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找来的?”
“你是说美洲鹫羽毛?奥斯陆周围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你不知道吗?”男子微微一笑。
“呃,这种习俗看起来很文明,插羽毛也很不错,也许它会带你儿子的灵魂上天堂。”
男子摇了摇头。“是原始,不是文明。我儿子是被警察杀死的。不管我插多少支羽毛,我儿子可能也不会上天堂,但他不会像那个警察一样下地狱被火焚烧。”他的口气里没有愤恨,只有哀伤,仿佛很同情那位警察。“你是来造访谁的墓?”
“我母亲的。”戴格妮说,朝男子的儿子墓碑望去,只见上面写着瓦伦丁·耶尔森,这名字似乎有点眼熟。
“这么说你不是寡妇喽,像你这么漂……漂亮的女人一定很早就结婚生子了吧?”
“谢谢,但我都没有。”戴格妮笑道,心头闪现一个画面:她的孩子有她的金色鬈发和甘纳的自信笑容。想到这里,她笑得更灿烂了。“那好漂亮,”她说,指着插在墓碑前的美丽金属艺术品,“它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男子拔起那个金属物件,朝戴格妮眼前凑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通体滑溜的蛇,末端尖细。“它象征的是死亡。你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吗?”
“呃……据我所知没有。”
男子拉起袖口,露出手表。
“两点十五分。”戴格妮说。
男子微微一笑,仿佛戴格妮说了一句不必要的话。他按下手表侧边的按钮,看了看表,说:“两分半……半钟。”
难道他要计时?
突然间,男子跨出两大步,来到戴格妮面前。她觉得男子身上有营火的气味。
男子仿佛读出她的心思,说:“我也闻到了你的味道,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的嘴唇变得湿润,说话时两片嘴唇卷曲起来,宛如中了陷阱的鳗鱼。“你正在排卵。”
戴格妮已开始后悔停下脚步跟男子说话,但她只是呆若木鸡,仿佛被男子的凝视给钉在原地。
“只要你不挣扎,很快就会结束。”男子轻声说。
这时戴格妮终于挣脱男子的凝视,转身就跑,但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探入她上身的短外套,抓住她的裤腰带,将她猛力往后拉。她惊呼一声,看了一眼空荡无人的墓园,就被连丢带推,摔到靠近伍立弗路那一侧的树篱上。两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仿佛铁钳般箍住她的胸口。她设法深深吸一口气,放声尖叫,但男子似乎正在等这一刻,一等她叫到没气,他铁钳般的手臂就迅速收紧,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她看见男子的一只手依然拿着那个弯曲的金属蛇像,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脖子,用力掐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虽然箍住她胸口的手臂突然松开,但她的身体已变得瘫软沉重。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戴格妮心想。男子的另一只手从后方把她双腿掰开,她感觉有个尖利之物抵住腹部,就在腰带下方,接着就听见撕裂声响,那尖利之物从前方腰带到后方裤耳将她裤子割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奥斯陆墓园里?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掐住她脖子的手松开,她大口吸入奥斯陆春天的空气和车流高峰时间的汽车废气,她感觉肺部疼痛,吸气声进入脑袋,就像以前母亲把空气灌入老旧的充气床垫。这时她感觉尖利之物抵住喉咙,往下一看,一把弯曲小刀映入眼帘,耳边听见那粗糙声音低声说:
“这条蛇叫红尾蚺,是有毒的,你只要被咬一口就死定了,所以乖乖别动,不要发出声音。对,就是这样。你站得还舒……舒服吗?”
戴格妮感觉泪水滑落脸颊。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你想要嫁给我,让我快乐吗?”
戴格妮感觉刀尖更用力地抵住喉咙。
“你想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算是订婚了,亲爱的。”她感觉男子的嘴唇贴上她的颈背。她的正前方是树篱和栅栏,再过去就是人行道。她听见人行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经过的路人正在高声聊天。
“现在我们要圆房。我说过抵住你脖子的这条蛇象征死……死亡,但这象征生命……”
戴格妮感觉到对方的进入,紧紧闭上双眼。
“……我们的生命,现在我们要一起创造新生命……”
男子向前挺进,戴格妮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我每失去一个儿子,就要再生五……五个到这个世界上。”男子在她耳边咝声说,再度挺进,“你应该不敢摧毁我们创造的小生命吧?因为孩子是上帝的创造物。”
男子做完后,移开刀子,放开了她。戴格妮松开抓紧的手,看见手掌因为握住有刺的树篱而流血,但她不敢移动,维持弯腰姿势背对着男子。
“转过来。”男子命令道。
她不想转身,但仍照做。
男子手上拿着她的钱包,抽出了一张卡片。
“戴格妮·延森,”男子念道,“家住托瓦尔·梅耶尔街,那个地段不错。我会时不时去探望你。”男子把钱包递给她,侧过了头看着她,“记住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戴格妮。从今以后我会守护你、保护你,就像天使,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总是在天上眷顾着你。没有人可以帮你,因为我是没人抓得住的神灵。但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我的手会抚慰着你。”
男子举起一只手。戴格妮原本以为男子的手背上有个严重的伤疤,这时才看清楚那竟是个贯穿手掌的洞。
男子转身离去。戴格妮在树篱旁的肮脏积雪上瘫坐下来,微微啜泣,泪眼婆娑,看着男子的背影和辫子。男子冷静地穿过墓园,朝北边的栅门走去。突然间,有个规律的嘟嘟声响了起来。男子停下脚步,拉开袖口,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嘟嘟声立刻停止。
哈利睁开双眼,只觉得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巧美丽的水晶灯,那是萝凯结束莫斯科大使馆的工作后,从俄国带回来的。从下往上看,水晶灯形成一个优美的s形,这是他从未发现的一件事。一个女性声音叫唤他的名字。他翻过身来,却谁也没看见。“哈利。”那声音又叫道。他在做梦。他是不是要醒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坐在椅子上,依然身在施罗德餐厅内。
“哈利?”是妮娜的声音,“有人找你。”
哈利抬头望去,看见萝凯担忧的眼睛。那张脸有萝凯的嘴巴和微亮肌肤,还有父亲的滑顺俄罗斯头发。不对,他还在做梦。
“欧雷克,”哈利用浓重的声音说,想起身给继子一个有力的拥抱,但随即放弃,“我以为你晚一点才会到。”
“我一小时前就到奥斯陆了。”这位高大的年轻人在卡翠娜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脸色一沉,仿佛椅子上有图钉似的。
哈利转头望向窗外,心头一惊,原来天色已黑。
“你怎么知道……”
“毕尔·侯勒姆跟我说的。我跟葬礼主持联络过了,我们约好明天早上碰面,你要一起来吗?”
