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早上,他们在铃木商店的佛间醒来。奉命在此过夜的只有落合和岩村二人,其他人则在浅草警署待命。昌夫睁开眼睛,发现周围是一片陌生的环境,一时间吓了一跳,随后便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禁叹了一口气,又开始为眼前到了关键期的绑架案感到一阵紧张。
时钟显示,此时刚到早上六点。他们整理好被褥放到房间一角。早饭和晚饭自然不方便麻烦铃木家,他们一般会跑到附近的旅馆买几个饭团解决。女主人敏子仍在二楼静养,老板铃木春夫则一直躺在摆着电话机的客厅里。虽然明知他多半醒着,但昌夫他们并不打算和他打招呼。
二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各自泡了一杯茶,便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一张矮脚饭桌旁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
“昨晚的行动如果有所收获就好了。”昌夫开口道。
侦查总部昨晚动员了上百名警员,对以玉姬公园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内进行了拉网式排查。绑匪很可能就藏匿在台东区、荒川区一带。
“既然没通知咱们,说明没什么进展吧?不过,在这种又挤又乱的街区能把一个小孩藏起来三天,也真够不可思议的。难不成绑匪还有车,把孩子带到琦玉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藏起来了?”
岩村认为绑匪是团伙作案。昌夫也逐渐开始倾向于这种看法。
此时,厨房后门的毛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接着便是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他们有些纳罕地拉开门,见一脸乱糟糟胡碴的仁井正站在门口。
“孩子的家人呢?”仁井低声问。
“都还在休息。不过,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昨天深夜,实雄那家伙终于招了,杀害前钟表商山田金次郎的就是信和会的花村正一。”
“真的?”
“嗯,我和杜父鱼联手,稍微吓唬了他一下,结果这家伙马上就招架不住了。跟田中科代作完汇报,他说了句‘干得漂亮’,立刻又告诉我们‘你们都可以去绑架案那边报到了’……连口气儿都不让人喘,简直跟那些压榨员工的黑心公司一模一样!”说着,仁井脱掉靴子走进厨房,瞥见矮桌上放着的饭团,说了句“让老子先吃口饭”,便不等昌夫二人回答,伸手拿起了饭团。
“花村用起子打了金次郎的脑袋,老头当场死亡。实雄没想到花村真的会动手杀人,一时慌了神,因为这样一来,他成了共犯,进退两难。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当然,这么说也是出于想撇清自己的心眼儿。”
“花村呢?”
“远走高飞,逃到京城府去了。大概是得知警察已经开始撒网抓他,才落荒而逃。昨晚我们把他手下的小头目审了一遍,追问他们的老大去哪儿了。这些混蛋倒是很痛快地说了实话,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京城府?那不是在韩国吗?”
“是啊,花村其实是在日韩国人。听说在韩国那边也有家人。现在日韩还没建交,所以不可能跨国追捕。而且他这是第二次杀人,如果被逮住了,铁定会判无期徒刑,所以他应该会在韩国躲上好一阵子。”
“那这个案子不就变成悬案了?”
“怎么会?就算嫌疑人不在场,我们这边照样可以提起公诉。再说,日韩两国的关系肯定也会变化。听总部大领导说,美国眼下正在敦促日韩两国在三年内建立邦交关系。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就可以追到京城府去抓他了!”
仁井不顾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饭团,纵声大笑。这一刻,昌夫看到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刑警内心的骄傲。
“南千住町这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讲一讲呗?”岩村替仁井泡了一杯茶,问道。
“我跟你说,果然跟连环入室盗窃案没关系。听好了啊。”仁井根据实雄招供的情况讲了起来。
原来,金次郎得知女婿实雄与信和会合伙走私枪支后,便再三劝说实雄收手。实雄本人也很想停掉这桩买卖,但花村年年要求他帮忙进口枪械,让实雄难以拒绝。他把实情告诉老丈人后,金次郎便约了花村直接谈判。八月九日中午,双方在浅草的一家餐馆会面,但花村怎么也不肯让步,气氛一度十分紧张,花村甚至出言威胁。所以,金次郎换了个谈判地点,让他们跟自己回家继续商量。正好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有人在金次郎家偷东西。小偷是个年轻男子,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花村没收了小偷作案用的起子,让他赶紧离开,然后出其不意地用起子猛击金次郎的头部。金次郎当场死亡,实雄在花村的威胁下,只好保持沉默……
“不过,这只是实雄的一面之词,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花村胁迫之类的鬼话毫无凭据。看他平时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和黑社会没什么两样,所以他的话不可全信。反正接下来我们还会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慢慢地摸清事情真相。”
“花村既然跑了,实雄肯定会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说呗。”岩村说。
“就是说嘛。另外,听说实雄的老婆也一直在觊觎老头的遗产,真是一帮贪心的家伙!”
