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个绑匪真是个冷血动物。”
“但愿小吉夫平安无事!”
“谁说不是呢!”
连黑帮老大立木都为之黯然神伤,昌夫越发体会到民众对这个案子的关切程度。大部分民众为小吉夫感到难过,对绑匪充满痛恨。不难想象,这件事已经成了所有日本人议论的话题。但同时,这种高关注度也成了破案的绊脚石。
又过了两天,十月十八日中午,北海道稚内南警署的国井署长给侦查总部打来了电话,告知与宇野有关的人听了录音后的反应。因为事先打过招呼,昌夫一直在浅草警署待命,所以亲自接到了国井署长打来的电话。听说署长曾亲自前往礼文岛进行调查,昌夫不禁大为吃惊。
“百忙之中,承蒙您亲自出马,太过意不去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也坐立不安。电视里天天都在播小吉夫被绑架的新闻,孩子的父母一脸憔悴。作为一名警察,即使身在日本列岛最北端,也希望能尽快破案!”国井署长语气坚定地说。昌夫觉得在遥远的北国也有了援手。
“那我就开始介绍情况吧。首先,我们找了宇野宽治中学时代的五名同班同学,让他们都来听录音。这五个人都说录音里的声音很像宇野。虽然没带北海道口音,但嗓音好像是同一个人。另外,据说宇野平时说话很呆板,语气毫无变化,听他讲话让人觉得很累,跟录音里那种拖延腔一模一样。”
“很相似?”昌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从小就认识的同班同学的证言比其他任何人更有说服力。
“之后还问了曾和他一起捞海带的渔民,也都说很像宇野。实际上,自从新闻播出以来,礼文岛上就不断有人议论:‘那个声音不就是宇野家的宽治吗?’还引起了一些骚动呢。最后,也顺便让仍被拘留在我们警署的赤井和负责少年保护的松村先生听了录音,他俩也都说很像宇野。以我个人而言,礼文岛的人做出这种事情,实在叫人心痛……”听筒中传来国井的叹息声。
“您的心情,可以理解。”昌夫当然明白。
“尤其是负责少年保护工作的松村先生,一直在叹息说是不是搞错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我想也是。不过现阶段还不能断定宇野宽治就是绑匪,请大家千万别提前下结论。”
“嗯,明白。我也叮嘱了岛上的人不要把传言当事实。不过你们东京的警察也很头痛吧?我们这里没发生过大案子,一想到要侦办震惊全国的特大案件,真是紧张得连膝盖都发软呢。”
“问过宇野宽治的母亲吗?”昌夫问起最关键的一环。
“宇野良子啊,从她那儿没找到什么线索。我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找过她,她一口咬定这事跟她没关系,不肯配合。可能从别人那儿听说了录音的事,心里害怕。唉,这个女人本来就讨厌警察。”
“有可能的话,还是希望能问问她本人。如果能再次麻烦派出所的警官,就太感谢了。”
“我们当然不会放弃。我正劝说那位警官呢,很快就会有结果。说到底,那里是个小地方。”
“太感谢了!”
放下电话,昌夫再次激动不已。礼文岛的居民异口同声地说录音里的声音很像宇野宽治。相比今年夏天才认识宇野的那些东京的证人,这些从小看着宇野长大的人员的证词显然很重要。
他立即兴冲冲地向田中汇报了通话结果,然后建议加强人手寻找宇野宽治。田中虽然频频点头,却冷静地说:“现阶段不可能增派人手。”并未同意,又说:“所谓很像,只能是心理感受,无法成为物证。人们一旦有了从众心理,会很容易倾向于附和他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那声音根本不像啊。”
“你现在的兴奋心情可以理解,但越是这样,越容易把侦查引向歧途。现在还没到缩小侦查圈的时候,所以不能随便增派人手。追踪宇野宽治的事,目前只能靠第五组和特别小组。”
见田中没有答应,昌夫不免有些泄气。不过,他倒不是不理解上级的想法。放跑绑匪这一重大失误给指挥破案的领导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如果再出什么纰漏,不仅刑事部长要换人,说不定警视总监都要被迫辞职。媒体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们的举动,时刻准备在这个案子上使劲敲打警方呢。
昨天,围绕警方对固定电话用户的筛查行动,玉利科长在记者俱乐部遭到了轮番围攻。警方强行进入民宅,在电话听筒上搜集指纹,受到了居民的强烈抗议。
所以侦查总部现在不得不谨慎行事。
“把宇野的照片分发到警视厅下属的所有分署。如果不提前布好网,不知又会被他飞到哪儿去。不过,增派人手是绝对不可能的。”田中吩咐道,昌夫不得不服从。
傍晚,昌夫正在侦查总部写报告,田中发来指令说礼文岛的派出所将在晚上八点打电话过来,让他随时准备接听。
“据说宇野宽治的母亲同意接受问询。当地的警察劝过她,说如果再不配合,就会引发其他怀疑,反正只是跟东京的警察通通话,她这才勉强同意。这也算是你坚持不懈才有的成果。”田中称赞了昌夫几句,随即又叮嘱道:“我强调过很多次,无论声音听起来如何相像,都不能作为物证,明白吗?”昌夫已将此牢记在心。
晚上的侦查会议散会后,昌夫又等了十分钟。八点,电话铃准时响起。他拿起话筒,里面传来警视厅通信部接线员的声音:“这里是从北海道稚内南警署礼文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请问是否要接听?”昌夫答应了一声“是”。
“喂,是落合警官吗?”果然是长途电话,不时夹杂着“嘀嗒——嘀嗒——”的杂音。
“是,我是搜查一科的落合。有劳您了。”他对着想象中对方的脸点了点头。
“那么,我现在把电话交给宇野良子,你就随便问吧。”
一阵交换听筒的声音过后,传来了宇野良子低沉而又阴郁的声音:“喂。”
“是宇野宽治的母亲吧?我是之前拜访过您的警视厅的落合,还记得我吗?”