哈利头往前垂,呻吟一声说:“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欧雷克。天啊,你到了,我却喝醉了,还要你去做我该做的事。”
“抱歉,保持忙碌比较容易一点,我尽量让头脑专注于实际的事情上。我还想过该怎么处理那栋房子……”他顿了一顿,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中指按摩太阳穴,“这样是不是很病态?妈还尸骨未寒,我却……”他的手指不断按摩太阳穴,喉结上下快速滚动。
“不是病态,”哈利说,“你的大脑正在想办法逃避心痛。我找到了我的方法,但我不建议你使用。”他移开两人面前的空酒杯,“你可以愚弄心痛一阵子,但只要你稍微放松,稍微卸下心防,稍微把头探到壕沟外,它就会找上你。不过在此之前,不去感觉那么多是可以的。”
“麻木,”欧雷克说,“我只是觉得麻木。刚才我发现我今天都还没吃东西,所以就买了一条辣味热狗,还蘸了店里口味最强的芥末酱,好让自己有点感觉,但你知道吗?”
“是,”哈利说,“我知道,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欧雷克跟着说,双眼眨了眨,眨出几颗水珠。
“心痛一定会来,”哈利说,“你不用去找它,它会来找你,它会穿透你身上的盔甲缝隙。”
“它找到你了吗?”
“我还在睡觉,”哈利说,“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醒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可以承担欧雷克一部分的心痛,他愿意付出一切。但他能够说什么?说第一次失去挚爱是最令人心痛的吗?他连这句话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咙。
“那栋房子在现场鉴识小组完成采证工作前都会维持封锁状态,你要住我家吗?”
“我会住海尔加她爸妈家。”
“好吧。海尔加心情怎么样?”
“很不好,她跟萝凯很要好。”
哈利点了点头。“你想不想谈谈案子的事?”
欧雷克摇了摇头。“我跟毕尔长谈过了,他把目前我们已知和未知的案情都跟我说明过了。”
我们。哈利注意到欧雷克才接受实务训练几个月,就已经很习惯把“我们”挂在嘴上,而这个“我们”指的是警方。哈利虽然当警察二十五年了,却从未养成这个习惯。但经验告诉他,警方其实对他意义重大,远超他所能想象的。因为无论是好是坏,那是个家,当你失去一切,最好还是有个家。他希望欧雷克和海尔加可以紧紧抓住彼此。
“我接到电话,明天早上要去接受侦讯,”欧雷克说,“是克里波打来的。”
“了解。”
“他们会问你的事吗?”
“尽责的话,就会问。”
“我该怎么说?”
哈利耸了耸肩。“说实话,不用掩饰,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好,”欧雷克再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你要叫一杯啤酒给我喝吗?”
哈利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没有男人该有的样子,但至少我承诺过的事不会轻易打破,虽然我没有给过你母亲太多承诺,不过我承诺过她这点:你父亲跟我一样有不良的酗酒基因,所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买酒给你喝。”
“可是妈买过酒给我喝。”
“那是我给自己的承诺,欧雷克。我不会替你点酒。”
欧雷克转身伸出食指,妮娜点了点头。
“你要睡多久?”欧雷克问道。
“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啤酒端了上来,欧雷克小口小口慢慢啜饮,每次都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仿佛他和哈利共饮一杯酒。两人没有说话,无须说话,更难以说话。他们的无声啜泣震耳欲聋。
酒喝完时,欧雷克拿出手机查看。“是海尔加的哥哥,他开车来载我,人已经在外面了。我们顺道载你回家好吗?”
哈利摇了摇头。“谢了,我需要走一走。”
“我会用短信把葬礼主持的地址发给你。”
“太好了。”
两人同时起身。哈利注意到欧雷克还是比他矮了几厘米,他身高一米九二,接着才想起比赛早已结束,欧雷克已长大成人。
他们互相拥抱,握住对方的手,下巴放到彼此肩膀上,并没有立刻放开。
“爸?”
“嗯?”
“早上你打电话来说是妈的事,我问说你们是不是要复合……那是因为前两天我问过她,能不能再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哈利觉得心头揪了起来。“什么?”
“她说这个周末会想想,但我知道她希望你回到她身边。”
哈利闭上双眼,紧咬牙关,咀嚼肌仿佛要爆炸似的。为什么你要来,让我觉得这么孤单?即使穷尽世界上所有的酒精,也不足以抵御这种钻心之痛。
sigurdfosnes(1877—1943),挪威风景画家。
贝鲁姆和阿斯克尔都是位于奥斯陆市郊的市镇。
太平洋岛国,以海岛风光和自然景观著称。
位于非洲东北部,是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