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保险吗?要是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
“你有什么法子?”
“那么……要不,我还是在那里等您吧?”
“等我?”
“是啊。”
“那可不行……这样吧,你把钱也放到车座下面。把里面的工具拿出来,就能把钱放进去了吧?”
“好,好,我明白了。”
“那么你现在就出门吧。按我们刚才说的去做,不一定要在八点准时到。”
“现在就出门?”
“怎么,不方便?”
“啊,不,不……”
“现在立刻出门,把东西放在车上,再把车子留在东京体育场的自行车停车处,然后走开。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我核对完金额就把孩子还给你。最后,我再重复一遍,你要是敢报警,事情会变得很糟糕哦。我们在盯着你!”
“好,好。”
“那就有劳你喽!”
电话挂断了。
细野惊慌失措地说:“‘我们在盯着你’?看来绑匪真的是团伙作案?”
“不一定,也许是对方在使诈,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昌夫歪着头说,总觉得对方最后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有点儿怪异。
“总之,先把录音带送到侦查总部去,让交警跑一趟就行了。落合、岩村,你俩开车给他带路!”
“等一等,听本部的指示。现在就出发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体育场,有可能来不及调整部署。”长崎反驳道。的确,他们不能擅作主张。
在众人的催促下,细野打电话询问侦查总部的意见,还顺便汇报了对方可能有望风的同伙。
堀江署长下令按对方的要求立即行动。根据他的判断,侦查人员已经部署到位,可以应对这一突发状况。
“等一下!人手虽然已经部署到位,但大家都以为是八点钟左右才开始行动吧?我们又没有无线电台,怎么通知大家最新的情况?”长崎继续追问细野,昌夫也颇为赞同。即使现在立即下令开始行动,也不能马上传达给现场的三十名警察。而且,传达命令这件事本身就容易引人注意。
“按署长的指示办,没问题!只要孩子的父亲骑着轻型摩托车一出现,大家就会注意到他。”细野分辩道。
但长崎露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或许那些事先已经部署在停车场附近的刑警会注意到铃木,但还有一些刑警分散在周围地区,等到了八点才会抵达现场。
“还有一个问题……”岩村迟疑地开口道,“如果把车钥匙和钱都放进车座下面,那就没有标记了。停车处如果还有其他的超级卡布,对方又怎么知道他要找的是哪一辆呢?”
“对啊!该死的,刚才漏掉了这一点!你小子怎么不早说?!”细野面目狰狞地呵斥岩村。
“不是,我看您正在讲电话……”
“家属也真是的,是谁让他擅自作主的?”细野又把矛头指向了铃木春夫。
“不,您不能这么说……”昌夫插话道,“车钥匙是否留在车上、现金是否应该放在车筐里,等等,在绑匪提出要求以后未能发现细节上的问题,这是警察的疏忽。”
“不管怎么说,行动已经开始了。你们得赶紧出发!”
“车钥匙和现金怎么办?请您明确指示。”
“不是已经跟对方说了放在车座下面吗?就照这么办!他自己会找的!”细野粗暴地回答。
长崎抱着胳膊,一言不发。眼前的局面都是堀江署长一定要亲自指挥侦查行动所造成的。
神色不安的铃木春夫在警察的催促下从后门走到了街上,他在轻型摩托车的车座下面已经放进了一捆五十万日元的钞票。昌夫做了个深呼吸,振作精神,最后嘱咐了一遍豆腐店店主:“请您听好:到了大街上,请跟在我们的车子后面。我们的车子是一辆灰色的蓝鸟,天线从后备厢里伸出来——这是标记。行驶路线是沿着都电大街一直朝北,穿过山谷和泪桥,到达南千住町。沿途的路比较窄,请您务必小心驾驶。到了东京体育场之后,我们不停车,直接经过。您在那儿就要拐向一垒附近的停车处,然后停好车子。那时,万一遇见对方,请务必冷静,告诉他,钱已经准备好了,请他放了孩子。千万不要鲁莽行事,也不要向周围呼救,以免让对方觉察到警察的存在。如果对方要骑车逃走,也不要试图制止。您直接回家就好,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办。我们一定会抓住罪犯,救回小吉夫的。”
“是,是。”店主恭顺地点头,嘴唇微微发颤。昌夫由衷地体会到,身为警察,责任重大。被害人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警察身上。
上了车,昌夫手握方向盘,岩村坐在副驾驶座上往四周看了看。此刻,也许绑匪正潜伏在附近?
