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上午八点半。
早上的侦查会议通常只由科长代理分配实地调查人员和背景调查人员的工作,但今天,玉利科长竟然亲自参会,出现在指挥席的正中央。刑警们面面相觑,猜测着出了什么大事。
田中照例第一个开口:
“各位同事,早上好。昨天,第五组的落合发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特地在此向大家通报一下。这件事之前已有过报告,即十月八日的交涉中,录音带中曾出现一句类似方言的‘怕不了’。后来根据落合警官的调查,发现这句话是北陆地区的方言,意思是‘不必担心’,但后来一直没有发现本案与北陆地区有关联,所以猜想大概只是绑匪的口误。不过,昨天,落合与远在北海道礼文岛的宇野宽治的母亲通话时,从她口中听到了相同的说法。喂,落合,还是由你来说明吧!”
被点名的落合站起身,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那么,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昨晚,我与在礼文岛香深地区开酒馆的宇野良子通了电话。后来因为通话时间比较长,我就顺便问了一句‘没耽误您开店吧?’,她当时的回答是‘怕不了’,让我大吃一惊。经询问,‘怕不了’在北陆方言中的意思是‘没关系、不碍事’。宇野良子解释说,她父母是从富山县迁居到北海道的,在礼文岛北端的船泊村还有很多来自富山县的居民,所以其中有些人说话仍带有北陆口音。由此可以推测,从小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宇野宽治说话时可能会夹杂一些北陆方言,而他就是那个打电话索要赎金的绑匪的可能性也大幅增加。”
整间屋子里的人顿时议论纷纷。宫下颇为兴奋地嘟囔着:“这算得上是一条完美的证据啊。”
田中继续说道:“大家都听到了,侦查总部非常重视这条线索,将把宇野宽治作为侦查重点。除了追查原豆腐店女佣川田惠子的小组之外,从今天开始,所有待命人员全部开始寻找宇野。至于搜寻的途径,之前曾试图追踪过极有可能与宇野在一起的喜纳里子,但很难说这个方法眼下是否仍然可行。另外,还要考虑他是否有同伙。据他原先打工的脱衣舞俱乐部的人说,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曾接到喜纳里子的来电,称当时在热海……回东京后,要去新宿重新开始。通常情况下,一个女人很少会独自去热海那种地方;上次的会议中,我们也提到,她很可能是跟宇野宽治一道去的,所以将热海和新宿纳入紧急搜查范围。喂,尼尔,有发现要赶紧通报,不准藏着掖着!”
“是在问我吗?”仁井蹦了起来。
“新宿那片灯红酒绿的地盘不是归你管吗?你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该不会一直在那边闲逛吧?”
“科代,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
“别废话,赶紧说!”
被田中逼得没办法,仁井苦着脸勉强开了口:
“在新宿一共查了三家脱衣舞俱乐部,都说从星期六以后就没招过新人。所有的土耳其浴室也查过了,虽然有几个新来的,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跟这案子没关系。我跟店里的老板都打过招呼了,一旦招聘新人,必须向我通报。请各位自行判断需不需要费力气再去查一遍。至于喜纳里子,恐怕她找工作时不会用真名。新宿地盘不小,夜总会、小酒吧不计其数,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向新宿警署请求增援……”
“那是当然,我会跟新宿警署打招呼。”田中说道。
“还有,我想今后大家一定会通过实地调查去寻找线索。红灯区那一带是新宿的拐角处,与歌舞伎町、西大久保町的地盘犬牙交错,请大家务必注意。更麻烦的是,台湾的黑帮最近也过来了,时常在各处惹是生非。不过这样一来,也许可以趁机摸清这些黑帮的势力范围……”仁井继续滔滔不绝,从人妖酒吧到街上的小跑腿儿,过于详细的新宿情报让刑警们听得哭笑不得。
“好了,大伙儿都听明白了吧?新宿是全日本最大的红灯区,侦查工作肯定会很辛苦,但目前只能从那里寻找线索,所以大家要像捉虱子一样仔细筛查。考虑到娱乐场所都是傍晚以后开门营业,白天就先从旅馆开始找起。”田中指示道。
“科代,”仁井又举手发言,“夜总会一般会租下公寓给小姐们当宿舍,所以公寓也不能漏掉。”
