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警署果然规模大,处处让宇野宽治目瞪口呆,尤其是拘留所,居然有这么多房间,还有关在里面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似乎都带着巨大的胁迫感,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而不安起来。那些人身上多半有着刺青——东京竟然有这么多黑帮分子!
昨天在新宿歌舞伎町的弹珠房,两名刑警突如其来地将他倒剪双臂戴上手铐,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确认身份后便将他当场逮捕,罪名是擅闯民宅与盗窃,据说是因为在礼文岛偷了船主家东西那件事。明明人在东京,却因为在北海道犯下的盗窃罪而被捕,宽治对此大感困惑。警察对他宣读逮捕令的时候,他只能诧异地“啊?”了一声作为回答。
刑警们当时兴奋极了,给他戴手铐时直接把他压倒在地板上。自己明明没有反抗,警察却一直用胳膊锁住自己的脖子。之后,一个高个男人突然出现,一边摇晃那些刑警一边大声呵斥:“你们这些混蛋!老子正盯着这小子下一步要干什么!”
宽治一头雾水,只好一言不发。到了派出所,高个男人又把抓他的两名刑警拉到里面各给了一拳。
再后来,他被警车带到浅草警署,忽然被扔进一间审讯室。一名叫石井的警察走了进来,满面通红地对他大喊大叫:
“喂,你把孩子弄去哪儿了?小吉夫在哪儿?赶紧老实交代!我们已经搞明白了,你就是绑匪!”石井揪住他的领口使劲摇晃,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东京的警察真是粗暴啊,宽治漠然地想,北海道的警察多少比他们稳重些呢。
“你在讲些什么,我不明白。”他答道。
石井“咚”的一声把便携播放器放在桌上,开始播放录音。
播放器里传出绑匪索要赎金的说话声,石井和另一名刑警盯视着宽治的脸。
宽治毫无表情地听着录音。
“宇野,这是你的声音吧!”石井凑近他问。
“我觉得您好像搞错了。”
“什么搞错了?”石井“咣咣”地敲着桌子。
宽治忽然觉得意识飘忽起来,灵魂像是要离开身体。又来了!他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自从小时候遭受继父的虐待,他便具有了这种本事:就算眼前有警察在对着自己大喊大叫,他也能迅速地抽离情绪,让自己保持平常心。
石井拿来的不止编辑过的那段录音,还有原始录音——绑匪打给铃木商店的所有电话的录音。
“怎么样?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如何?”
“这不是我。”
“就是你!这不就是你的声音吗?”
石井面红耳赤地吼了一个多小时。一名叫细野的警察一直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审讯期间,石井曾出去一次,细野便用很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宇野,你能不能让小吉夫回到他父母的身边?我的孩子也在上小学,为人父母的碰上这种事,难过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宽治仍毫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看他。细野像见到外星人似的,讶异地问:“你小子难不成真的是傻瓜吗?”宽治仍然没有开口。
傍晚,警方再次宣布逮捕他,这回的罪名是在南千住町前钟表商被杀案中涉嫌犯下擅闯私宅罪。
“现在,你小子正式成了警视厅的人,我们不用把你交还北海道警方了。”石井得意扬扬地说。
可宽治仍然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察口口声声说逮捕他是因为擅闯私宅,审讯时却只问绑架案,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孩子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警察又问起里子。
“那个女人呢?她在哪儿?就是和你私奔的脱衣舞俱乐部的那个舞女?她也是你的同伙吗?”
原来如此,警察连里子的事都知道了,真不愧是东京的警察。宽治不由得大为佩服。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午夜零点左右,他才被放回拘留所。实际上,宽治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感觉,只是看到墙上的挂钟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审讯室里待了十个小时。
昏暗中,看守把他带到了一间八叠大小的多人牢房。屋子里的犯人盖着被子睡得正香,有几个人听见动静,睁眼看了看,又扭头睡去。宽治钻进被窝,旁边的犯人小声问他:“兄弟,你犯了什么事?”他刚回答了一句“闯空门”,便听那人“嗤”的一笑。
仰望着只亮一盏荧光灯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宽治便觉得睡意袭来,随即闭上眼睛。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大亮。看来这一夜他睡了个好觉。他也曾在北海道的拘留所里待过,根本不怕。这里很暖和,至少这一点比什么都强。还是东京的日子好过啊。
次日,他们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点名后,叠好被褥放在房间一角,便开始大扫除。不时有人问他“犯了什么事”,他照旧回答“闯空门”。后来又有人问他“兄弟是哪里人”,又引得众人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老家。同牢房的大多是黑道模样的家伙,宽治多少有些戒备。但他太年轻了,众人都对他十分照顾。
早饭是在牢房里吃的,是由麦饭、味增汤、鱼干和煎鸡蛋组成的所谓官方盒饭。宽治问看守:“能给我白开水吗?”旁边的一个犯人听了,苦笑着问他:“你小子进来几天了?”原来拘留所里不提供茶和白开水。
吃罢早饭,看守便立刻叫他的编号,把他带出了牢房。同牢房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仿佛在问:你真是因为偷东西的罪名被抓进来的吗?这些人已经觉察到,他很可能是被另案逮捕的。
与昨天不同,这次他被带进了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审讯室。除了刑警,屋里还有两个穿白衣的男人,桌上放着一台陌生的仪器。警察告诉他,这两个人是技术员。
“宇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石井问,他的态度与昨天大不相同,语气也很爽朗。
“不知道。”
“这叫测谎仪,是警视厅从美国中情局买来的。虽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不过大概顶得上我们几个月的工资。”石井时不时露出笑容,快活地说。
“这是测试同意书,签字吧!”说着,递给宽治一支圆珠笔。
宽治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之后,警察让他坐在一张木制扶手椅上。两名技术员往他胸前缠了一根皮带,又在他的手臂和手指上分别用胶布缠上类似金属芯片之物,再用电线把它们连接到一起。
“我不能碰有电的东西!”宽治慌忙喊着。
石井歪嘴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这不是电椅!听好了,宇野,从现在开始,无论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回答‘不’。其他的话不用说,明白吗?”
“明白了。不过,我可没说瞎话。”
“既然这样,问你什么都无所谓喽!”
“当然!”
“闭上眼等一分钟。”石井命令。宽治便乖乖地闭上了双眼。
“现在开始想象被你绑架的那个孩子的模样。”
宽治深吸一口气,又放飞了自己的意识,和昨天石井对他怒喝时的反应一样。
“铃木吉夫,就是那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可爱小男孩,你认识他吧?”
宽治在脑海中勾画着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继父拉着他的手走过札幌的街道,他藏在电线杆的阴影里,等待着什么。究竟在等待什么?完全想不起来。记忆的隧道像被堵住了,无法前行。
“宇野宽治,睁开眼!”
他睁开眼,见两名穿白衣的技术员坐在机器旁,其中一位开始向他提问:“我们会给你看从a到e的五张照片,都是小孩的照片。像刚才石井科长说的,你都要回答‘不’,明白吗?”
他们给他看照片a。
“认识这个孩子吗?”“不。”宽治按石井的叮嘱回答。
然后是照片b。
“认识这个孩子吗?”“不。”
之后是照片c。
“认识这个孩子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