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他们接到了超过三十个电话。除了一小部分是亲戚、熟人打来的,其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口出恶言,甚至是企图借机行骗的家伙。
那个约定十点在东京车站收取赎金的家伙被早早蹲守在那里的刑警当场逮捕,原来是一名十九岁的打工者,作案动机简单:“万一成功了,能赚一大笔呢。”
但真正的绑匪一直没有再联系。
下午,他们与前来换班的浅草警署的人交接完,便去拜访富士小学。他们准备让那些曾经跟宇野宽治一起玩儿过的孩子听听绑匪的声音。案件既然已经公开,侦查总部方面就立即联系了校长和那些小孩的家长,请求他们协助破案。校方和家长都同意配合,虽然他们原本都不希望让孩子们卷入其中,但看看眼下的情形,谁也不好意思拒绝警方的要求。
昌夫和岩村在校长室里准备好带来的录音机和录音带,打算开始询问,不料大场也特地从南千住警署赶来了。
“我也一起吧。老是放心不下宇野宽治的事,昨晚连做梦梦见的都是他!”大场说了句很不科学、与刑警身份颇不相衬的话。昌夫居然深有同感。近来,宇野宽治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也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孩子们被叫来了,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家长,一下子把校长室挤得水泄不通。
需要询问的孩子共有五人,都是一二年级的小学生。昌夫先对之前谈过话的荞麦面馆家的小孩开了口:“你叫横山武,对吧?还记得叔叔吗?”
孩子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一会儿,叔叔要给你放一段录音,就是给吉夫家打过电话的人的声音。你仔细听听,然后告诉叔叔,他像不像是你们星期天在神社遇见、后来还给你们买点心和果汁的那个哥哥的声音,好吗?其他的同学都听明白了吗?”
听见昌夫问,其他的孩子都默默地点头。
“那就开始放录音了,请大家靠近一点儿。”
孩子们朝前走了走,家长们也紧跟着靠过来。录音带里传出绑匪的声音:
“是铃木先生吗?”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的那个人,你儿子在我手里……”
刚听到开头的几句话,孩子们便神情大变,倒不是因为有所发现,而是纯属恐惧。一个一年级的孩子立刻求救似的,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腿。
“别害怕,仔细听,这件事很重要哦。”被母亲一催促,那孩子索性哭了起来。受恐惧情绪传染,其余的孩子也纷纷躁动不安。
“请立即停止。孩子们吓坏了!”校长表情生硬地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孩子们已经知道了铃木吉夫同学被绑架的事。既然上了新闻,就没法继续隐瞒,所以今天早上由班主任向同学们说明了实情,结果弄得个个战战兢兢,连课都没法好好上。所以,请你们充分体谅孩子们的感受。”
“校长,我们当然知道孩子们都很害怕,可警方也在争分夺秒地破案呢。我们不会为难孩子们,只要简单地回答‘像’或‘不像’就可以了。”昌夫恳求道。
或许是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某种压力,一旁的教务主任带着些许抗议的口吻说:“警察先生,把绑匪向受害人讨要赎金的录音放给孩子们听,这也太欠考虑了吧?为什么不编辑一下内容再来呢?”
“确实有些不太合适,但我们没有时间了。请大家谅解!”昌夫申辩道,还向孩子们道歉,“同学们,吓到你们了吧?对不起了。不过,这都是为了救出小吉夫呀。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听听这个人的声音像不像那个给你们买果汁的大哥哥,好吗?”
“好,我来听!”那个叫横山武的小孩说道。
见少年的眼中充满了勇气,孩子的父亲毫不掩饰地夸奖道:“了不起嘛,小武!”
昌夫再次按下了播放键,刚刚还在哭哭啼啼的孩子们全都侧耳倾听起来。
“虽然说的话不一样,可我觉得声音挺像的。”小武说。
“是吗?可是那个哥哥跟你们说话时带着北方口音吧?”