“对了,仁井兄,那个小偷呢?确定是宇野宽治吗?”昌夫又问道。
“拿了宇野的照片给实雄看过,他说看起来有点儿像。说话带口音的事倒是确定无疑。”
“那就是说,是花村故意把事件伪装成因入室抢劫而造成的杀人案?”
“是啊,正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所以花村毫不犹豫地把金次郎干掉了。这家伙,真是条疯狗!”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三个人停止了谈话,朝门口望去,见推拉门被慢慢地拉开,门后露出了铃木春夫消瘦的面孔。
“早……”
昌夫被店主憔悴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脸色发灰,看上去简直像重病患者。
“您早,这位是我们警视厅本部的刑警仁井。”昌夫介绍说。
店主有气无力地朝仁井点了点头,没有正面看他一眼,走进厨房直接从水龙头里接了杯水喝。
“昨晚您睡着了吗?”昌夫问。
“别问这些傻问题!”仁井厉声地呵斥他。昌夫吓得缩了缩脖子,为自己的考虑不周深感抱歉。
“饭团还有不少呢,您也吃两口吧!”岩村劝道。
“啊,不了……我不想吃。”店主摇摇头。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饭多少还是要吃点儿。今晚不是要去送赎金吗?这可是您的重任啊。”
不知是不是昌夫的劝告起了作用,春夫拿起一个包着海苔的饭团慢慢咀嚼起来。然后,又转身走回摆着电话的客厅。
“天天这么面对面地看着受害人家属,可真是够受的!”仁井苦着脸说。
“仁井兄,你以前办过绑架案吗?”昌夫问。
“没有,这还是头一遭。绑架案太折磨人了,连绑匪本人都不能心安理得,所以绑架案在日本都是一次性作案,没有惯犯。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仁井前辈,您觉得这个案子是团伙作案吗?”
听岩村如此问,仁井稍微犹豫了一下,反问:“你觉得呢?”
“我认为肯定是团伙呗。”岩村回答。
“有什么根据?”
“对方打电话来要赎金的时候,孩子好像不在他身边,而且他去山谷公园放鞋子的时候不太可能带着孩子去吧?所以,应该是另外有人在看护着小孩。”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仁井嗓音干哑地说。见昌夫二人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又补充道:“我已经从田中科代那儿大致了解了案子的进展。所以呢,虽然说起来让人不大好受……”他顿了顿,似乎是想把丑话说在前头,却又接着问昌夫和岩村,“绑匪把孩子的一只鞋放在三轮车上,以此证明孩子在自己的掌握中——你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怎么想?”
“是想故意刺激孩子父母的神经吧?”岩村回答。
“那么,孩子被脱掉鞋之后会怎样?”
“怎样……是什么意思?”
“就会光脚吧?如此一来带着孩子到处转移就更麻烦了吧?”
“嗯,还真是……”
“换作你是绑匪,会怎么做?”
“给他买一双新鞋呗!”
“哈哈!”听岩村如此回答,仁井不由得一阵冷笑,“那你要不要调查调查这附近有没有人刚买过小孩穿的鞋?”
仁井瞪着发红的眼睛继续问:“我倒希望事情像你说的这样。不过,如果不麻烦,为什么绑匪不从一开始就脱掉小孩的鞋来证明孩子在自己手里呢?”
昌夫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从未考虑到这一点。之所以脱了孩子的鞋,也有可能是因为绑匪不再需要带着小孩跑来跑去了?
