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刚过清晨五点,落合昌夫就醒了。外面天还没亮。因为估摸着丈夫要早起,所以晴美已经在他之前起床,隐约可以听见她在厨房里做早饭的声音。
爬出被窝,昌夫先去看了看尚在婴儿床中熟睡的儿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还没开口,晴美就先说了一句“早报还没送来呢”。又问:“我把你吵醒了吧?要不要再回去睡半个小时?”
“不用了,已经彻底醒了。”昌夫穿着睡衣在客厅里坐下,顺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台还没开始转播,从电视上发出来的只有“沙沙”的噪声。
“哎,电视台从几点开始转播?”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nhk是从六点开始,其他民营电视台要再晚点儿才开始。”晴美惊讶地看着丈夫。
昌夫平时本来就忙得没时间看电视,虽说去年就买了电视机,但他确实还不知道电视台的播放时间表。
“晴美,你听说了绑架案的事吗?”昌夫问妻子。昨晚他是赶最后一班电车回家的,到家时,晴美早已睡下,夫妻俩还没来得及说说话。
“没听说,怎么了?”
“看来昨晚的电视新闻到底没来得及报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个小男孩被绑架了,我昨天正式加入了破案组。”
“啊?绑架……”晴美回过头来,一脸震惊。听到被绑架的是孩子,身为母亲的人总是会感到格外揪心。
“这阵子要时常在单位过夜了,请你谅解。都是为了这个案子。”
“嗯,没关系。反正我娘家不远,好歹有个照应。不过,绑架孩子也太可恶了!”
“报纸上早晚会报道出来的,先跟你说一下——我们的行动出现了重大纰漏,不仅让绑匪拿走了赎金,还被他逃跑了……而且我当时就在现场。”
“什么?”晴美的表情越发紧张。
走廊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一份晨报从门缝下塞了进来。昌夫连忙拿过报纸,在茶几上摊开,见头版赫然印着醒目的大字标题:《浅草:一年级小学生遭绑架》,还刊出了铃木商店店主夫妇满面憔悴的照片。难道在记者招待会之后,记者们还去采访了受害人家属?昌夫被这张照片惊呆了。辖区的警察难道没安排人在铃木家外面守卫?恐怕侦查总部没想到这一点。无论如何,这太过分了,警方居然没想到要为受害人提供保护!
除了头版头条,报上还刊载了诸如《绑匪取走五十万赎金》《警方在交易现场未能逮捕凶手》之类的报道。昌夫迅速浏览了一遍,立刻明白舆论对此案的定调非常糟糕,大多在指责警方办案不力。
“哎,早饭好了。”晴美有些担心地对丈夫说。
“嗯,来了。”昌夫合上报纸,大口吃着刚刚做好的早饭。
时间到了六点,他再一次打开电视机。果然,绑架案成了电视里的大新闻。铃木老板夫妇又一次被置于镜头前,暴露在聚光灯下。面对记者们诸如“您现在心情如何?”之类的荒唐提问,店主春夫咬紧嘴唇,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心情很难过。”
“太可怜了,真让人不忍心看!”晴美站起身来走进厨房。
昌夫也不敢再看下去了。屏幕上,孩子的母亲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八点钟,他来到位于浅草警署的侦查总部。田中正在大教室里等他,一见面便说:“阿落,侦查会议你不用参加了,赶紧去趟铃木商店。他们家从一大早就电话不断,全是些捣乱的电话。看来情况不大妙。”
“捣乱的电话?”
“净是些‘你儿子在我手上,再拿五十万出来就放人’‘活该’之类的。”
“太可恶了!”昌夫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这都是岩村刚刚汇报的。他一大早就直接过去了,发现情况不妙,才特地给我打电话请求支援。铃木夫妇亲口叫你也过去,大概是觉得和你们比较熟,所以你和岩村继续待在那边就好。追查宇野宽治的事先放一放,眼下首先要保护好铃木夫妇。”
“明白!”
