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总之,健健康康的就好。”班主任点点头。
宽治试着回忆祖母的样子,脑子里却是一片迷雾,什么也想不起来。
班主任慷慨地给宽治买了一份猪排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要继续加油哦!”便走出了食堂。宽治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最后也没想起这位班主任的姓名。
第二天,干完捕捞的活儿,宽治正打算在番屋里睡个午觉,赤井推门走了进来。
“喂,宽治,我还等你的回信儿呢!封口费的事打算怎么办?”他把宽治叫起来,用蛇一样的目光盯着他。
“不……不是我干的。”宽治回答。
赤井毫不理会,穿着草鞋走进屋,在房中四处打量。
“偷来的东西放哪儿了?从渔季开始到现在,你小子都没出过岛,肯定是把赃物藏在哪儿了!”
“赤井哥,真的不是我干的。求你别再纠缠我了。”
“哈哈,我去你老妈的酒馆打听过了。我问她二十号那天宽治有没有来过店里,结果她看了看挂历说,你去过。也就是说,二十号那天你去过香深。”
“啊……不是……”
“被我逮到了吧?还不给我老实点儿!把赃物拿出来!”赤井“咚咚咚”地大步走过去,翻箱倒柜地翻找宽治的东西。宽治坐在被子上,束手无策地望着赤井。
与赤井目光交会的瞬间,宽治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下。赤井立刻冲过来,大喝一声:“起开!”
宽治背手坐着,一动不动。
“我叫你起开!”赤井一声接一声地大叫,见宽治束手就擒地蹲下身,便一把将被子掀翻。
宽治滚到地板上,褥子下面的地板上露出一个小洞。赤井见了,不由得大喜。
“这是什么?啊?”说着,他把手深进洞里掀开地板,地板下放着一只麻袋。赤井两眼放光地把麻袋拿了出来,里面是宽治偷来的照相机、手表、现金等物。
“哈哈,这下看你还怎么狡辩?”赤井一边说一边开始兴奋地数钞票。
“那个……”宽治伸出手,却被赤井“啪”地打开了。
“才一万五千块啊,我还以为有多少呢。不过呢,你偷的又不是保险柜,大概只能捞到这些。今天我就先收你这么多吧!”说着,他把现金揣进裤子口袋,又拍了拍宽治的脑袋说,“下个礼拜,老板去参加渔业协会的聚会,不在岛上。到了那天,你不用干活,去一趟稚内的典当行,把照相机和手表换成钱,然后再给我一万块,咱们就算两不相欠了。”
“可是,一万块也太……”
“那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检举你,怎么样?是好是歹随你。”赤井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敲打宽治,“我的主意不错吧?反正都是偷来的东西,又不是让你自己掏钱。”
“知道了。”宽治灰心丧气地点点头。
“好,那就说定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放心吧。啊,对了,最近你先别去香深那边,听说他们的消防队开始巡逻了。要干就去稚内,那边有不少店铺,现金也多。”
赤井心情愉快,“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小子还挺会演戏。平时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下手的时候还真不含糊。哈哈,我有点儿喜欢你了呢。以后干活不利索,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放心吧!”
“那……赤井哥,摩托车的分期款,你就给我免了吧?”
“那可不行。那笔钱嘛,以后你还可以出去‘干活儿’挣回来,哈哈!”
赤井的狂笑声似乎还在番屋里回荡着。宽治沮丧地把手表和相机装回麻袋,他开始担心:这些东西能卖一万日元吗?
老板出岛那天,宽治动身去稚内。想到坐轮渡要花钱,他打算偷偷地开着老板的那艘小渔船前往。“小心点儿,开过去要花三个小时,”赤井递给他一个装满轻油的油罐,“听着,一到稚内就先换上衬衫,打扮成好青年的样子。跟人说话的时候也要多注意点儿,别让人家发现你是个打鱼的。货要卖给不同的当铺,都卖给一家的话,人家会起疑心。我把电话簿上登记的当铺地址都查好了,你按着这个一家一家地去问。”
赤井忽然变得这么热心,当然是为了自己能得好处。他还在等着那一万日元呢。
早上七点,小船驶出了港口,航行在日本海上。海面上很平静,太阳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泛着光。几只海鸟跟随在小船后面飞着。这是宽治第一次独自航海远行,因为早已习惯了大海,他并没有感到不安,反而涌起一股终于能独当一面的自豪感。将来,他也想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该有多棒啊。
虽然一路上都是风平浪静,但他还是花了三个小时才到达稚内港。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停好船,他背起背囊上了岸。轮渡码头前面有个公交车站,只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就来了,载上乘客后便朝市里开去。
只有五万人口的稚内市在日本地图上是偏远的小城市,但对于礼文岛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大都会。连街上走着的年轻女人也都时髦得很。
在车站下了车,宽治按地图去了第一家当铺。掀开门上挂着的暖帘走入店内,柜台里一位上了年纪、看起来疑心颇重的老板例行公事地喊了声“欢迎光临”。
“我想把这只手表当抵押,借点儿钱。”宽治对店老板说。
“先看看货吧。”店主戴上眼镜,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宽治递来的国产手表。
“想借多少钱?”
