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总部从四科获得的情报全是负责查案的刑警们闻所未闻的,这大大拓宽了他们的侦查范围,却也产生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副作用:四科的人认为,既然己方提供了线索,那么理所应当有权参与本案的侦查。几名原来负责侦办黑社会相关案件的刑警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传闻还有人不客气地声称要“后发制人”,抢在一科的前头破案。
田中科长代理和南千住警署的署长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虽然备感焦虑,但只能静观其变。其他部门也不好对此多作干预。落合昌夫再次对警察组织中条块分离这一弊端深有感触。
这天,他仍和大场一起去做问询调查。大约下午三点左右,二人分手,各自行动,这已经成了他俩最近的默契。虽然规定要求,侦查工作一般两两同行,他们的这种做法如果被田中知道了,一定会受到批评,但巡查部长以上级别的警察都有独自侦查的权限,所以并不算失职。
“我去会会我的线人,你可不能随便和他们接触。会上见!”说着,大场立刻像路人一样消失在街巷中,简直就像融化在周围的环境中。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个个都有着变色龙般的本领。
因为自己恰巧也有想调查的事,昌夫对于分头行动毫无怨言。他乘东京电车到了上野,下车后便朝信和会头目立木经营的麻将馆走去。立木刚好在店里,正跟几位熟客打麻将打得正酣。
“落合警官,南千住町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你那些反黑组的同行也太不留情面了,害得我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一见到昌夫,立木便蹙着眉头说。不过他的语气轻松,似乎事情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严重。
“他们来干吗?说一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见昌夫开口问话,立木对身边的小弟招招手,命令道:“你来替我一会儿!”便带着昌夫朝店内深处的座位走去,又吩咐女店主准备冰咖啡和电扇。
“大概就在前天,你们四科的人去我们总部的办公室了,气势汹汹地盘问:‘南千住町的杀人案是你们干的吗?是的话,赶紧把凶手交出来!’”立木压低声音说,边说,边观察昌夫的脸色。
“真不愧是四科啊。”昌夫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怎么看都像是反黑刑警的做派。
反黑刑警因为工作需要,时常出入黑帮组织,一边收集情报,一边对轻微罪行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时还会帮对方抹掉交通违法记录之类的案底。他们与黑帮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已经常态化,甚至会使人产生类似“同道中人”的感觉。正是基于这样的关系,他们才会说出“如果真是你们干的,就随便找个小弟出来(顶罪)”这种语义暧昧的话。
“如果是黑道中人火并,也还罢了,这次的被害者是普通老百姓,靠替身顶罪肯定行不通。搜查一科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那是当然。舆论已经沸沸扬扬,检方也不可能默不作声。”
“不过,我不是说他们像黑市时代的警察,但四科这种做法确实不可思议。”立木“哼”了一声。
“我们其实差不多是那样。之前上野警署一组的人抓了个东山会的小混混,刚准备突击审讯,对方的律师就来了。虽然那小混混是很重要的证人,但最后不得不放人。”
“真不愧是大学毕业的落合警官啊。我听说你是明治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哎呀呀,世道真是变了,连六大名门出身的才子都去当刑警了!”
“名门不名门的其实没什么?上大学的时候光顾着玩剑道了。”
“长话短说,找人顶罪这事儿是行不通的。警察真想破案,就得自己去搜集证据,确定凶手。”立木意味深长地说。
昌夫沉默了。看来,立木的意思是此事与信和会无关。难道他觉得被怀疑是理所应当?
“不过,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另一件事。你们信和会里有个叫花村的头目,据说与被害人的女婿实雄交情匪浅。这个花村是个什么样的人?”昌夫喝了一口冰咖啡,接着问道。
“哦?落合警官没听说过他?”
“我不负责帮会的案子,所以不太熟悉。”
“他是莺谷一带花村派的老大、信和会五位本部长之一,比我大十岁。嗯,也算是条汉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立木耸耸肩,淡然地说。昌夫立刻意识到,立木和花村不属于同一派系。侦查会议上刚刚说过,信和会内部如今已是四分五裂,各派系都有自己的山头。
“关于花村和实雄合伙走私枪支的事,听到过什么风声?”
“这我可不知道。再说,这件事你怎么还来问我?”立木不假思索地苦笑着回答。
“被杀的山田金次郎曾经劝说女婿收手,二人因此闹得不欢而散。我们只了解这么多……”
“那就沿着这条线索继续侦查,如何?落合警官,我也有事想问问你。”立木直视着昌夫。
“哎?什么事?”
“我听四科的警察说,东山会那个小混混手里有一枚金币,是南千住町死者家里被盗的那枚。难道东山会与这个案子有牵连?”
“这我说不好。被盗物品的流动性很大,东山会的人也许是偶尔从别的地方获得的。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那个小混混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立木的问题未免有些奇怪,这下轮到昌夫盯着他。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四科的人没告诉你?”
“我不想去问他们。去问的话,我还得再告诉他们点儿什么才行呢。”
“原来如此。”昌夫表示理解。停了五秒钟,他掏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是一个名叫町井明男的小混混,二十岁左右,好像还没有正式‘入门’,白天待在浅草的事务所里,跟看家小弟没区别。”
“是这样啊,叫町井明男是吧?”立木随手拿过一张广告单,在背面写下了名字。
“社长,你该不会是想……如果哪天发现了町井的尸体,你们事务所可是逃不了干系哦。”昌夫表情凝重地说。
立木晃着肩膀笑了:“别开玩笑了,谁会去杀那种小混混?为什么要干掉他?我们跟东山会无冤无仇。我不过是顺便打听打听,当作参考。”
“如果有什么发现,能通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