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侦查会议上,气氛十分凝重。在大教室前方,负责人一个个抱着胳膊呆坐在主席台上。一直并肩坐的堀江署长和田中科代少见地隔了几个座位,看也不看对方一眼。虽说逮捕了嫌疑犯,搜查本部的气氛却像是在葬礼上守夜般压抑。落合昌夫也心情低落地参加了会议。
从总部赶来的玉利科长一开口就激烈地质问:“对测谎仪毫无反应?这是怎么回事?宇野真的是嫌疑人吗?会不会是我们误判?”
田中回答道:“他有重大嫌疑,眼下还有没发现比他更可疑的人物。”
“那为什么他会对测谎仪毫无反应?心跳、血压都很稳定,也没有出汗。这又怎么解释?”
“有人提出宇野的脑子有些问题。具体说来,就是记忆力受损,所以很可能造成他的心理活动比较少……”
“这样的借口能应付过去吗?就算测谎仪的结果不能当作审判时的证据,但这种情况万一被辩护方知道了,肯定会拿来大做文章。以眼下这种情况,连对他提起公诉都不用想了!”
玉利“啪”地拍了下桌子。所有人都被他的震怒吓得不敢出声。玉利一向沉着冷静,很少有如此感情外露的时候。
“刚才我跟地方检察院刑事科的人谈过,据他说,在没找到孩子的情况下很难提起公诉。这还用说?换了我也一样。孩子的下落只有宇野知道,除了让他主动招供,没别的办法。石井科长,你看宇野会招供吗?请从审讯官的角度谈谈你的想法。”
被点名的石井赶忙站起来,偷偷地喘了口气才开口道:“对宇野的审讯,我们从昨天就轮番使用软硬兼施的手段,千方百计地想让他开口。不过被捕后刚刚过了一天半,他好像还没冷静下来……”
“还没冷静下来的人对测谎仪毫无反应?”玉利尖锐地发问。
石井板着脸,像立军令状似的说:“在送交检察院之前,无论如何都会把他拿下!”
“说到送检……”玉利看了看手表,“大概还有二十个小时。不对,只有十个小时了。在此期间,我们还得让他吃饭睡觉嘛!如果没有具体的对策,来来回回地兜圈子,只会让对方小看你!虽然都说宇野是个傻瓜,甚至比傻瓜更傻,可他的胆子挺大。而且这是绑架案,如果再涉及杀人,招供就等于给自己判死刑,他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招。”
听他说出“杀人”两个字,大教室里蔓延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实际上,宇野被捕后否认罪行的时候,所有人都想到了这种可能。
“玉利科长,宇野的擅闯民宅罪已经板上钉钉,再申请把他继续拘留十天完全没问题。这样的话,加起来至少还有十三天。就冲这一点,我们也可以放心。”田中说。在座的人当中,他是唯一敢于反驳玉利科长的人。
刑警中间普遍存在着换掉石井的看法。堀江署长觉得浅草警署丢尽了颜面,心里老大不痛快。
昌夫心里也藏着一点儿小小的期待。虽然自己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巡查部长,绝无可能担任主审讯官,但还是很有可能作为审讯官助手的——只要大场能当上主审讯官。
“接着讨论下一个问题,关于落合在宇野手臂上发现的伤口。阿落,你自己来介绍情况吧!”
听见科长点到自己的名字,昌夫赶忙站起身,先做了个深呼吸。
“那我就来说说。今天上午九点,我在拘留所二楼的医务室监督昨晚未来得及进行的对宇野的搜身检查。他脱下上衣后,我在他双臂上发现多处外伤,很明显是被其他人的指甲抓伤的。从伤口的形状和深度来看,很像是他用手臂勒住了对方的脖子而对方拼命挣扎时所造成的。也就是说,宇野很有可能在最近几天内勒死过什么人。”
乍听到这个消息,在座的所有人不禁发出一阵骚动。因为房间里聚集着一百多号人,更让人备觉压力。
“至于被害者,最容易想到的是那个当初觉察到警察动向并和宇野一同从向岛的公寓私奔的喜纳里子。现已确认自十月十一日起,喜纳里子和宇野去热海旅游了数日,之后,二人返回东京,喜纳里子开始在新宿歌舞伎町一家名叫‘巴黎女人’的夜总会上班。这是由新宿警署刑事科的同事调查到的情况。据店里的人说,十四日,即星期一的傍晚,有个女人直接走进店里要求面试,自称看了店外贴出的‘招聘公关小姐,提供住宿’的广告,想来店里工作。店里要求她提供相关的身份证明,该女子称没有带在身上,近期就会提供。店家又问她什么时候能上班,她很爽快地说马上就可以。所以老板当天就让她换好服装接待客人,其中多少包含了试用和培训的意思。说到店里的服装,是那种法式睡袍。虽然这家店自称夜总会,但店里的包厢座靠背有一米五高,十分便于遮挡视线,正是所谓的‘素人沙龙’。去这种店里打工的女人多半都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店家在招聘的时候,只要对方能提供不是未成年人的身份证明,就会允许应征者当场填写履历表,当场录用。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去了这家店,见到了老板,三十三岁的相泽典夫。我没有提到绑架案,只以调查是否包庇偷窃惯犯的名义对他进行了询问,结果……”