“知道了,尼尔,就由你来给大家划分片区!”田中不耐烦地朝他招招手,仁井便走上了前方的主席台。
“搜查新宿的同时,我们还准备派人去热海调查,就拜托大场主任和落合吧。热海那边的旅馆数量太多,两个人实在不够。不过如果能找到喜纳里子,自然会从她口中问出来。现阶段多派人过去,如果毫无收获,简直是浪费人手。另外,喜纳里子是七天前打的电话,此刻很有可能已经离开热海回到东京。真让人费脑筋啊!不过,就算只有一点点线索,如果能弄清他们的行踪,也很有价值。幸亏大场主任在热海那边人脉广……”
“谈不上人脉广,只是碰巧在热海警署有几个熟人罢了。带几瓶酒过去表示表示,他们不好意思不帮忙。”大场淡然地说,“罪犯都爱往热海跑,真见鬼。在东京弄到钱的家伙都会雷打不动地跑去热海泡温泉,因为这个缘故,我去过几次热海,跟那边警署的同行才算是有点儿交情。”
“果然是大场主任。”在场的一些老警察都不禁感慨,昌夫也十分佩服。仁井和大场都是天生吃刑警这碗饭的。
“那么我也来说几句。”玉利开口道,“追查嫌疑人行踪时,除了查找年轻情侣,也要多留意身边带着六岁儿童的年轻男子这条线。虽然我们是在追查绑匪,但同时必须尽全力救出小吉夫。这一点,请大家一定要记住。”
听了玉利的话,在座的人顿时沉默不语。今天,各家晨报都刊登了警视总监的讲话,大意是,警方相信小吉夫仍然活着。虽然在记者的轮番追问下,多少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但就算是故作姿态,对警方而言,“优先救孩子”的宗旨是铁打不动的。
小吉夫被绑架已经十三天。市民提供了无数的信息,但基本类似“公园里有个小孩儿在哭”。不仅毫无参考价值,而且给警察增添了不少麻烦。
早会只开了三十分钟左右,散会后,侦查员们分头前往新宿展开调查。昌夫找到了大场,微微躬身说:“那就拜托您了!”大场哈哈大笑说:“有阿落跟着,说不定真能在热海搞到线索!”听他这么一说,昌夫心里也升起了希望。
在八重洲的酒铺里买了两瓶清酒,昌夫他们便在东京车站乘上了东海道线的特快列车。因为是临时出差,两个人都没带行李,虽然预计肯定要在当地过夜,却没带换洗衣物,但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凉,倒也问题不大。警署的训练场连日来挤满了在单位过夜的人,空气中满是汗臭味儿,现在终于清爽了许多。
昌夫是第二次来热海。两年前,他和太太度蜜月的时候来过一次。被调到搜查一科之前,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区区一名小警察,居然赶时髦学人家去热海度蜜月,被人知道了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
过了品川,铁路两侧忽然变得开阔,好几辆推土机轰隆作响,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挥舞着镐头。昌夫愕然地看着如此大规模的施工作业,恍然大悟这应该是在修建新干线。新干线的东海道线预计明年秋天开通,刚好赶上当年的东京奥运会开幕。
“奥运会前,来得及完工吧?”把胳膊肘支在车窗窗框上的大场问道。
“应该来得及,毕竟关系到国家的信誉啊。”昌夫答道。
“是吗?不过,这条新干线能到热海吗?”
“能。回声号新干线沿途停靠的站点好像有东京、新横滨、小田原和热海。”
“这下可真方便多了!不过那边的案子也应该会更多了,今后办案更麻烦!”
“就是啊。要是警察之间再互相争地盘,案子就更难办了。”昌夫像是在提醒自己似的说。全国警力联手侦破案件的时代已经到来。
很快,新干线的铁轨就从老线路分叉,通向专用的高架铁路桥。流线型子弹头列车还是和钢筋混凝土的高架桥看起来更般配啊。
午后,列车到达热海站,站台上飘来潮湿的香气。也许是因为这里空气清新,和满是雾霾的东京不同,所以连吹过来的风也令人惬意。大场出发前打过招呼,此时,静冈县热海警署的两名刑警正在检票口迎接他们。
“都说了不用来接,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大场朝对方躬身行礼,一旁的昌夫赶忙跟着鞠躬致谢。
“哪里哪里。在电话里听您说是为了追查小吉夫的案子,我们这边重视得不得了。跟科长汇报后,他又立即报告署长,署长指示我们一定要全力配合。”一位相貌和气的中年警官同情地说。
“说老实话,上面有命令,说是要在热海抓住凶手,可我们连凶手在不在热海都不确定。”另一名警察苦笑着说。
他们乘车到了热海警署,又被带到署长室。因为只给刑事科买了酒,大场和昌夫都有点儿尴尬。署长略显激动地说:“惊动全日本的大案的凶手居然长期隐藏在热海,简直是静冈县警察的耻辱!”
