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买过单吗?”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
“你通常都会付账,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但酒精还是会逐渐侵蚀你的金钱和记忆,这你知道,对吧?”
“对。我找你是关于那起家庭命案的事,凶器是刀,还有……”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哈利叼起一根烟。“那你会来吗?”
电话那头又传来沉重的叹息声。“能让你远离酒瓶几小时也好。”
“太好了。”哈利说,他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点燃香烟,深深抽了一口。他背对着餐厅关着的大门站立。前往伯格街去和奥纳碰面之前的这段时间,足够他进去喝杯啤酒。餐厅内的音乐从门缝间渗透出来,自动调音的声音歌颂着至死不渝的爱情。他扬起手,对一辆汽车做出抱歉的手势,摇摇晃晃着横穿马路。
新建公寓掩去了伯格街旧有的蓝领阶级形象,公寓里有明亮的客厅、开放式厨房、现代化浴室、可以俯瞰中央庭院的阳台。哈利心想,这表示德扬区也要开始装点一番了,随之而来的是租金上扬,当地居民迁出,这个地段的社会地位开始提升。移民杂货店和小咖啡馆会陆续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健身房和时髦餐厅。
哈利搬了两张看起来不甚扎实的直条椅,放在苍白的拼花地板中央,心理医生奥纳坐下时露出不安神色。哈利心想,这应该是因为奥纳体形过胖,相形之下,椅子显得脆弱不堪,而且刚才奥纳不情不愿地放弃搭电梯,一起跟他爬上三楼,现在脸上那副圆框小眼镜仍然雾蒙蒙的。也可能是因为两张椅子中间的地上,仍留有一摊已然凝固、犹如黑色蜡封的血迹。记得有一年暑假,哈利年纪还小,爷爷叮嘱他说钱不能拿来吃。哈利回房后,拿出爷爷给他的五克朗硬币放进嘴里。他记得钱币被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尝起来有金属味和甜味,犹如割伤后吸吮到的鲜血的味道,也像日后他进入命案现场时闻到的气味。即使血已凝固,气味一样明显,而现在他们所处的空间就弥漫着血腥的金钱的气味。
“刀,”奥纳说,双手插在腋下,像是害怕有人会打他的手,“这玩意给人一种意象:冰冷的钢铁穿透肌肤,刺进你的身体。用年轻人的话说:真是吓死我了。”
哈利默然不语。奥纳担任他和犯罪特警队的特约心理医生已经很多年了,他甚至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比他年长二十岁的奥纳当成朋友的了。但他十分了解奥纳,知道奥纳假装不知道“吓死我了”这句话比他们的年纪都大,其实是故意做作。奥纳喜欢表现出保守派老人的样子,不像他的同事拼命也要“装年轻”。奥纳曾向记者表示:心理学和宗教有一个共同点:就广义的层面来看,两者都给了人们想要的东西。科学之光尚未照亮的黑暗领域,就是心理学和宗教驰骋的疆域。如果要清楚划分已知和未知的界线,只能触碰已知,那心理医生和神职人员就都要失业了。
“所以这里就是那位丈夫用刀刺死妻子的地方……刺了多少刀?”
“十三刀。”哈利说着,四处张望。他们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裱框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曼哈顿天际线,克莱斯勒大厦位于正中央。可能是在宜家买的吧。那又怎样?照片拍得很美,只要你不介意有很多人也拥有同一幅照片,而且有些访客可能会鄙视它,并不是因为它拍得不好,而是因为这是从宜家买来的。可是想买就买啊,又有何妨?这句话他也曾对萝凯说过,当时萝凯看上一幅托比永·罗兰德的摄影作品,拍的是一辆白色加长礼车正驶过好莱坞的一个发夹弯道,上头印有编号,要价八万克朗。萝凯对哈利说的这句话大表赞同,哈利也很开心地买下那幅作品送给萝凯。哈利之所以买,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萝凯只是刻意附和他,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张照片很酷。
“这个人充满愤怒。”奥纳说着,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通常奥纳都会戴个领结,领结上的图案介于严肃跟好笑之间,比如,带金色星星的蓝色欧盟旗帜。
孩童的哭声从隔壁的公寓传来。
哈利掸了掸烟灰。“他说他想不起杀害妻子的细节。”
“他的记忆被压抑了,应该让我来催眠一下。”
“我不知道你还懂得催眠。”
“是吗?你以为我是怎么步入婚姻的?”
