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果然是印象中那个华丽、繁荣的红灯区。宇野宽治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尤其是歌舞伎町一带,街道上充斥着他从未体验过的纵情享乐的气氛,单单从这里路过,便让人飘飘欲仙。
宽治先去应聘了弹珠店店员的工作,但因为拿不出身份证明,只得作罢。不过他身上还有些积蓄,可以先找一家廉价旅馆安身,之后再考虑如何在新宿维持生计。
与他的境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里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新工作。她用假名字去一家夜总会应聘时,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自己无法提供身份证明。结果对方什么都没有问,就立刻录用了她,还给她分配了一间带电视和冰箱的员工宿舍。这让宽治不由得大为感慨:红灯区果然是女人的天下啊!员工宿舍是位于歌舞伎町尽头的公寓房子,每套房子里分配了住两个人,所以宽治不得不和里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一起住的那个姑娘不在的时候,你就过来吧。听说她有个做不动产中介的老公住在外面的旅馆里,她每个星期都会去他那儿住一天,到时候你就可以来我这儿了。”不知是不是对宽治动了情,里子如今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温柔,刚找到工作就给他买了条腹带,说是为了防止感冒。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刚离开浅草,害怕又落得孓然一身。等以后她有了新的男人,肯定会甩掉自己。宽治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从小时候起,就没有人真正地爱过他。
无所事事之余,宽治沉迷于弹珠游戏。在浅草的时候,明男曾教过他选机器的窍门,他对此很有把握。在店里找到合适的机器后,刚玩了十分钟,机器下面盛弹珠的盘子就堆满了,不得不都倒进箱子里。后来,他的烟抽完了,便对在店里来回巡视的店员说:“喂,能给我换包烟吗?”说着,抓了一大把弹珠给对方。或许是看不惯他的傲慢,店员一瞬间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还是满足了这位“贵客”的要求。
玩了一个小时,宽治觉得累了,脚下装弹珠的箱子已经堆了三层。他打算把弹珠都换成店里的礼品,便拉住一名店员,很不客气地发号施令:“喂,你!把这些弹珠给我搬到柜台去!”店员脸色大变,直勾勾地瞪着他。
他抽着烟,靠着柜台等店员清点弹珠,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面前是个黑帮模样的年轻人。
“这位客人,以前没见过你,头一回来玩儿吗?”那人看似客气,语气却犀利。
“是啊。”宽治用标准腔回答,近来他已经完全没有口音了。
“说话能客气点儿吗?我们的店员可不是你的用人。”
见宽治一言不发,对方又问:“你是哪个社团的?”
“浅草东山会的。”宽治回答。虽然是假话,但他确实已经把自己当作东山会的一员了。
对方的脸色一变:“东山会的?你来新宿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来玩玩。怎么,不行?”宽治本不想惹事,但不知怎的,居然气势汹汹地回敬了一句。也许是受了明男的影响,他已经被走到哪里都威风八面的明男同化了。
那人瞪了宽治一眼,甩出一句“你给我等着”便不见了踪影。过了五分钟,他带了几个人来,把宽治拖出店外,拉到弹珠房旁边的小巷里。
“我再问你一遍,浅草的社团跑到新宿来干什么?”
宽治仍然没有理会。那些人便认定他是来找茬儿捣乱的,开始骂骂咧咧——
“胆敢小看我们?”
“你小子才多大?看着不过是个小喽啰嘛!”
宽治仿佛置身事外,看着这些威吓他的人。说起来,这种场面他从小就经历得多了。
想到这里,记忆的大门仿佛敞开了。是啊,小时候在札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母亲后来的那个丈夫几乎天天都在对他大吼大叫,筷子拿得不顺眼会挨骂,饭撒了会挨打……从那时候起,他就彻底关上了情感的开关。再后来,他既感觉不到恐惧也不懂得什么是紧张——就算杀了人或者被别人杀都是如此。
“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东山会这种小社团的喽啰也敢在新宿出风头?这里可是住田组的地盘!”
“你给我说话啊!是不是你们老大让你来找茬儿?”
一个家伙掏出了折刀,刀尖指着宽治:“喂,问你话呢!”
宽治仍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对方的几个家伙有些迷惑不解,低声议论起来:
“这家伙有点儿不对劲啊!”
“我也这么想,该不会是抽了非洛本吧?”
宽治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脑海中的记忆在不断地复苏。继父常常会带着他上街,让他站在电线杆后面。有车子经过的时候,便猛地把他推到路上。猛地,他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要忍耐这阵眩晕似的,他紧咬牙关,脸颊一跳一跳地痉挛着,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
“果然有点儿不对劲!”
“算了,别管他了!”
“怎么能算了?难道任凭他在咱们的地盘上打咱们的脸?”
拿刀子的家伙朝宽治逼过来。此时正好有个穿制服的警察骑着自行车路过,见此情景,大吃一惊,停车朝他们大喊一声:“你们这些家伙,在干什么呢?!”
“糟了,赶紧跑!”住田组的家伙一哄而散。那名警察喊着“站住,站住!”,又骑上车追了过去。
宽治回过神来,也急忙离开了现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害怕,除了面对警察。他没来得及辨清方向,直接朝着与警察相反的方向溜了。
比眼前更重要的是,在札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就在他快要想起来的时候,记忆之线一下子被切断了。继父对自己做过些什么?一切都隐藏在浓雾之中,当他想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双脚却酸麻得迈不出一步。
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了。他在附近公园里的长椅上躺下,心中充满了难以描述的压抑感。继父的脸刚刚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了。他的大脑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傍晚,他来到里子工作的夜总会后门附近,等待着即将来上班的里子。
他忽然觉得怀里很需要有个女人,所以特地跟里子打了招呼,约她下班后见个面。在礼文岛的时候,他一度习惯了孤身一人的生活,从未想到自己需要朋友。来到东京后认识了明男,便开始希望身边能有可以相伴的朋友,尤其是异性朋友。或许是年轻的缘故,每天晚上,他都希望自己的怀里能有个女人。
太阳落山时,浓妆艳抹的里子踩着高跟鞋、脚步声清脆地来到了店门口。看到宽治的一瞬间,她变了脸色,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
“你在这儿干吗?”里子问。
“今天几点下班?”
“店里十二点关门,但也要看有没有客人。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嘛。”里子很不自然地回答。
“那我十二点在这儿等你。今晚去旅馆过夜吧?”
里子没有回答。
“怎么了?不愿意?”
“嗯,知道了。”里子像逃跑似的走进了店门。她为什么如此冷淡?虽然她一直以来都不大瞧得起宽治,但对他的态度倒还是挺亲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