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东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宇野宽治像是彻头彻尾地换了个人。他不仅换上了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也按三七分梳得整整齐齐。前几天在雷门附近,有一对一望便知是从外地来东京游玩的中年夫妇还跟他打听“浅草站怎么走”,分明是把他当成本地人了。从那以后,宽治就喜欢上了商店大橱窗里映出的那个新的自己,经常换着角度在橱窗前顾影自盼。想想也是,自己正值大好青春,是人生最快活的年华,不管工作、玩乐得多么筋疲力竭,只要睡上一觉,就会疲劳顿消,第二天早上起床又是焕然一新的。宽治觉得,来东京真是对了,不说别的,光是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就足以让人每天都飘飘然。
“宽治,我想喝咖啡,你给我泡一杯吧?”
宽治正靠在公寓的窗台上抽烟,躺在旁边铺开的床铺上的舞娘喜纳里子对他说。
“我可不想喝,喝了又要出一身汗。”
宽治冷淡地回答。眼下虽然已是九月,但东京的老街上,一大早就潮乎乎的,隅田川散发的恶臭也比平时更加刺鼻。
“可人家就是想喝嘛……”里子懒洋洋地说。
无奈,宽治只得去厨房烧开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过去放在矮脚饭桌上。
“谢了!”里子敷衍地道了声谢,穿着睡衣爬起来。这间公寓只有六叠大小,附带一个小厨房,两个人挤在里面不免有些气闷。宽治打开风扇,让屋子里多少有了点儿风。
“你怕热吧?听说你是北海道人?我从冲绳来,东京的夏天比我们那儿凉快多了。”
“我去冲绳的话,三天就会晒干了吧?”宽治说。
听着这不怎么好笑的笑话,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里子是一家叫做“浅草宫殿”的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娘,也就是宽治当侍应生的那家店。有一次,宽治借工作机会邀请里子一起出去吃饭,饭后,二人直接回到里子的公寓上了床。里子肤色浅黑,长着一副东南亚女郎的面孔,无论如何算不上美人儿,但臀部和胸部都很丰满,又善于应酬客人,在俱乐部里颇受客人的欢迎。
她自称年方二十三,但宽治知道那是假的。他曾经偷看过里子提交给俱乐部的冲绳的离岸证明,上面写的出生年份是昭和十年。也就是说,她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在二十岁的宽治看来,二十八岁是人生了不起的盛年。
他不知道里子为什么从冲绳来到东京。帮他找工作的黑道兄弟町井明男曾经告诉他,“那女人生过孩子”,因为生育过,她的腹部似乎还留着一道疤痕。难怪她上台的时候总是用一件汗衫缠住腰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里子从不过问宽治的事,宽治也从不问她。之前,宽治一直住在俱乐部的库房里,现在搬到了里子的公寓。对这种有点儿像吃软饭的情形,宽治一直心存芥蒂。但里子就是里子,除了在亲热的时候显露出一些性感,平时对宽治总是呼来喝去,一会儿让他给自己按摩,一会儿又让他去买烟,简直像是得了个小男仆。
“我说,宽治,一会儿去吃午饭吧?去浅草吃荞麦面,然后去打弹珠,你别弄饭了。”
喝完咖啡,里子对着镜子边化妆边说。
“打弹珠?我没钱了。”
“所以才要去打弹珠赚钱啊。上次吃寿司的钱你还欠着我呢!”
“寿司?那不是你请客吗?”
“谁要请你啊?想得倒美!”里子语气蛮横地说。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忽冷忽热,说变就变,当初是她一口咬定由她请客。
“你不是东山会的小弟吗?哪台机器好赚,也告诉我啊。”
“我只不过常去那边,还不是小弟呢!”
“你可真是笨得急死人!哦,你就去跟店员说‘我是东山会的’,让他把滚轴转得慢的机器告诉你,不就得了?老是这么傻乎乎的,怎么在东京混?”