“三千日元?”
“那恐怕有点儿难。东西太旧了,又不是外国货。”
“那就两千。”宽治痛快地说。
“嗯……”店主合计了一会儿,“那就按两千成交吧。请您务必注意,赎回期截至三月。下个月月底,无论多少都要还点儿钱,否则就不能赎回了。”
“明白。”
顺利地拿到钱,宽治一下子放心了。时隔多年,他都忘记了,当初在札幌的时候,他也曾用“战利品”从当铺换过钞票。
店主要求他出示身份证明,他便掏出摩托车驾驶证给对方看。
“小哥是札幌人?”店主看了一下驾驶证上的地址栏问道。
“啊,不是。只是在札幌考的驾照,现在住在礼文岛。”
“原来如此,那就请把现在的地址写下来吧。”
填写单据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现在所住的番屋的地址,宽治便写下了从前祖母家的地址。
然后,两千日元到手了!
宽治放心地朝第二家当铺走去。看样子,这次能一下子把所有的货换成钱。背囊里还有一台进口相机,应该值不少钱。
进了第二家店,他掏出那台相机,同样向店主提出要抵押借款。店主一拿起相机便惊讶不已,同时脸上流露出“小青年为什么会有这种高级货?”的疑惑。
“这是祖父送给我的。”宽治不等对方开口便说。
“哦,真是好祖父啊。”
店主给出了一万日元的估值。宽治压抑着喜不自胜的心情,煞有介事地说:“月底我就还钱,请务必替我保留。”就这样,他一共到手一万两千日元。相比之下,渔民一个月区区五千日元的工资简直就是笑话。
在第三家店里,他又取出了一只银杯。银杯是以前从一栋大宅子里偷来的,看主人家的光景,应该是在捕捞鲱鱼的黄金期积攒了不少家产的富人。至于银杯本身,宽治完全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历。
当铺老板起初表情冷淡,一看到那只银杯便立刻说了声“请稍候”,朝内室走去。不一会儿,一位老太太用托盘端着杯冰麦茶走了出来。她把茶放在柜台上,还对宽治说了声“请慢用”。宽治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店内的摆设。只见房顶的房梁漆得油黑锃亮,四面墙壁也刚粉刷过,白得刺眼。空气中还飘荡着榻榻米的清香,一望便知是一家有年头的老铺。那只银杯或许有些来历。真是如此的话,得找有眼光、有经验的人来估值。看来找这家店没错。
过了五分钟,老板仍没出来。只有老太太坐在账房里看账本。过了十分钟,老板仍没有现身。宽治开始左顾右盼,坐立不安。从敞开的窗口看出去,他从院子围墙的窥视孔中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外面。这一带的小巷很窄,衬托得警车特别显眼。
宽治赶忙站起身,背上背囊。老太太一愣,随后朝内室喊起来:“老头子!老头子!”
宽治环顾左右,寻找逃跑路线,跑向玄关旁敞开着的窗口。
他从窗口跳到外面,在房子和围墙的夹缝里弓着腰跑了几步,又猛然一跃,翻过围墙,跳进邻居的院中。院子里一个正在洒水的中年女人“啊”地惊叫起来,他充耳不闻,继续狂奔,绕到邻居的屋子后面,从后门跑出去。当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小子跑了!”
宽治沿着大路拼命地向远处跑去。
真是笨蛋!宽治开始痛恨自己。当初在札幌被捕的那一次不也是因为在当铺里露了马脚吗?这么要紧的事,自己怎么不长记性?
他沿着大路拼命地向远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