“这个嘛,这件案子其实用不到催眠。刑事鉴识证据显示,当时妻子正走过客厅,远离丈夫,丈夫从后面追上来,先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刀身穿透背部下方,刺进肾脏,这可能就是邻居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的原因。”
“哦?”
“那个部位被刺中会疼痛万分,被害者会直接瘫痪,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几乎立刻失去意识,然后当场死亡。专业军人也喜欢使用这种手法,他们称之为无声杀招。”
“真的?老方法不是都从背后偷偷靠近,一手捂住对方嘴巴,一手割开喉咙吗?”
“落伍了,那不是真正的好方法,对协调性和精准度要求很高。你可能不相信,很多军人会割到自己捂住对方嘴巴的那只手。”
奥纳皱了一下脸。“这个丈夫应该不是退役突击队员之类的吧?”
“他会刺中那个位置可能纯属巧合,没有证据显示他试图掩饰罪行。”
“试图?你是说这是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当时他们的女儿出去跑步了,他在女儿回来前报警,因此警方才能及时就位,在外面拦住她,以免她回家发现母亲惨死。”
“真贴心。”
“大家都说他是个贴心的男人。”哈利又掸了掸烟灰,烟灰掉落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上。
“你是不是该拿个烟灰缸来,哈利?”
“刑事鉴识小组已经完成现场采证工作了,一切都十分合理。”
“就算这样也……”
“你还没问我凶手犯案的动机是什么。”
“好吧,动机是什么?”
“非常典型。他手机的电池没电了,没说一声就把妻子的手机借来用,却发现里头有可疑信息,于是循着线索追查,最后发现妻子跟情人已互通款曲六个月了。”
“他去找过情人对质吗?”
“没有,可是报告上写着,他经过侦查之后,的确在手机上发现了信息,也联系上了那个情人。对方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比女方年轻了二十五岁。他已经承认和死者的确有交往。”
“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吗?”
“丈夫的教育水平高,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经济问题,也没有前科。亲属、朋友、同事和邻居都说他是个友善、温和、可靠的人。还有你刚才说的,贴心。其中一份报告说:‘他愿意为家人牺牲一切。’”哈利深深抽了口烟。
“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你认为这件案子还没有侦破?”
哈利从鼻孔喷出了烟。“这是一桩非常简单的命案,证据都已搜集完成,要不破案简直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卡翠娜会把它交给我和楚斯·班森来办。”哈利的嘴角微微牵动,仿佛笑了笑。这家人经济宽裕,却选择住在德扬区,一个在奥斯陆相对便宜的地段,和许多移民住在一起,还去宜家买照片来挂。说不定他们只是喜欢这里,哈利自己也喜欢德扬区。又说不定墙上那张照片其实是最初的那张,价值不菲。
“所以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
“因为我想理解这件事。”哈利说。
“你想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因为妻子背地里搞外遇而把她杀了?”
“通常做丈夫的会痛下杀手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受损。再者,那个情人接受问话时说,他们对这段不伦恋情十分保密,而且关系已经开始转淡。”
“说不定那个妻子还来不及跟丈夫说到这一点,就被刺杀了?”
“她说了,但她丈夫说他不相信,还说无论如何她都算背叛了他们的家庭。”
“这就对啦,对一个把家庭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男人来说,遭到背叛时受到的伤害可能更大。他受到了羞辱,当这种羞辱深深刺进心里,任何人都可能愤而行凶。”
“任何人?”
奥纳眯眼看着曼哈顿照片旁的书架。“小说。”
“对,我看到了。”哈利说。奥纳曾提出一个理论,那就是杀人犯都不爱看书,就算会看书也只看非小说。
“你有没有听过保罗·马蒂乌齐?”奥纳问。
“嗯。”
“他是个心理医生,专攻暴力和谋杀。他把杀人犯分成八个主要类别,你跟我都不符合前七个类别的条件,但每个人都可能属于第八类,他称之为‘受创伤的人’。当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受到简单却巨大的攻击时,他所做出的反应可能会是杀人。我们会把这种攻击视为羞辱,而这是难以忍受的。它会让我们觉得无助、无能、失去存在的权利、遭到阉割,以至于我们一定要有所反应。很显然,被妻子背叛可能产生这种感觉。”
“可是任何人都做得出这种事吗?”
