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治在向岛里子的公寓里一直睡到快中午,明男来了。
“喂,宽治,该起床了!”
忽然被踢了一脚,又见一团黑影罩了过来。宇野宽治揉揉眼,定睛一看,只见明男怒气冲冲地站在自己面前。
“都是被你小子害的,老子让警察抓进去蹲号子了!你这个榆木脑袋的笨蛋!你现在倒是跟我说说,该怎么办才好!”明男弯下腰,拍打着宽治的脸颊。
不明就里的宽治在被子上缩成一团。
“喂,你们别在这里打架啊!”里子在宽治身后一脸困惑地抽着烟说。
明男抢过里子手里的烟吸了一口,随即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从窗帘缝隙中窥视着房子前面的街道。
“町井,你这是干吗?”里子问。
“我昨天让条子给抓去了!今天在事务所门前也被他们盯上了。我可是飞身跑到隔壁的大楼,然后从后门溜出来才到这儿的。”明男虽然是一副眉头紧锁的表情,语气中却流露出些许的得意。
“我说,可别把麻烦事带到我家里来啊。我最讨厌警察了。”
“没事儿,我没走楼梯。”
明男在榻榻米上坐下,像个斥责弟弟的哥哥似的开了口:
“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宽治。上次你在咖啡馆里给我的那枚金币到底是打哪儿弄来的?赶紧说实话!”
“那……那个嘛……”宽治支吾着。前前后后的事情该怎么跟明男说才好呢?
“那枚金币老值钱了,把我吓了一跳。你小子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宽治回答。
“我猜也是。我拿到收购古币的店里一问,店老板居然开了二十四万日元的价钱!你要是知道它这么值钱,肯定不会送我。”
“二十四万!?”里子在一旁发疯似的尖叫一声,“足足顶我一年的工资了!”
“对,是我两年的工资,”明男瞪了她一眼,“我打听完价格,就知道这东西不得了,所以去搞了个假学生证,又拿到店里去换钱。结果你猜怎么着?立刻就让警察知道了。他们去上野那家做假证件的店里一追问,就问出了我的名字,紧接着就把我逮到号子里去了。你听着啊,一个不知道是柔道几段的条子对我又踢又打,我可遭了大罪!”明男悻悻地说。细看之下,他的上嘴唇还肿着,眼眶上留着一块淤青。
“那二十四万后来怎么样了?”里子问。
“现在不是操心钱的时候!”
“可那是好大一笔钱啊,也分点儿给我嘛。宽治晕倒的时候是我救了他,怎么也应该分我一半嘛。”
“早让大哥们拿走了。因为我被逮捕,招惹警察来事务所搜查了一通,他们都气得不行,还说‘幸亏老大去走亲戚了,不在东京,不然你小子就完蛋了’什么的,反正就是狠狠地威胁了我一通。”
“真讨厌!至少也给我留一万嘛……”里子扭动着身子,大声哀叹道。
“里子,你先给我静一静!钱的事先放一边,先说金币的事。宽治,你到底从哪儿弄到那枚金币?”明男再次转身问宽治。
“在别人家里偷的。”宽治很爽快地招认了。明男是自己人,没必要用蹩脚的谎话骗他。
“谁家?”
“地址记不清了,就是新闻里说发现死人的那家。”
“你这家伙……”明男顿时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南千住町抢劫杀人案果然是你小子干的?上回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一口一个不是……难不成是骗我?”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杀人,不过是碰巧在场嘛。”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明男恶狠狠地质问道。
宽治在被子上坐直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是在回忆一个月前的经历。
“那天,我记得好像是星期五,我在临时落脚的旧船附近看好了两家民宅,然后溜了进去。后来又进去的第三家是个大宅子,我估摸着应该有不少钱,结果用钳子把保险柜撬开一看,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多少现金,只有一块进口手表和那枚金币。我想,算了,就先拿上这些吧,于是把表和金币装进了背包,又爬上了二楼。刚要打开抽屉的时候,那家有人回来了。”
宽治开始讲述事情的由来,明男和里子都探出身子,仔细地倾听着。
“嗯……我刚起床,有点儿渴,有没有冷饮喝?”