“记得……”
“虽然不想麻烦您,但毕竟涉及重大案件,还请多多配合。”
“嗯……”
“后来宽治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
“警方以盗窃罪签发了对宽治的逮捕令,这件事您知道吗?”
“派出所的警官告诉我了。”
昌夫尽量语气和缓,但宇野良子仍是爱搭不理的。
“那段录音,您听过了吧?”
“听过了,不过听不出来究竟是不是他。”
“怎么会呢?您可是他的妈妈啊!”
“作为妈妈也听不出来。录音里的人说的是标准腔。”
“不过岛上的人都说跟宽治的声音很像……”
“那些家伙是在找乐子吧?这个岛上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发生这么一件大事,人人都像在过节似的,说什么傻子宽治在东京出息了,敢绑架人了……这三天来,周围净是在谈论这件事的,我真是受够了!我原本在香深那边和宽治以姐弟相称,这下可好,不光有孩子的事暴露了,连年龄也暴露了!真是丢尽了脸!”良子把积压数日的闷气一口气吐了出来。
“宇野太太,作为母亲,您当然相信您的孩子无辜。不过,就算是初步印象也好,能不能说说您的想法?比如又像又不像,或者稍微有一点儿像……之类的。”
“警察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亲属的证词很重要,至少比同学、同事的证词更受重视。”
“如果是这样,我反而更不想说了。”良子一口回绝。
听筒里传来派出所警官的劝说声:“我说你啊,作为市民,不配合警方怎么行呢?”
“宇野太太,宽治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昌夫换了话题。
“什么样的孩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儿呗。”
“是吗?听说他在学校里上的是特殊班级?”
“那又怎样?没道理连警察都看不起他吧!”良子气势汹汹地反问道。
“我并不是看不起他。不过听负责少年保护工作的松村先生说,宽治在札幌曾经遭遇过交通事故,导致记忆障碍。有关这方面的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既然是听他说的,就去问他好了!”
“请别这么说。听说您的前夫对宽治做了很过分的事,是吗?”
“既然你都知道了,干吗还要问我!”良子终于流露出些许感情色彩。
“您的前夫,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问这个干吗?”
“为了了解情况。视破案需要,有时会问到这些私人的事情。”
“别问了!我好不容易才甩掉那个人!”良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昌夫大概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她肯定被前夫家暴过。
“宇野太太,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对录音里的声音,您有什么想法?别再说不知道了,多少谈谈您的想法吧。”
“我说,警察先生,就算宽治是那个绑匪,肯定也是被别人骗的。就说在船主家偷东西那件事,不是赤井在后面挑唆的吗?说什么放火烧了番屋,其实是赤井泼的油!好像还是他本人对警察招供的。警察先生,你们应该好好惩罚赤井,他还打算伪造海难事故杀掉宽治呢!”
“宇野太太,现在不是在说这件事。”
“那好,很像!很像是宽治的声音!这样总行了吧!”良子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那就是说很像?是这样吗?”
“怎样都行,反正警察就是想把宽治办成绑匪!”
“啊,不……”昌夫几乎想放弃了。他本来很希望从宽治的亲生母亲口中听到“很像”这个答案,但决不打算强迫她承认。总之,单凭证词不能确定。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八点半了。不知不觉,通话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此刻,双方都不再说话了,各自舒了口气。
“对了,宇野太太,没耽误您开店吧?”昌夫又问。
“怕不了,反正没什么客人。”良子疲惫地回答。
昌夫脸色突变。
“您刚刚说什么?”他抬高了嗓门,“怕不了?”
“就是‘不用担心’的意思,是北陆方言。我父母是富山人,我从小听惯了,偶尔会冒出几句。礼文岛上,船泊那个地方有很多富山人,这里那里的,也会带点儿北陆口音。”
“原来是北陆方言。”
“是啊,那又怎样?”
“没什么。感谢您的配合。”
“那我先挂电话了。”平静下来的良子嗓音干涩地说。
昌夫没有回答,只是伸长了脖子,对仍滞留在大教室里的几个人喊道:“田中科代还在署里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教室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