“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仁井微弱地咕哝了一句,便陷入了沉默。岩村似乎也意识到仁井的话中真正的含义,脸色惨白地低下了头。
下午,第二组组长长崎和浅草警署的细野也来到铃木商店,向昌夫他们传达了上午举行的侦查会议的内容。昨晚的连夜搜捕并没有获得线索,只是徒增了侦查员的数量而已。
寻找铃木商店前女佣川田惠子那条线倒是有了些进展。原先,警方联系过她在千叶县浦安市的娘家,对方回复说不知道她现在人在何处。后来浅草警署的人直接登门拜访,坦言她可能卷入了某个犯罪事件,川田惠子的父亲才长叹一声:“说起来丢人哪……”向警方坦白了内情。原来,惠子跟浅草的一名调酒师私奔了,如今下落不明。那名调酒师也已经从店里辞了职,虽然此人没有犯罪前科,但据说是个烂赌鬼。这一情况暂时还无法与绑架案联系起来,不过在目前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也算是个重要的消息。上面已经指定了专门的小组继续跟踪。
另外,关于赎金,堀江署长提议用报纸包起的假钞代替真钞。闻听此言,店主立刻面露踌躇之色。
“万一绑匪发现了,一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吧?”
“话虽如此,但交付赎金的过程中万一有闪失,总不能便宜他人财两得吧?”细野解释说。
但店主执意不肯,最后还是决定用真钞交付赎金。
轻型摩托车则由警视厅负责准备。因为要承担将于次年举办的奥运会的安保任务,警视厅正在大量采购车辆。经过与本田公司的一番交涉,对方很痛快地同意借一辆给他们。当然,这是保密的。按绑匪的要求,铃木春夫本人要骑着这辆摩托车前往东京体育场交付赎金。警方一度考虑过由警员假扮春夫前往,但又想到绑匪很可能见过春夫本人,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警方在交付赎金的地点附近安排了三十名刑警,其中二十人乔装成看比赛的观众,其他十个人则打扮成小摊贩。每逢比赛日,东京体育场的周围就会聚集着很多小商贩,为了不引人注意,这应该是最佳选择。
警方还安排了一辆汽车,一来可以在铃木春夫送钱的时候作为开道车;二来如果绑匪骑上轻型摩托车逃跑,也便于追捕。负责这辆汽车的是昌夫和岩村。其他刑警在此期间则继续展开调查,尽最大努力发现并解救小吉夫。
最后,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与绑匪作最后的核实,等对方最后一次打来电话时要询问:体育场里有两个自行车停车处,究竟应该去哪一处?还有,如果直接把车钥匙留在锁孔里,车子恐怕会被路过的小偷顺走,所以建议不妨把车钥匙放在车座下。诸如此类……
这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是当场逮捕绑匪,这是堀江署长亲自作出的决定。
听闻此言,昌夫不禁愣住了:“如果他有同伙,怎么办?”
堀江的直属部下细野绷着脸回答了昌夫的提问:“就算有同伙,这帮人说到底都是新手。绑架豆腐店的孩子,赎金也只要区区的五十万,根本算不上有计划的犯罪。指定赎金交付地点的过程中也漏洞百出,肯定是一帮初出茅庐的小混混。只要抓住他们,他们就肯定会老老实实地招供。相反,如果交了钱还没抓住人,那才是真的要命!”