昌夫重新提交了重要嫌疑人宇野宽治的照片、指纹记录和录音带的副本,又大致介绍了案子的进展:“赎金被取走是在十月九日星期三的晚上,宇野宽治的情妇喜纳里子告诉她的同事‘现在人在热海’则是在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所以,我们认为在这两个日期之间,他们很有可能就住在热海。”
他还提到了“身边带着六岁男童的年轻男子”这条线索,但最后又补充说这只是一种主观性预测。署长手下的刑警们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
“向旅馆和出租车公司散发通缉令是小菜一碟,交给我们办吧。跟东京不一样,外地人在我们这里藏不住,只要在这里待过,肯定会留下痕迹。”
大场和昌夫再次鞠躬,向自告奋勇的热海警署表示感谢。东京周边各县的警署一直跟警视厅不配合,而并非邻居的静冈县警署却如此亲切,日本的警察体系真是不可思议。
昌夫他们决定趁傍晚时分再走访一处,便去了温泉街。他们先回到了热海火车站,走进了位于站前十字路口处的观光协会介绍所,以东京刑警的名义给介绍所的人看了宇野宽治的照片,又问道:“上个星期六前后见过这个人吗?”窗口柜台的女职员歪头看了看,小声说:“那个……上面说了,不要直勾勾地盯着客人……”
“是这样啊!”昌夫说。
“是啊,因为有很多丈夫和情妇假装成夫妇来度假……”
“原来如此。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其他人?”昌夫环视介绍所里的情况,拜托道。
女职员转过椅子叫了声“所长!”。
坐在最里面办公桌前的一名中年男子戴上眼镜走了出来,听女职员说明情况后,他转脸对昌夫他们说:“您就是之前来过一次的东京的刑警先生吧?”
“是啊,您还记得我?”大场问。
“记得。您之前是来调查当铺杀人案吧?今天来又有何贵干?”
“是为了小吉夫绑架案。您看过电视了吗?”见大场毫无顾虑地和盘托出,昌夫吃了一惊。也许直言相告更容易取得配合?介绍所里的职员们听了大场的话,都连声惊叹,有人立刻奔到窗口看着昌夫手里的照片。
“这个人就是绑匪?”所长问。
“不,还不确定,眼下只是重要的调查对象。上个星期六,他有可能就在热海,所以我们赶来调查。”昌夫回答。
“哎呀!”“太可怕了!”职员们纷纷感叹,凝视着那张照片。
“各位有印象吗?”
“怎么说呢,不让我们盯着客人看呢。”
“身边有没有带年轻女人?甚至,有可能带着个小孩儿?”
“假装成两口子还带着孩子的客人很少见,有人见过吗?”所长问全体职员,众人都摇摇头。
“那么,来找情侣房的客人呢?”
“那就太多了。最近,到了热海才来介绍所看小册子挑旅馆的客人很多,而且越来越精明了。还有人特地在傍晚赶过来,说既然不吃晚饭了,房价再给便宜点儿。”
“你们介绍过旅馆的客人都有记录吗?”
“当然有,我们这家介绍所就是观光协会为了应对强制拉客而设立的,所有介绍过的客人都详细地记录着呢。”
所长从书架上取下记录本放在柜台上。所谓记录本,实际上是用带子捆扎在一起的介绍函,上面写着给每位客人介绍过的旅馆。大致来说,每天平均有五十份介绍记录,周末则翻倍。
大场和昌夫向所长借用了柜台的一角,仔细翻看着从赎金被取走的次日即十月十号开始的记录。但无论是宇野宽治还是喜纳里子都不大可能用真名登记,他们只能凭感觉慢慢辨认。
“阿落,重点关注登记的住址。即使是编瞎,也不太可能写下完全陌生的地址,仓促之间谁都没有那种临时现编的能力,一不留神就会自动写出自己曾经住过的、比较熟悉的地名。宇野和喜纳多半会留下浅草一带的地址。而且,如果用假名,人们都习惯性地使用那些最常见的姓氏,多注意那些叫铃木、佐藤、田中、山田、山本之类的。”
“是!”
大场一针见血的提醒让昌夫深感佩服。果然,当刑警的,经验很重要啊!
介绍所的职员们看来已无心工作,轮流跑来打探情况。有个人还跟他们搭话道:“说起来,有个客人一直戴着太阳镜,到了屋里都不肯摘下来。”
所长则忙着给各家旅馆打电话,询问住客里有没有可疑的年轻男女。这是震惊全日本的大案,人人都想或多或少地帮上忙。
看到十月十一日的记录,昌夫发现了一张十分符合大场提到的所有特征的记录卡。客人名叫佐藤美智子,同行者一栏写着“佐藤浩史”,登记的居住地址是“东京墨田区向岛一丁目”——喜纳里子原先租住的公寓不就在向岛吗?