“内心受创的杀人犯,不像其他七个类别有着可定义的人格特质,也只有在这种类型的杀人犯中,你会发现读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的人。”奥纳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粗花呢外套的袖子,“你真正疑惑的是什么,哈利?”
“你当真要问?”
“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了解杀人犯的,我刚才说的羞辱和类别对你来说,应该都不算新知。”
哈利耸了耸肩。“也许我需要听别人再次大声说出来,我才会相信。”
“你不相信的是什么?”
哈利抓了抓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凌乱短发,如今金发中掺杂着许多白发。萝凯曾说他越来越像刺猬了。“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是你的自我在作祟,哈利。”
“什么意思?”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这案子交到你手上时,别人就已经侦破了,所以你想在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疑点,证明哈利·霍勒可以看见别人发现不了的蛛丝马迹。”
“如果真是这样呢?”哈利说,凝视着烟头的火光,“如果我生来就具备刑事侦查的优异天分,并且发展出一种连我自己都分析不了的直觉了呢?”
“我希望你只是在说笑。”
“并不尽然。我看过笔录,根据那个丈夫说的那些事判断,他的确深受创伤,但后来我把录音找出来听。”哈利眼望着前方。
“然后呢?”
“听起来他更多是害怕,而不是认命。认罪本身就是一种听天由命,所以认罪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害怕受到惩罚啊。”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羞辱、痛苦、看着深爱的妻子死在眼前。而坐牢只是过一种与世隔绝、平静、一成不变的生活。这一切只会带来解脱。可能他是在担心女儿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吧。”
“还有他会下炼狱。”
“他已经在炼狱里了。”
奥纳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说一次,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你打电话给萝凯,求她回心转意。”
奥纳双眼大睁。
“我在开玩笑啦,”哈利说,“最近我经常心悸,焦虑发作。不对,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我会梦见……某些东西,虽然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一直不断出现。”
“终于说到重点了,这个问题很简单,”奥纳说,“酒精中毒。心理学是一门没有太多实证可依赖的科学,但酒精摄取和心理压力之间的相互关系是少数确定无疑的事实之一。你这个状况持续多久了?”
哈利看了看表。“两个半小时。”
奥纳发出空洞的笑声。“你找我聊,是希望你能告诉自己,你已经向外寻求医疗帮助了,接下来只要自行用药就好?”
“这次跟平常不一样,”哈利说,“这次不是鬼魂来找我。”
“因为鬼魂要到夜晚才会出没?”
“对,而且他们不会躲藏,我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些受害者、死去的同事、杀人犯。这次是别的。”
“你有任何头绪吗?”
哈利摇了摇头。“他让我想到一个坐过牢的人……”哈利倾身向前,把香烟按熄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中。
“比如说‘未婚夫’斯韦恩·芬内?”奥纳说。
哈利扬起双眉,抬头朝奥纳望去。“你怎么会想到他?”
“很显然,你认为他出狱以后会来找你麻烦。”
“你跟卡翠娜谈过了。”
“她很担心你,希望我帮你做心理评估。”
“你答应了?”
“我跟她说,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我无法对你做出客观评估,但酗酒的确会导致偏执。”
“我是把他绳之以法的警察,史戴。他是我负责的第一个案子,最后法院以性侵和杀人罪名判处他二十年徒刑。”
“你只是恪尽职守,芬内没有理由把这视为个人恩怨。”
“他坦承犯了性侵罪,但否认杀人,还声称是我们栽赃他。我前年去监狱见过他一次,希望他能协助我们侦办吸血鬼症患者案,也询问他是否知道关于瓦伦丁·耶尔森的任何事情。我离开之际,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他确切的出狱时间,还问我和我的家人是否觉得安全。”
“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新年期间,我在厨房窗外的一片树林里发现靴子印,于是我装了一个摄像头。”
“那有可能是任何人啊,哈利。说不定只是有人迷路而已。”
“在私人土地上,而且是穿过大门,走上陡峭、布满积雪的五十米车道?”
“等等,你不是在圣诞节搬出来的吗?”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哈利呼出一口烟。
“可是在那之后你又返回那片树林?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可是拜托,我又不是跟踪狂。萝凯已经够害怕了,我只是想回去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安好,结果却令人担忧。”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装了摄像头?”
哈利耸了耸肩。
“哈利?”
“嗯?”
“你确定你装摄像头是因为芬内吗?”