“嗯,不过声音挺像的。”
“明白了,谢谢你。其他同学呢?不用都说一样的,怎么想就怎么说,说不知道也没问题。”
昌夫这样一说,其余几个小孩立即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不过,这好歹算是一点儿收获,至少没有人提出“完全不像”。
他们谢过校方和家长,离开了小学校,接着前往浅草的脱衣舞俱乐部。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俱乐部老板早已在门口等着。
“您辛苦了。”身穿衬衫、打着领带的俱乐部老板朝他们低头行了个礼,“店里的几个姑娘也在,你们可以随便问。”
老板的态度如此谦恭,大概是因为在警方追查宇野宽治的时候受到过警告:如果有所隐瞒,将会被立案调查。
他们走进老板的办公室,见几个素面朝天的舞娘正在懒洋洋地抽着烟。
“嚯,卸完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鬼屋呢!”大场毫不客气地说。女郎们吐着烟圈,不甘示弱地回敬他:“还不是都一样?摘了领带,我看您也像黑社会呢!”
不过,听完录音,原先态度轻佻的女郎们顿时神情大变。
“这个,是绑匪索要赎金的电话吗?”
“真讨厌,吓死我了!”
她们一个个横眉怒目,对受害人充满同情。
“怎么样?像宇野宽治的声音吗?”大场问。
“怎么说呢?说话简直就跟宇野一模一样嘛!”
“请注意,绑匪的口音可能是假装的。”昌夫提醒说。
“可是录音和实际说话的声音多少还是有点儿差别吧?更不用说是从电话里录的音。”
“我觉得挺像。”有个舞娘好像很有把握地说。女郎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不会吧?难不成那个傻子宽治会去干绑架的事?”
“里子经常叫我出去喝一杯,喝着喝着又总会把宽治叫过来,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后来他俩还同居了呢!所以啊,在场的这些人里,我和宽治打交道的次数最多!”
“你觉得声音和他挺像?”大场追问道。
“觉得有些相似,我可不负任何责任哦!”
“不用你负责,我们也不会给你找麻烦。”昌夫说。
“那就是挺像的!电话里那个人虽然说话没口音,但一听就是那种什么事都搞不明白、呆头呆脑的感觉。宽治的脑子不好使,所以他根本不懂得害怕。”
“这么一说,还真是那样!”其他女郎纷纷附和。
“那么,请再听一遍。”昌夫倒带,重新开始播放。女郎们屏息静听。
“嗯,确实有点儿像。”另一个舞娘再次肯定,但其他的人没有作出回答。
“真吓人!绑匪就这么跟家属索要赎金啊?”
“讨厌,弄得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孩子的父母太可怜了。”
“打扰了,谢谢各位的合作。”昌夫向女郎们道谢。
“说起来,喜纳里子眼下怎么样?有人知道吗?”大场问。
“嗯,不知道。她失踪了。”
“总有人知道点儿什么吧?”
“我们都不知道,是吧?”
女郎们纷纷点头。
“好歹是一起讨生活的,怎么可能谁都不知道呢?拜托了,说吧!我会谢谢你们的。今后谁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帮忙。我保证说话算话!”大场紧追不舍。女郎们互相对视了一下,但仍然没人回答。
“说吧!要是里子仍然跟宇野宽治在一起,这事儿或许就关系到孩子的性命了!”大场低头向女郎们恳求道。
终于有个舞娘开了口:“其实……大概是在星期六,白天我在后台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过来,我接了电话,发现是里子打来的。她对我说,店里还欠她一个星期的薪水,问我能不能跟老板商量商量,让我先替她领了。我说,你不打招呼就跑了,老板恐怕不会同意发工资。于是她说,那就算了。”
“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她说正在热海,还说要去泡泡温泉洗掉污垢,然后回到东京重新开始。”
听到“温泉”两个字,昌夫和大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宇野宽治跟她在一起吗?”
“她没说,我也没问。”
“回到东京重新开始,具体是回哪儿?”