昌夫走出警署,朝铃木商店跑去。此时正逢小学生上学时间,警署隔壁的富士小学门前人山人海,一望便知是前来报道的新闻媒体。看来,新闻大战又延烧到小吉夫所在的学校了。
校方出来应付媒体的是一位年长的教师。记者们将他团团围住,连珠炮似的扔出一连串的问题,诸如“校方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案子吗?”“我们要采访校长!”。昌夫真想冲过去斥退这些记者,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预感这件绑架案将震动全日本,警方、媒体乃至所有国民都将面对许多从未经历过的事。
来到铃木商店,他发现这里也围了一大群媒体,挤得水泄不通,一直挤到店门前的马路上。记者们一看到他,便立刻蜂拥而至,追问破案的进展。
“暂时无可奉告,有关情况请联系侦查总部的田中科代或警视厅的宣传科。”
“侦查总部说暂时不举办定期的记者见面会,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这么重大的案件,不应该即时通报情况吗?”一名记者咄咄逼人地问。
昌夫闻声望去,原来又是《中央新闻》的松井。
“又是你?”昌夫皱了皱眉。
“既然不召开记者会,我们只能向现场的警官了解情况!”
“孩子还没回来,你们不要在受害人家门口搞新闻大战!”
“那怎么可能?我们当记者的不就是靠抢新闻吃饭的吗?”
听松井说得如此露骨,昌夫不由得气往脑门冲。他停下脚步,朝对方大喝一声:“别胡闹了!你们听着!禁止你们随便采访受害人家属!谁敢擅自乱来,我就去记者俱乐部投诉!”
“啊?区区一个巡查部长,凭什么敢这么说?你在破案组里不过就是个小角色,不是吗?”
“王八蛋,你再说一遍!”昌夫伸手要去揪松井的衣领,却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岩村。“师兄,情况不妙啊!”岩村在昌夫耳边耳语了一句,便强拉着他从只开了一条缝的卷帘门走进店内。
“他们这是在故意挑衅,千万别上当。”岩村关上卷帘门,转身对他说。
“话虽如此,但这些混蛋的嘴脸太气人了!”
“今天早上,nhk的报道播出后,其他电视台和报社都急眼了,说什么‘别人家都报道了,难道我们还不采取行动吗’之类的。我在宿舍看了早上六点的电视新闻后,觉得事态不妙,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是你把这些记者拦在外面的?”
“是啊,要是让他们进了门,铃木家就麻烦了。”
“原来是这样,判断得很准,这次真该好好表扬表扬你!”
昌夫做了个深呼吸,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是他从警以来头一次情绪失控,但他也惊讶地发现,抛开自己的警察身份去怒斥无良记者,这种失控的感觉居然让他很兴奋。
走到客厅,见店主夫妇满面病容地呆坐着。矮桌上摆着电话机和录音机。
“落合警官,吉夫到底怎么样了?”店主春夫无力地问。
“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昌夫立即回答。虽然他心里毫无把握,但此时此刻,为了安慰对方,只能这么说。
“吉夫爸爸,今天有多少个骚扰电话?”
“啊,接通了不说话就挂断的有好几个,记不大清了……说过话的有三个……”
“这几个电话的情况都已经了解,还是由我来说吧。”岩村接口道,随后便打开了记事本。
“第一个电话是早上七点前后打来的,听声音是年轻男子,声称孩子在他手上,叫家人再准备五十万就把孩子送回来,还说不久会打电话来联系之类的。第二个电话是在七点十五分,也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已经把孩子沉到东京湾了,让家属死心,等等。八点过后,又来了第三个电话,打电话的像是上了点儿年纪的老头,碎碎叨叨地说肯定是孩子爸做生意不老实,老天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之类的。吉夫爸爸把这些电话都录了音,我也逐一听过了,和之前打电话来联系的绑匪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师兄,要听一下吗?”