“就你事儿多,小王八蛋!里子,有没有喝的?”明男皱皱鼻子,又对里子扬了扬下巴问。
里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拔掉瓶塞递了过去。宽治“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又接着讲了起来:
“然后我想,这下子麻烦了,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又听见楼下的人忽然大声吵起来,我想大概是被发现了,对方正准备拨打110报警,就打算从二楼逃到屋顶去。刚打开窗户,就让一个走到楼上来的人发现了。”
“然后呢?”明男往前挪了挪身子。
“偷东西的人和本家的主人撞了个正着,这种情形我以前也遇见过。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吓得动也不敢动,慌成一团……所以我举起钳子喊了声:‘怎么着吧!’结果对方一点儿都不慌,反而沉着嗓子问我:‘小子,你是来偷东西的吗?’我回答了一句:‘是又怎么样?’他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命令似的对我说:‘你跟我到楼下来!’”
“啊?这家伙怎么回事?”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等我定下神儿一看,他留着平头,戴着深色眼镜,一看就像是黑道上的人。我想,完了完了,偷东西偷到了黑帮老大的家里,吓得我蔫了。”
“等等,等等,新闻上说,那家只有一个原先是钟表商的老头独居,怎么会出来黑帮?你不会是跟其他偷过的地方弄混了吧?”
“不,不,肯定没弄混。那家也有一个老头。”
“那就是说,回来的还有别人?”
“嗯,是啊。我一看,既然跑不掉了,只能把东西还给人家,然后赔个罪,让对方饶了我,就乖乖地跟着他下楼。看见一楼还有另外一个人,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你说的那个老头。看样子,当时屋里的气氛不怎么对头。”
“那还用说!家里进了贼,怎么还会四平八稳的?”
“不是那个意思。看起来像是他们几个人之前就在闹不痛快,我是在那之后进去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啊。那老爷子绷着脸,气呼呼的,可又不像是针对我,倒像是在生那另外两个人的气。”
“先不管这个。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其中一个男人问:‘保险柜被撬开了?’于是我赶紧说:‘对不起,我把钱还给您。’说着就把现金递了过去,其实也只有两万左右。然后他又说:‘钱就算了,把你手里的起子拿来!’原来你们东京人管钳子叫起子啊。我当时没听懂,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什么啊,起子?我也听不懂!”里子插嘴道。
“就是拔钉子用的东西!”明男不耐烦地说,“那后来呢?赶紧接着说!”
“我当时没别的办法,听他这么说,只好把钳子递了过去。我想他大概要拿那东西揍我,赶忙往后缩了缩。结果他并没动手,反而问了我好些问题,比如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东京,住在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偷东西……我怕得要命,就老老实实都告诉他了。然后那个男人说:‘这次饶了你,赶紧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连我偷的钱都没让我还。接着他又说:‘这次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立刻滚回乡下去!再在这附近乱逛,让我看见了,就宰了你的狗命!’啊,我总算是捡了条命,当时吓得魂儿都飞了。所以我急忙跑了出来,收拾了荒川那艘船上的东西跑来浅草躲躲。”
“不是让你小子滚回乡下去吗?而且浅草就在南千住町的眼皮子底下啊!”
“我不想回礼文岛,札幌也挺没意思。我喜欢东京。”
“谁管你喜欢不喜欢!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不过,下次再遇见他们,你就真没命了!”
“为啥?”
“为啥?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啊!杀了钟表商老头的不就是那两个男人吗?”
“啊?是吗?”
“当然!居然连这都不明白?你这个白痴!”明男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里子在一旁也惊呆了。
宽治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他平时不太看新闻,并不了解事件的详情。上次被明男追问有没有在入室盗窃时杀人,他也只是自然而然地回答“没有”,根本没考虑过明男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喂,宽治,我可真是小看了你,你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警察现在正在调查抢劫杀人案,说是原本打算偷东西的人转念想抢劫才闹出了人命。要是被他们抓到了,你绝对会被当作杀人凶手!”
“他们不会抓我的。我只跟那人打了个照面,他肯定记不住我长什么样。”
“你没留下指纹吧?”
“没有,全都擦掉了。我是靠这个吃饭的,在这方面绝对不会留下把柄。”
“你这个混蛋,我瞧你好像还挺得意!”明男气急败坏,一巴掌拍在宽治的脑袋上。
“哎,疼疼疼……”宽治忙抬手捂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