“听说要去新宿那边。虽然她嘴上说工作还没着落,但女人嘛,总会有办法的。”
“新宿哦……对了,能不能再说点儿喜纳里子的事?”大场掏出烟点了一支。
那女郎有些犹豫,但俱乐部老板在一旁低声提醒她:“还是多配合警察比较好。”她便叹了口气,开始讲起里子的经历。
当晚的侦查会议上,玉利科长开门见山地指出了几件必须尽快解决的事。
“今天,饭岛部长直接联系了日本电电公社的副总裁,询问反向追查电话来源的可能性。明天,电电公社将派遣技术人员前往铃木商店,对恶意骚扰电话、趁机诈骗电话进行反向追查。鉴于警队尚无相关经验,我们将在电电公社的指导下编写今后人人都能操作的培训手册。并且,我们将尽快逮捕几个恶意骚扰的家伙,然后通过媒体对外公布。到时候,估计媒体会大肆报道,挖出他们的老底。如此杀一儆百,骚扰电话的问题应该可以很快解决。据报告,今天早上nhk的新闻播出后,铃木商店已经接到一百多个骚扰电话。即使现在,恐怕家里也还是电话铃声不断。侦查总部甚至警视厅也同样接到了骚扰电话。这可真是世风日下!电话的匿名性固然有其好的一面,但也给那些日常寻求胡乱发泄情绪的家伙提供了便利。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竟然来到了一个普通市民可以随便干扰警察办案的时代!大家要意识到,随着通讯和交通工具的迅猛发展,犯罪行为的特点也在不断变化……”
刑警们表情严肃地听着玉利的发言。随着电话、私家车的普及,今后必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新型犯罪。警方同所有人一样,站在时代更迭的十字路口。
玉利的发言结束后,田中接着介绍破案进展。
“今天第五组的落合提了个建议,即是否应该调查一下绑匪来电时使用的是黑色还是红色电话。经过再次核实录音后发现,在绑匪打来的所有电话中都没有出现公用电话特有的投币后的‘咔嚓’声。询问电电公社后得知,按红色电话的设计构造,只要投币,就必然会有硬币落下的‘咔嚓’声。所以,从通话录音中没有这个声音可以判断,绑匪使用的是普通的固定电话。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真应该好好检讨!虽说我们从没有过给通话作录音的经验,以致考虑不周,但连我本人打从一开始也想当然地以为绑匪使用的是公共电话。这一点值得反省啊!”
说着,田中略微低头致歉。下面坐着的刑警也纷纷垂头回应。
“绑匪前去取赎金时,据说是在浅草的千束町一丁目附近乘上了出租车。所以,我们就以那里为中心,对方圆二百米内的普通固定电话安装情况进行了核实。从电话簿上查得大约有一百八十处,其中大部分是店铺和公立机构安装的,私人住宅的装机数不满三十家。从明天开始,要对这些安装了电话的地方进行逐一排查,详细的分工稍后公布。在这里,我要先提醒大家一句:今后很有可能需要采集电话听筒上的指纹,所以在调查时要务必注意,不要轻易触摸电话听筒。”
田中喝了口茶,略作停顿后又说:“下面再来说说那个打电话的嫌疑人。今天,大场主任和落合带着录音分别询问了之前曾接触过宇野宽治的小学生和浅草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娘,一名小学生和一名舞娘都认为,录音带里的声音和宇野很相似。喂,还是由你们来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吧!”说着,他扫了一眼昌夫和大场。大场朝昌夫点点头,昌夫便起身开始汇报。
“无论是小学生还是俱乐部的舞娘,大部分人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主要原因是宇野宽治平时说话带有北方口音,但通话录音里的绑匪没有任何口音。在这种情况下,有两个人觉得绑匪的声音‘很像’宇野,我觉得应该算作比较有力的证据。此外,在回答‘不知道、听不出来’的人当中,也并没有人断然否定,说那不是宇野宽治。所以我认为,宇野仍然是本案的重要关联人。另外,大场主任还从一名舞娘口中问到了最新线索……”说着,他看了看大场。