“不过,这么安排没问题吗?来取钱的如果只是个雇来的流浪汉,怎么办?”岩村略显不安地问。
“没时间了,开始行动吧。”
“由辖区警署的署长负责指挥不是不可以,可这算什么指挥呢?玉利科长也不说说话。”
“别发牢骚了,我们只能服从上级的命令。”
堀江署长对玉利科长不大服气,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问题是,这种摩擦如果蔓延到侦查一线,只能让所有身处一线的行动人员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行驶在夜幕降临的东京小街上。最近几年,随着私家车的增加,天黑后,路上依然拥堵不堪。更有许多引人侧目的翻斗车一刻也不停歇地朝东京运送着奥运会工程所需的沙土,这些庞然大物鸣着惊天动地的喇叭,粗暴地连续超车。
“这些混蛋是怎么开车的?交警的罚单都要不够用了!”岩村大声斥责着,但他们既然不能拉警笛,就只能由着大型车强行抢道。哎,在交通方面,日本仍是一副落后国家的样子啊。
过了泪桥,穿过常磐线的高架桥和v字形转弯,车子驶入日光街道,右手边就是南千住警署。罪犯为什么要选在距离警署如此近便的东京体育场交易?到底是出于无知还是狂妄?
车子右转进入了辅路,路变得很窄。昌夫降低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见铃木春夫果然紧随在后面。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仍能感觉到他极度紧张。其实,昌夫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满是汗水了。
仰起脸,他看到了东京体育场的照明灯。灯光是那么辉煌、耀眼,像把暗夜撕开了一道口子。人行道上还有不少带着孩子去看比赛的父母。从时间上看,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里就是体育场的正门。”副驾驶座上的岩村指着他们右侧一道像是白色鸟居的大门说。没时间观察四周了,他们只能朝前直行。从后视镜里可以看见铃木春夫骑着轻型摩托车已经穿过大门进入了体育场内部,此刻是下午六点四十六分。
“好,就停在这里吧。”昌夫在左侧的路肩上停好车,从车内监视着后面的动静。
“有好几个我们的人,那个卖海鲜烧烤的就是浅草警署的。”岩村眼尖,立刻认出来了。
“好,你现在下车去他那儿假装买烧烤,趁机问一下他们知不知道交易时间已经变了。”
“明白!”岩村下了车,一溜小跑地走了过去,装成买烧烤的客人跟对方聊了几句,马上又返身跑了回来,一脸铁青。
“麻烦大了!他们好像都不知道!假扮成小商贩的是因为不可以走来走去,所以都已经到位,可其他人被通知的是七点半左右到场,在那之前的行动由各人自行安排。有的已经进了球场,有的还在附近的车站检查有无可疑人员,根本没办法通知到每一个人!”岩村一坐进车子就连珠炮似的告诉昌夫。
昌夫心头大乱。这么说来,现场指挥连他俩眼下已经身处交易地点这一情况都不知道。要是能找个人去报信就好了。
正在胡思乱想,只见铃木春夫从体育场走了出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仍能看出他十分紧张不安。他走到大街上,叫了辆出租车,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喂,现在谁在停车处?”
“不知道啊!”
“你赶紧过去,快!”昌夫命令道。
岩村赶忙又下了车,朝体育场里跑去。就在他走到距离正门十米开外处时,从体育场里驶出一辆超级卡布,骑在上面的是个戴着头盔、背着背包的年轻人。岩村慌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昌夫,仿佛在问:“该怎么办?”此时,那辆超级卡布已经驶入大街,驾驶员朝左右看了看,便朝南千住车站方向驶去。
昌夫慌手慌脚地发动了汽车,强行调头,拉上岩村朝那辆超级卡布追了过去。
“是放了钱的那辆车吗?看见车牌号了?”
“没有,不确定。”
昌夫猛踩油门追过去,却被前面一辆慢腾腾行驶的三轮车挡住了,那辆超级卡布却轻松地在车流中穿梭着前进。
“岩村,跑过去!”昌夫不假思索地大喊。
岩村从副驾驶座上跳了出去,在人行道上拼命奔跑。他上大学的时候是划船部的运动员,跑起来轻巧得像头羚羊。昌夫从车窗探出头朝前方张望,只见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就是路口,现在正好是红灯。岩村要是能在那里把人抓住就好了。
没过多久,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只见岩村在人行道上手扶双膝,大口地喘着粗气。
“搞……搞错了!那人是报社的通信员,负责送摄影胶片的。”
“该死!我们太心急了!赶紧回去!”他俩再次返回东京体育场。这次,如果把车停在场馆前面的马路上,那么等罪犯出来时就不得不调头才能跟上,所以他们决定索性把车停在停车场内。球场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对他们说停车场仅供内部人员使用。昌夫掏出警徽晃了晃,把对方打发走,随后把车子停在一个能看见自行车停车处的地方。
他让岩村赶紧看看,铃木春夫骑过来的那辆超级卡布是否还停在里面。
“这算怎么回事!搜查一科就这水平?!”昌夫愤愤地说。
“负责指挥的没有一个是搜查一科的吧?要是让田中科代来指挥就好了,南千住町的那个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嘛!”岩村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
“行动已经开始了,再发牢骚也没用,专心点儿,咱俩来抓住这小子!”