“你是说,我是想知道我的前妻有没有跟别人交往?”
“是吗?”
“不是,”哈利斩钉截铁地说,“萝凯既然不要我,她当然可以尝试跟别人交往。”
“你真的这样想?”
哈利叹了口气。
“好吧,”奥纳说,“你说你瞥见某个像芬内的人,而且那人被关了起来?”
“不是,那是你说的。那个人不是芬内。”
“不是吗?”
“不是,那个人是……我。”
奥纳伸手爬梳头顶上的稀疏发丝。“而现在你希望我做出诊断?”
“别这样。是焦虑症吗?”
“我认为你脑中在寻找萝凯需要你的理由,比如说,保护她不受外来威胁。但你不是被关起来,哈利,你是被拒之门外。你只需要接受事实,然后往前走。”
“除了‘接受事实’之外,你能开点别的药方吗?”
“睡觉,运动,也许去跟别人约会,让你不再想萝凯。”
哈利在嘴角塞了一根烟,伸手握拳,竖起拇指。“睡觉: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这我办到了,打钩。”接着伸出食指。“运动:我在自己以前开的酒吧里跟别人打架。打钩。”然后伸出钛合金制成的灰色中指。“跟人约会:我跟女人上过床,好的,不好的,事后我还跟其中几个有过深入的交谈。打钩。”
奥纳看着哈利,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扣上粗花呢外套的扣子。“好吧,那你应该不会有事。”
奥纳离开后,哈利独自坐在椅子上凝视窗外,然后起身巡视公寓内的房间。这对夫妻的卧室干净整洁,床也铺得很整齐。他打开衣柜查看。衣柜十分宽敞,女主人的衣服占据了四个柜子,男主人的衣服挤在一个柜子里。这位丈夫真的很贴心。女儿房间的壁纸上有许多方形区块,区块里的壁纸颜色较为鲜艳。哈利猜想,女儿在青春期曾在这些位置贴过海报,现在她已经十九岁了,便把海报撕下,但墙上仍留有一张小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子,脖子上挂着一把里肯巴克牌的电吉他。
镜子旁有个架子,上面收藏着为数不多的唱片。哈利翻看了一下,里头有帕帕甘迪乐团、投入超越乐团、我心喜悦乐团、迪斯科瘪三乐团,都是情绪摇滚之类的。
他打开唱机,聆听已经摆在唱盘上的唱片,突然觉得有点惊讶。喇叭流泻出来的是轻柔乐风,有点类似早期的飞鸟乐队(byrds)。但除了罗杰·麦吉恩风格的十二弦吉他声之外,哈利很快就听出这是较为近期的作品。无论用了多少电子管放大器和老式纽曼牌麦克风,复古风的音乐很少骗得了人。再者,主唱有明显的挪威腔,听得出他常听的是一九九五年的汤姆·约克和电台司令乐队,而不是一九六五年的吉恩·克拉克和大卫·克罗斯比。哈利看了一眼正面朝下摆在唱机旁的唱片封套,果不其然,上头都是挪威人名。哈利的目光移到衣柜前的一双阿迪达斯跑鞋上,款式跟他自己那双一样,前几年他想再买一双,但已经绝版了。他回想笔录,父亲和女儿都说她八点十五分离开公寓,去艾克贝格区的雕塑公园顶上跑了一圈,三十分钟后才回来,途中经过艾克贝格餐厅。她的跑步装备丢在床上,哈利在脑中想象警察让那可怜的少女进来房间,看着她更衣打包。哈利蹲了下来,拿起那双跑鞋,只觉得皮革柔软,鞋底干净闪亮,显然没有使用过。十九岁。大好人生正要开始。他自己那双跑鞋则已经裂开。他大可买一双不同款式的新鞋,但他不想,他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设计,往后只想穿同款的跑鞋。说不定可以拿去修理?
哈利回到客厅,擦去地上的烟灰,拿出手机查看。没有短信。他把手放进口袋。两百克朗。
hankwilliams,活跃于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的美国乡村音乐、蓝调歌手,演唱时喜用吉他、口琴伴奏。——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英国创作歌手大卫·格雷(davidgray)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torbjørnrødland(1970—),挪威摄影师,作品曾在199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
美国弦乐器制造商,1931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是已知的第一家电吉他制造商。
各乐队英文名分别为propagandhi、intoverit.、myhearttojoy和panic!atthedis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