大场再次点了点头,仍摆出一副“你直接说,不用老是问我”的表情。昌夫于是接着说:“喜纳里子,也就是跟宇野宽治一起连夜逃走的那名冲绳女子,在星期六下午曾经给脱衣舞俱乐部‘浅草宫殿’打过电话,主要是讨要欠发工资。当店里的人问她身在何处时,她回答说正在热海泡温泉。因为接电话的是喜纳里子平时相熟的同事,应该没有必要撒谎,所以我认为她的话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她不太可能独自一人跑到温泉度假胜地去,一男一女共同前往才符合常理。所以,她很可能仍然跟宇野宽治在一起。而且她在电话中说,不久后就要返回东京,在新宿‘重新开始’,大概还会在脱衣舞俱乐部、土耳其浴室、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出现,因此我们应该尽快在这些地方寻找她的踪迹。另外,喜纳里子来东京之前,曾向福冈的土耳其浴室介绍未成年少女而接受过警方调查,因为担心被逮捕才逃来东京。经与福冈警方核实,一年半之前,警方确实曾以违反《防止卖淫法》的罪名签发过对她的逮捕令。也就是说,一旦发现此人,可立即实施逮捕。”
听到昌夫的最后一句话,刑警们立刻兴奋地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喜纳里子有犯罪前科吗?”田中问。
“没有,所以福冈警方那边没有她的照片和指纹记录。”
“知道了。不过照片总归是需要的,脱衣舞俱乐部那边平时总要打广告吧?应该会有她的照片。让他们尽快拿来。”
“他们那儿的照片我已经看过了,个个儿满脸涂着白粉,浓妆艳抹,估计卸了妆以后会判若两人……”
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估计以后她大概不会再用喜纳里子这个真名,该怎么找她呢?”
“她好像是冲绳人,听说眼睛大,肤色微黑。”
“好吧,这条线由落合去跟进,目的是找到宇野宽治。不过,目前还不能确定宇野就是绑匪,这一点务必要牢记。预设立场是办案大忌。”田中既像是对众人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再来说说东山会那条线。上野警署的渡边主任,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啊,有一些。”渡边打开记事本开始汇报。
昌夫记得此人,他就是在调查前钟表商被杀案时去旧货商店调查了印度金币的那位。
“东山会的町井明男和宇野宽治交情很好,所以我们一直在跟踪他。最近,东山会内部已经解除了对他的禁足处分,允许他日常进出事务所。我们推测,大概是因为当初惹祸的印度金币事件已经解决,所以我们又去询问了购入金币的上野那家丰乐商会。据店家说,那枚金币已经售出。问到买方是什么人,店主起初还含糊其辞,再三追问之后,他才交待,是由町井明男本人以二十四万日元原价赎回的。”
“怎么会这样?”
“大概店家也知道金币很有可能是赃物,随时会被警方以重要物证的名义没收,所以,虽然按原价卖出没有赚头,但还是想尽快出手。至于町井将其买回的理由,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据说是上野信和会中一个姓立木的头目威胁东山会,要他们归还前钟表商被杀案中被盗走的金币,所以町井不得不完璧归赵。”
“原来如此。不过,这件事与绑架案有什么关联吗?”
“关联是町井用来赎回金币的钱。当初他卖掉金币所得的款项应该被东山会的大哥们拿走了,按黑帮里的上下级关系,这笔钱不太可能还给他,更何况那时他还受到了禁足处分,只能靠自己去想办法筹集。所以我们判断,他很有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大笔钱。绑架案交付赎金的日期是十月九日,而町井去丰乐商会赎回金币是在十月十一日……”
“那就把町井叫过来问问,怎么样?”田中插言道。
“上野警署之前曾经抓过他一回,在律师身上吃了亏,这次能不能由其他警署……”
“那就由我们署出面,我去跟署长打招呼。”大场高声应道。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他。虽然没人说话,空气中却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大场出马,肯定没问题。”
昌夫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弄得有点儿糊涂,没想到又听到了町井和立木的名字。如果立木与案子有牵连,好歹算是熟人,应该可以探听些情况。他当即决定,晚上要去一趟立木的店里。
现在,他越来越觉得正在接近破案的关键。不过一想到小吉夫仍下落不明,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眼前又浮现出豆腐店老板夫妇那憔悴不堪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