球场内传来了一阵阵击球声和欢呼声,拉拉队女郎呼喊球员名字的声音也在秋风中飘向了街道。此时已经过了七点,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体育场内即将人潮涌动。绑匪是专门挑了这个时间还是误打误撞的呢?
有人在敲他们的后车窗。回头一看,仁井正站在车外。昌夫赶忙开了车门让他上车。
“车子停在这儿太显眼了!会把对方吓跑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挑地方了……”昌夫说道。
“我在站前都听说了。堀江署长真是乱搞一气!行动时间怎么能随便更改呢!军队作战,时间统一是最基本的吧?”仁井不顾车内空间狭小,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放钱的是哪辆?”
“就是靠墙边的那辆新车。”
“看来对方动了脑子。超级卡布是大众车型,不显眼,大街小巷都能走,警察很难追踪。”
“不,我觉得他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哦?”
“我听过电话录音,那人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心思缜密的人。交赎金的地方改来改去,交易时间也说提前就提前。总之,给人的印象是根本不按章法出牌。”
“不管怎么样,反正今天就能见分晓。不是说了要在现场抓捕吗?唉,我们又不是战前的特高科……”
“如果仁井兄遇见这种事,会怎么做?”
“我会先给他五十万,把孩子救出来之后再穷追不舍。”仁井干脆地回答道。
“就是啊……”
“凭钞票上的编号,早晚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喂,我说,你们把钞票编号都记下来了吧?”仁井一脸郑重地问道。
昌夫和岩村面面相觑。
“没听说过这种事。”
“什么?你们难道都没考虑过万一出现钱被他拿走的情况吗?”仁井低头长叹。
昌夫觉得双膝发抖。警方究竟是否对钞票编号做了记录?事到如今才追问此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七点半,第二场比赛开始了,但绑匪仍未现身。所有的警探都已到位,总算像是能应付“交易时间改变”这一状况了。昌夫他们坐在车里,凝神观察着是否有人接近那辆超级卡布。
“怎么还不来?把交易时间提前的是对方啊。”岩村说。
“是啊。会不会是有事耽误了?或者不放心、不敢来?”昌夫越来越焦虑。
八点了。这是最初约定的交易时间,但绑匪仍未现身。
“怎么回事?终止交易了?阿落,铃木商店那边没跟你联系吧?”仁井问。
“没有,没听店老板说过。如果那边有情况,会在无线电台里通知的。”
“绑匪是打算骑着这辆轻型摩托车逃跑吗?”
“啊,不是。今天通电话的时候,对方还说店老板把钥匙拿走也无所谓,看来他不是特别在意这辆车。”岩村回答。的确,在电话中,对方对摩托车显得毫不在意。
八点十五分。其他的警察也开始焦躁不安,有几个人已经在自行车停车处前面徘徊。
八点三十分,仍然没动静。指挥部方面也没有传来任何指令,刑警们就像被抛弃在前线的士兵,束手无策。
“我说你俩,店老板停好车之后,你俩一直在这儿盯着吗?”仁井问。
“哦,不是。他停下车没多久,就有一辆超级卡布从体育场开了出来,我俩就追了出去,大概耽误了十分钟左右。”昌夫回答。
“笨蛋!为什么不早说?岩村,你过去看看车座底下的钱还在不在!”
“啊?现在过去……合适吗?”
“快去!这是命令!”仁井大喝一声。
昌夫脸色惨白。铃木春夫到达体育场的时候,现场的警探其实都没有到位。也就是说,这个过程中出现了所谓“空白时间”。
岩村环顾四周,飞快地跑到那辆轻型摩托车前,掀起车座朝里面看了看,立刻目瞪口呆地转过头看向昌夫他们。随即,他面色惨白地跑回到车子旁,带着哭腔说:“咱们被耍了!钱已经被拿走了!”
昌夫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次的行动出现了重大失误!
“阿落,赶紧用无线电台通知警视厅通信室!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还是让他们紧急部署一下。岩村,你去通知在现场埋伏的人!”仁井一边指示一边下车,“这下真麻烦了!要是对方把孩子平安送回来还好……我先去给侦查总部打个电话。”说着,他转身去找红色的公用电话亭。
昌夫拿起安装在汽车仪表盘下的无线话筒。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东京体育场现场呼叫警视厅总部!”
“这里是总部,现场请讲。”
“我们正位于赎金交易现场,当场逮捕罪犯的行动失败!罪犯已取走现金并逃走!请求紧急部署!”昌夫声音颤抖地向总部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出现了如此重大的疏漏,该怎么向孩子的父亲交代?强烈的刺激几乎让他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