说医学不可能进展到能够让人死而复生?主持葬礼的牧师是个年轻女子,她说没有人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条线,就绝对回不来了。这句话听在戴格妮耳中十分刺耳,并不是因为所谓教会人士早已变得虚弱无能,就连教会唯一的实质功能也甘愿放弃——那就是给出关于死后世界的绝对且抚慰人心的解答。不,那位牧师说得最有自信的两个字是“绝对”。如果人们需要希望和不变的信仰,需要相信有一天挚爱之人会死而复生,那为什么要将它夺走?既然牧师相信耶稣曾经死而复生,既然这种事曾经发生过,那一定可能再次发生,不是吗?再过两年戴格妮就四十岁了,她不曾结婚或订婚,也没有小孩,没有去密克罗尼西亚旅行过,没有实现在厄立特里亚开设孤儿院的梦想,也还没完成她的诗集。她希望自己再也不会听见有人说“绝对”这两个字。
戴格妮沿着小径往前走,墓园那一侧比较靠近伍立弗路。这时她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或者应该说,她注意到男子留着又长又粗的黑色辫子,身上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法兰绒格纹衬衫。男子站在一块墓碑前。戴格妮注意过那块墓碑,当时是冬天,墓碑上面积雪,她还以为那里葬着的人应该没有亲人,或至少没人关心。
戴格妮的长相十分普通,让人过目即忘。她身材瘦小,至今都过着平静的人生。虽然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但伍立弗路已到交通高峰时间,车声嘈杂,这是因为过去四十年来,挪威的单周工时越缩越短,短到让外国人恼怒或者称奇的地步。戴格妮十分惊讶,因为男子竟在车声中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男子是个老人,脸上爬满深刻的皱纹,纹路仿佛深入骨骼。他那法兰绒衬衫底下的身材看起来修长健壮,而且年轻,但他的脸孔、细小瞳孔,以及褐色虹膜周围的黄色眼白,都显示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他头上绑着红色头巾,犹如印第安土著,厚唇上留着胡子。
“下午好。”男子高声说,盖过车声。
“很高兴看见这座墓园有人来。”戴格妮答道,露出微笑。她不常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但今天她心情很好,甚至有点兴奋,因为今天有人邀她去喝酒,对方是新来的英文老师,名叫甘纳。
男子回以微笑。
“这是我儿子的坟墓。”男子的声音低沉粗糙。
“我很遗憾。”戴格妮看见坟前插着的不是花,而是一根羽毛。
“切罗基族的习俗是在坟前插上老鹰的羽毛,”男子说,仿佛读出她的心思,“但这不是老鹰羽毛,而是红头美洲鹫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