听他这么说,昌夫只得默默地闭上嘴。相比之下,自己确实提不出更好的方案。事实上,绑架案是最近随着家用电话的普及而出现的新型犯罪,警视厅目前还没有确定针对绑架案的相关对策。
这一“当场逮捕罪犯”的原则没有告知铃木夫妇。对于一心只想救出孩子的父母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点吧?警方对此心知肚明。
下午三点左右,超级卡布送到了铃木商店。店主虽然有机动车驾驶执照,以前也曾经骑过摩托车,但“自打有了孩子以后就再也没摸过”,所以需要熟悉一下。昌夫骑着自行车陪他绕着附近的街区骑了一圈。考虑到需要在人车密集的路段行驶,还带他去了有电车驶过的大马路上练习。铃木春夫生怕行动出岔子,十分紧张,一直控制不好油门,好几次出现突然减速的现象。
“铃木先生,肩膀那儿不要太用力,再稍微放松一点儿。”昌夫一边与他并肩骑行,一边提醒道。
铃木春夫是个老实人,对于年轻的昌夫的指点认认真真地回答“是”,又努力地练习起来。看他这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昌夫一阵心酸,心中对绑匪的憎恨又加深了一层。
骑到隅田川的防波堤上,俩人在河堤上坐下,稍事休息。此时正赶上小学生的放学时间,在路上边走边玩的男孩朝河里扔着石头。
“落合警官,我家吉夫能回来吧?”铃木春夫头一次带着姓称呼昌夫。
“当然了,肯定能回来,大部分绑架案最终都失败了。您一定要振作啊!”昌夫立刻回答。在这种时候,他只能这么回答。某种意义上,这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落合警官有孩子吗?”
“啊,有个一岁的儿子。”
“是吗?一定很可爱吧?”
“嗯。不过,因为办案子,总不能回家。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天只能看看他睡着的模样。”
“就算是睡着的模样,小孩子也还是很可爱呀。”
“确实挺可爱的。”
“我家有两个女儿,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一直很宝贝。他身体有毛病,一只脚不太好,念书也总跟不上。可能是我们当父母的总觉得对不起他,就格外疼爱一些。唉,真希望能亲手再抱抱他啊,对他说,你是爸爸的好孩子,什么都不用担心,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春夫口中讷讷地念叨着。自从儿子被绑架,已经过去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的内心该是多么地纠结啊,肯定是一会儿祈求儿子平安无事,一会儿又想到最坏的情况。
“给了钱,吉夫就会回来吧?”春夫又说。
“那是肯定的。”昌夫附和着。
“我跟警察说了好几回,我们没有什么仇家。所以,只要给了钱,事情就能解决吧?警察好像在追查那个突然辞职的惠子,可她只是普通人家的乡下姑娘,人也挺好的。虽说我们没留意到她被浅草那个调酒师勾引了,听说还和他私奔了,但我觉得她跟绑架吉夫的事没关系。”
“是吗?不过,和她私奔的那个调酒师不一定是好人哪。”
“那也没关系。惠子是个好姑娘,如果有她在,吉夫肯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也对。”昌夫希望如此。他又想起仁井所说的关于鞋子的那番话,假如绑匪真的是单独作案,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好久没出门的春夫躺在草地上,远远地望着路上边走边玩的小学生。此刻,昌夫感同身受地明白他心里在如何翻腾,连自己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痛苦不堪。
下午六点,侦查员全部各就各位。东京体育场内,猎户座队和野牛队的首场比赛已经开始,现场大约有八百多名观众。因为猎户座队宣布将向带小孩儿的观众赠送队徽,所以观众的人数大大超出了预期。
体育场附近的交通警察将这些新情况逐一传达给正在待命的浅草警署预防犯罪科的刑警。因为不知绑匪何时会打电话过来,所以铃木商店内的电话必须保持畅通,不能被占用。
六点十六分,绑匪打来了第五通电话:
“是铃木先生吗?”
“啊,是。是您吧?”
“是。今晚八点钟,在东京体育场,照约定的条件去办,没问题吧?”
“把钱放在超级卡布的前车筐里,不拔钥匙,把车子留在自行车停车处,对吧?”
“嗯。之后你要立即离开。”
“不过,东京体育场有两个自行车停车处,一垒和三垒边上各有一个。我应该去哪个?”
“是吗?那就去一垒附近的那个。”
“还有,您让我把钥匙留在原处,这样的话,万一车子被小偷顺走了,怎么办?”
“这个嘛,那你就把钥匙拔下来拿走好了。”
“可以吗?”
“嗯,可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把车钥匙放到车座下面,行吗?您看,把车座掀起来,下面不是有个能存放工具的地方嘛,我就把钥匙放在那儿。”
“那好,就这么办吧。”
“还有,钱要用报纸包着放进车筐里,对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