“阿落,你坐下说。”玉利看出昌夫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便对他嘱咐道。
昌夫找个地方坐下,接着介绍:“据老板说,那个女人面试时自称佐藤美智子,二十三岁。这个名字与喜纳里子在热海住宿时登记的假名一致。至于相貌,老板形容她‘肤色略黑,眼睛很大’。我告诉他,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冲绳来的女人,那个老板连连点头,说‘对,感觉就是那种地方来的人’,所以我认为这个佐藤美智子应该就是喜纳里子。因为她希望店里能提供住处,老板就在位于歌舞伎町一番15号的租赁公寓里给她分配了一间宿舍。这间宿舍里还住着另外一名女子,名叫小森孝子,二十二岁。当我问起这名女子的情况时,老板便把她从宿舍叫来店里直接接受询问。据小森孝子说,她曾和喜纳里子聊过几次天,互相介绍过各自的情况。喜纳里子谈起她生于冲绳,以前当过脱衣舞娘,还有个混黑道的男朋友。”
“所谓混黑道的男朋友是吹牛吧?宇野并不是黑帮分子啊。”田中插嘴道。
“恐怕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毕竟入室盗窃听起来不够威风。”
“原来如此。嗯,你继续说。”
“佐藤美智子很快就在‘巴黎女人’夜总会上班了,不过只上了两天班。十五号下班后,她再也没露过面。也就是说,喜纳里子失踪了。”昌夫在“失踪”两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夜总会方面以为她适应不了客人动手动脚,擅自离职了,所以没怎么在意。老板说店里时常有女孩不辞而别,只要店里没受损失,就不会特地去寻找。与她住同一间宿舍的小森孝子对喜纳里子的失踪同样不以为意,见她把行李都拿走了,也猜测她是因为适应不了店里的工作而擅自辞职了。”
“不过,阿落,把喜纳里子失踪的原因直接归咎于被宇野杀了,这想法是不是太跳越了?”田中问。
“哦,确实。不过,我追问宇野时,他很牵强地找了个借口,说伤口是两天前跟黑社会的人打架造成的。我又问:‘男人打架,谁会用指甲抓人?而且,真是打架的话,为什么你的脸上一点儿没挂彩?’他就再也不说话了。后来我又问他喜纳里子去哪儿了,他回答说自从离开向岛的公寓,就再也没见过她。这就分明是故意撒谎了,他连两个人一起去过热海的事也矢口否认。”
“不过,仅凭这些,如何推测他杀了人?”田中用笔敲打着桌面问道。
“因为他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喜纳里子一直跟宇野在一起,也就是说,她要么直接目击了绑架行为,要么隐约猜到了实情。加上十五日的电视里公开播放了录音,喜纳里子听出那正是宇野的声音,所以从店里下班后,便前去质问宇野,宇野将她杀死;又或者喜纳里子原本就是绑架案的同谋,宇野觉得她碍事,便将她除掉了。”
“你这番推理未免跨度太大。喜纳里子的行李不见了,也有可能是她感到害怕,自己逃走了。倒不如说这种可能性似乎更大。”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不过,从宇野手臂上的伤口来看,肯定是在勒住谁的脖子时造成的。为了反驳他的谎言,请您安排鉴证科的人去热海大黑旅馆512室取证。刚才我已经和他们电话确认过,今天上午,那间房的客人会离店,好像也没有新的住客预约。旅馆方面还说,房间不可能一直空着,让我们尽快答复究竟需不需要采集指纹。”
“好,那就派搜查一科的鉴证人员过去吧,乘明天上午的火车。阿落,你再跟旅馆方面联系一下。”玉利同意了。
见上司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昌夫的心情十分痛快。只要逐一拆穿宇野的谎言,应该能逼得他不得不老实招供。就算他不招供,这些被拆穿的谎言也会在公诉时作为审判的重要参考。
“不过,没出现尸体的杀人案怎么查呢?如果真像阿落所说的,宇野在十五日晚上杀了喜纳里子,那他是怎么处理尸体的?歌舞伎町那一带是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场所,要想避人耳目地处理尸体恐怕很难。”
“玉利科长,那一带有很多废弃房屋。”仁井举手说,“尤其是三光町的旧蓝线地带,现在虽然号称‘金街’,到处是廉价酒馆的长屋,但仍有很多空房子,毒贩常常在里面交易。而且,在邻近的西大久保旅馆街一带,也有很多空袭时被炸毁的破屋子,因为房主失踪,一直荒废着,里面住了不少流浪汉。我觉得有必要对那些地方进行搜查。”
“那就由尼尔和阿落去办吧。”田中用笔点了点他俩,“如果能找到尸体,我就为你俩申请警视总监奖!”