宽治是个傻瓜这件事,在脱衣舞俱乐部已是人尽皆知。明男当初帮他找工作的时候,也曾经因为说了句“这家伙是个傻瓜”而被老板一口回绝。
“那……那我试试看呗……”
“就这么办了!快走吧!”
里子催促着宽治换好衣服。最近,他学会了打扮自己,穿上了马德拉斯格子衬衫和卡其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等下次弄到钱,他还打算买双靴子。到了冬天,他还想置办一身西服。平时一起玩儿的明男打扮得就很时髦,宽治想像他那样。
“宽治,戴上太阳镜,那样看起来更像东山会的人。”里子说。
“都说了我没有那个!”
“那我借给你。记着,是借,不是送给你!”
里子从抽屉里拿出太阳镜扔给了宽治,她自己则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配了条白裤子,像个男人似的把手提包挎在肩上走出了公寓,高跟鞋“当当当”地敲打着铸铁楼梯。宽治跟着她下了楼。
一走到外面,堆积、萦绕在地面的湿气便包围了他们全身,还湿乎乎地黏在皮肤上。这种天气在礼文岛简直难以想象。眼下这个季节,岛上的人应该从一大早就生起了炉子吧?从这一点看,东京真是太好了。天气不冷,就意味着人可以从很多事情中解放出来。
他们在向岛过了言问桥,又步行了十五分钟左右来到浅草六区。因为是工作日,街上挤满了观光客和出来玩儿的本地人,十分热闹。他们在一家常去的店里吃完荞麦面,又走进了一家挂着“空调已开放”的弹珠房,找了台机器开始玩弹珠。
宽治是来东京以后才学会玩弹珠的,但还没有找到窍门。他明明是瞄准顶端的钉子去打的,但因为不明白怎么用大拇指来控制拉杆的力道,所以总是把球弹到了另一端。今天,玩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把身上带的钱输掉了一半。
“玩得真烂啊,宽治。”邻座的里子冷笑道。话虽如此,其实她自己也输了。
“喂,”里子举起右手招呼店员,“这位小哥是东山会的,想问问你们哪台机器好用?”
一听到“东山会”三个字,店员不由得脸色大变,回了句“请您稍候”,便抬脚朝柜台跑去。
“你怎么能这样?要是露馅,我会被人家打死的!”宽治小声咕哝着。
“你这个胆小鬼别东张西望,拿出点儿混黑道的样子来!”里子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店员就跑回来低声对他们说:“刚刚问过技师,他说这一排的三十八号和五十一号机器转得比较慢。”
帮会的名头竟然这么管用?宽治不由得吃了一惊。怪不得明男平时总是趾高气扬的。
“是嘛,那就多谢了!”里子摆出一副大姐头的派头,起身换了机位,宽治也跟着换到了店员所说的机器上。玩了没两局,只见机器正中央的一朵大郁金香的花瓣徐徐打开,弹珠从中倾泻而下。见此情景,店员赶忙拿了个大箱子放到他俩脚下。
结果只花了两个小时,他俩就把两台机器里的弹珠全赢走了。宽治拿到了两千日元,他在脱衣舞俱乐部的工资是一天五百日元,今天一下子就赚了四天的工资。里子也赚了一大笔,情绪忽然高涨起来。
“上次吃的那家寿司,还是我请你吧!单凭我自己,赢不了这么多钱嘛。你这小子,还不赶紧去加入东山会!”
“我太笨了,人家不收我。”宽治老老实实地说。他并不是自卑,而是早已习惯了放弃。
“别老这么说自己。虽说你的记性不太好,连五分钟前告诉你的事儿都记不住,可是你会打算盘呀,怎么可能是傻子?以后还要多试试其他的事。”
里子忽然开始鼓励起他了。宽治默默地点点头。
“啊……站着玩了半天,我要累死了。口渴得很,咱们去咖啡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