“嗯,放给我听听。”光是听岩村的介绍,昌夫就已经够反胃了,但为了了解案情,又不得不听。他戴上耳机,耳边立刻传来那些来自人心最深处的、黑暗的声音。
“太过分了!绝不能放过这些人!”岩村愤慨地说。
昌夫越听越怒火中烧,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恶人统统绳之以法。虽然按法律很难给他们定罪,他甚至想到至少可以在审讯室里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忽然,电话铃又响了。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来接,肯定还是来捣乱的。”昌夫拿起了听筒,“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
电话里先是“咔嚓”一声,随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是春夫吗?我是川崎达郎。”
“啊?”
“我是你表哥达郎啊,不记得我了吗?”
“啊,对不起,请稍等。”昌夫说了句“好像是您的亲戚”,便把电话交给了店主。
对方似乎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大惊之下打来了电话。
“电话公私混用可不行。最好跟上级申请一下,单独接一条用来联系工作的电话专线,费用由公家负担。”
“我也这么想,那就向田中科代汇报一下吧。”岩村点点头。
昌夫猛地想起一件事。
“喂,我刚刚想起来:当初绑匪打电话来的时候,接通后会‘咔嚓’响一声吗?”
“你是说……”
“如果对方用的是红色电话,投入十日元硬币后就会听到‘咔嚓’一声的提示音。现在这些电话都是这样吧?”
“是吗?这我倒不清楚。反正无论如何应该都是从公用电话打过来的。”
“之前怎么没想到?我可真够笨的!”
昌夫愕然发现,在超过百人的破案队伍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调查一下绑匪究竟用的是红色电话还是黑色电话。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大部分刑警还不太习惯与罪犯在电话中交涉。虽说现在家用电话越来越普及,但全国范围内安装了电话的家庭只有两百万户。即使是警察这样的公务员,家里装了电话的也属凤毛麟角。
“那就从这个角度再调查一下,反正有完整的通话录音。如果能弄清楚这一点,也算是一条新线索了。”
见店主已经跟亲戚讲完了电话,昌夫便拿过电话机联系总部,先是向田中提出申请增设电话专线,又把调查红色和黑色电话的想法顺便说了。田中也没想到要调查电话来源,懊悔不已,当即同意立刻展开调查。
昌夫刚挂掉电话,电话铃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昌夫又拿起了听筒。
电话倏地挂断了,果然又是骚扰电话。过了几秒又响了,再接起来,对方又是一言不发地挂断了。
“老板,店里的电话号码能通过电话簿查到吗?”昌夫问。
“当然能。装了电话之后,电话公司就自动把号码登记在电话簿上了。”
今后可真不得了,昌夫发愁地想。这么多年来,写信和发电报一直是人与人之间的主要通讯手段,谁知道短短数年间就要被电话取代了。有了电话,就再也不知道与自己交流的究竟是何人,而任何人都可以隐姓埋名地对别人说三道四。
电话铃又响了。
“你好,铃木商店。”
“喂,五十万准备好了吗?”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说道。
“还没有,银行要九点才开门,过一会儿就去取钱。”
昌夫与对方周旋着。这个人应该是岩村刚才汇报的那个打来第一个电话的家伙吧?他的声音与自己在录音带上反复听过的真正的绑匪的嗓音毫无共同之处。
“那就先去取钱,然后在上午十点送到东京车站丸之内线的中央检票口!”
“知道了。不过那里人很多,怎么才能找到您?”
“这个嘛……我穿灰色工作服过去,你到了就来找我!”
“好,那我十点钟准时到。”
对方挂断后,昌夫又联系了田中,汇报了刚才的威胁电话。田中气势汹汹地回答说:“这事儿交给侦查总部,看我怎么抓住他好好地收拾一顿!”
电话铃再次响起。
“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
“我看过新闻了,怎么,你还挺悠闲的嘛!我说,你们家的孩子应该已经死了吧?”
又是恶意骚扰。
“我是警察,你再说一遍?”
听昌夫这么说,对方慌忙挂断了电话。
昌夫心中充满了徒劳无力之感。他从警以来遇到过无数罪犯,却从未见识过来自市井平民的恶意。真是人心叵测啊!
电话铃又响了。
“我来接吧。”岩村拿起了话筒,“喂,我是警察。你也想来试试吗?我说,你还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岩村呵斥着另一个不知名的骚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