“不过,相比这项任务,我倒更想和宇野宽治谈谈。”昌夫迟疑地提出要求。
“这个嘛……我会考虑的!”田中停顿了一下说。
之后,由新加入侦查总部的新宿警署刑警介绍搜查宇野宽治住所后的情况。
宇野的临时住所是位于歌舞伎町三番16号的廉价旅馆大和馆。警方在排查时向这家旅馆的前台职员出示了宇野的照片,对方回答说,店里确实有个客人很像此人。随后警方又叫来了鉴证科,采集了住宿登记簿上的指纹,当天就确认了其中有宇野的指纹。取得旅馆方的同意后,警察进入宇野住过的房间,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只背包和一些衣物,而且都是新的。他很可能把从前的旧行李扔掉了。
一条最为关键的线索是,宇野宽治住进旅馆的日期是十月十四日,正好是喜纳里子去夜总会面试的日子。也就是说,俩人是在十四号那天返回东京的。就这样,警方逐步掌握了宇野的行踪。
散会后,昌夫和仁井准备一同去新宿。岩村也吵着要去,他们便申请了一辆公务车,让岩村当司机。
“地方检察院的刑事部好像一直在对侦查工作指手画脚。”在车里,仁井毫无顾忌地说。
“是吗?”昌夫随口问道。
“这是整个日本都在关注的大案。每天,电视新闻和综艺节目里都是有关小吉夫被绑架的内容,一亿多日本国民个个化身侦探,检察院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的确,这个案子一经公开,便在全社会引发了史无前例的关注。作家、评论家、妇女活动家,甚至演艺圈的艺人都在电视屏幕上喋喋不休地议论着。
“检方说了,如果没有决定性的物证,那么除非宇野自己招供,否则根本不可能提起公诉。这岂不就等于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孩子的尸体嘛!”仁井忿忿地说。
昌夫不禁皱起了眉头。
“地检的刑事部认为,如果宇野是单独作案,那么孩子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就算宇野有同伙,也没有道理在拿到赎金后不放孩子回家。这倒也言之成理。这些精英检察官说的话都很现实啊。”
“我们这边的刑事部怎么看?”正在开车的岩村问。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们总该知道警视总监和刑事部长最担心什么吧?”
“担心什么?”
“天真的年轻人,好好发挥你们的想象力!”仁井嘲讽地说。
昌夫思考了一阵,仍摸不着头脑。
“假设孩子已经被害,那么被害时间是在绑匪拿到赎金之前还是之后?这才是大领导们最担心的事!如果孩子在绑匪拿到赎金之前就已经遇害,那么公众可能不会追究警方的疏忽;如果孩子遇害是在交付赎金之后,那么警方的麻烦就大了!”
仁井一语道破,昌夫和岩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浅草警署的堀江署长恐怕觉得孩子已经遇害了。在整个破案组里,最倒霉的要算这位大叔了,无论如何,降级是免不了的。”
“不能换个人负责审讯宇野吗?”昌夫问。
“在送交检方之前大概不会换,不然浅草警署岂不更没面子?”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
“有本事你跟上头去说啊!”仁井毫不客气地回敬。
昌夫觉得,虽然自己接触宇野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个年轻人留给自己的印象是:无论警察如何逼问,他都不可能招供。个中缘由倒不是所谓抗拒心理,而是病理。当上刑警之后,昌夫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学到了不少相关知识。犯罪者中,的确有一些人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看作他人的行为,对测谎仪毫无反应就是症状之一。
宇野宽治会不会患有所谓的多重人格或离人症?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让新人去负责审讯。”仁井又说。
“我当然知道。”昌夫回答。
车子朝着沿途都在进行夜间施工的东京西区飞驰。
到了歌舞伎町,他们去当地的派出所借了张地图,第一站先去了大和馆,这是一栋战后新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小楼。与旅馆老板再次确认了宇野宽治曾住在这里之后,昌夫又问起宇野住店后的情况。
“有人来找过他吗?”
“好像没有,不记得有什么人来这里找过他。”
“女人呢?有没有女人来过?”
“没有,我们这里不准住客招呼女人进店,而且我们的客人大多是经商或出差的上班族,没有那种女人进进出出。就算有,也会很惹眼,店里的员工一定会有印象。”
“住客里,有人跟宇野说过话吗?”
“这个嘛……我们这里都是单人间,就像过去的日式旅馆,即使开门营业,也不会吸引多么了不起的客人。住客们之间平时不会互相打招呼。”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
“这个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这位客人总是早出晚归。”旅馆老板歪头想了想,“对了!他好像很爱看报纸。我们旅馆的前台备有晨报和晚报,他每天必看。”
“看报纸?了解了,谢谢您。”
宇野大概一直在关注绑架案的进展。又或者,他是在担心喜纳里子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昌夫觉得这多少算得上是一条线索,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想象。
接着,他们又去了喜纳里子只工作了两天的“巴黎女人”夜总会。走进被霓虹灯装点得五光十色的店门,他按仁井的吩咐,没出示警察证,而是作为客人,在店员的招呼下走进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