“找到了!大场警官,来看一下这张记录卡!”昌夫失控地喊了起来。职员们也一起把视线转向他,纷纷聚拢过来。
“阿落,别拿手碰,回头可能需要采集指纹。”大场提醒。
“是!您看看这笔迹,应该是女性写的。”那张记录卡上的字体是每个女人都会写的那种圆圆的字体。
“哪个?我看看。这里盖着吉田的章,是他介绍的客人。”所长在一旁探头看了看说。
“吉田去哪儿了?”
“午休呢,在一茶庵吃荞麦面。”
“快把他叫来!”
女职员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昌夫说明原委,问他记不记得客人的模样。
“这两位客人是我在车站出口招呼来的。问他们住宿费的时候,男的说多少钱无所谓,像是有钱人,所以我记得他。好像是星期五傍晚来的。”
“是这个人吗?”昌夫给他看宇野宽治的照片。
“哎呀,怎么说呢,每天见过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记不清了。”吉田摇着头说。
“女人呢?是不是肤色浅黑,眼睛大大的?”
“您这么一说……”吉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部轮廓分明,像是南方人。战争期间,我曾在帕劳驻扎过,所以知道那种热带岛屿人的模样。”
“我们寻找的女人是冲绳人。”
“是吗?那就有可能是她了。”
“记录卡上写的大黑旅馆在哪儿?”
“就在阿宫的松树斜对面,最近刚盖了钢筋混凝土的新楼,很受新婚夫妇欢迎。”
“价格不菲吧?”
“一晚平均每人四千日元,算是比较高级的旅馆。”
大场和昌夫对视了一眼。临时到达的散客却入住高级旅馆,越发可疑了。
“您在车站跟他们打招呼大概是几点?”大场问。
“应该是傍晚时分,具体时间嘛……”吉田沉吟着。
“为了确认他们的行踪,我们需要掌握他们乘坐的火车车次。麻烦您再仔细想想。”
“这个嘛……我当时在等从东京来的特快列车,大概有十六点零八分到达的高千穗号、十六点二十四分到达的悠闲号、十六点五十二分到达的温泉二号,还有十六点四十三分到达的长良号,不过这列车从十一月停运……”吉田扳着手指头数着。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似乎把火车时刻表背下来了。
“应该是准特快温泉二号。对,因为那列车上的新婚夫妇特别多,温泉二号是开往修善寺方向的。”
“明白了,谢谢您。另外我想借用一下这位佐藤的记录卡。”
“没问题!”
征得所长的同意之后,昌夫写了张证物收据,带着记录卡离开了。突如其来的收获令他浑身发热,大场的目光也越发锐利起来。
他们在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前往大黑旅馆。在车上,昌夫顺便给司机看了宇野宽治的照片,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司机摇摇头说:“刚才已经有警察问过我了。”热海警方的行动之迅速,让昌夫大为惊讶。
只花了五分钟,车子便到了大黑旅馆。旅馆位于海边,迎面海风吹拂,耳边传来连绵不绝的海浪声,昌夫不禁回忆起两年前来度蜜月时的情景。那时,夫妻俩在海边的沙滩上漫步,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他们想要两个孩子,还想住进郊区的新小区——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但昌夫仍感受到了身为男子汉的责任,不免有点儿紧张。他忽然思念起了妻子和儿子。昨晚他没能回家,仅仅通过附近的派出所转告家里要出差的事。每当有案子发生,刑警的家就成了只有母亲和孩子的“单亲家庭”。
“怎么,没见过大海?”见昌夫盯着大海沉思,大场在一旁问道。
“啊,不好意思。”昌夫赶忙收回心思,迈进了旅馆的大门。
他们在前台找到了旅馆的老板,说明事情原委,请对方予以协助。老板十分沉稳地将他们带到后面的办公室。一问才知热海警署的人时常会来旅馆查看住宿登记,对于温泉旅游地的警察来说,这好像成了他们的日常工作。
他俩立即请求查看住宿登记。查到十月十一日的记录时,果然发现住客中有佐藤美智子和佐藤浩史这两个名字,笔迹也相同,都是女性的手写体。两个人入住的房间号是512,入住时间不确定,登记表上“备注”一栏潦草地写着“需准备晚餐,急”。
“这是什么意思?”昌夫问。
“因为是傍晚时分到达且没有事先预定的客人,所以特地备注提醒尽快准备晚餐。”
“知道当时是哪位服务员负责送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