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捞海带的作业仍在继续。渔工们请求老板寅吉每周哪怕在星期天休息一天也好。但老板回答说,整个捕捞季只有六个星期,再忍忍就好。大家虽不情愿,但不敢违拗。宽治肌肉疼痛的毛病一直没有痊愈,干活时使不上力气,捞起的海带的数量越发地少了。
“喂,宽治!你本来干活就慢,还要偷懒?你不是一直在休息吗?”每天,赤井都对宽治恶言相向。他家里有二十五岁的老婆要养活,还因为赌博跟黑社会借了高利贷,平时穷得连抽烟的钱都掏不出来,再不找人撒撒气,简直没法活了。
“磨磨蹭蹭的,老子看了就心烦!啊?你说怎么办?还不给老子敬支烟?”
无奈,宽治赶紧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就你小子这个德行,还抽喜力?老子抽的不过是新生!”赤井的脾气越发暴躁。
放暑假的孩子跑来晒台玩耍,看见宽治,便叽叽喳喳地逗他。
“宽治,请我们吃冰淇淋吧!”
“没钱。”
“小气鬼、穷光蛋!还是大人呢!”
“少烦我!”宽治抄起马卡竿准备轰走这群小鬼,孩子们却意外地觉得这很好玩儿,干脆跟他捉起了迷藏。
不远处,来了一名骑自行车的巡警,是年近退休的老警察。
“喂,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赤井的?”老警察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问道。
“啊,我就是!”赤井从存放海带的小仓库里探出头。
“你名下有一辆摩托车吧?我有事问你,过来!”大概是嫌走下海滩太麻烦,老警察站在防波堤上朝赤井招手。
赤井一脸诧异地爬上防波堤,跟老警察交谈了几句,二人便一同朝宽治走来。
“喂,宽治,过来!”赤井叫着。
宽治应声走了过去。老警察问他:“你就是宇野宽治?听说你从赤井那儿买了辆摩托车,现在还在骑吗?”
“啊,是。”宽治回答。
“那就应该去办正式的过户手续,私下转让可不行!”
“是,我明白了。”
“那好,先不说这事。我问你,七月二十号晚上你干什么了?”
被警察这么一问,宽治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起来了,二十号是捞海带的解禁日,也是他晚上去香深偷东西的那天。
“记不清了,大概是在番屋里休息,听听收音机。”他若无其事地撒了个谎。
“警官,他是个傻子,连头天的事儿都记不得,更别说一星期以前了!”赤井用手指头戳着宽治的脑袋嗤笑着说。
“是吗?那就没事了,我也是顺便问问。最近香深那边发生了好几起闯空门的案子,其中两次都有证人说,在被盗住宅附近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上头让我查一下岛上有摩托车的人的情况,我们也只能来问问。你既然记不得,那先就这样吧。”
“什么什么,香深那边在闹小偷?”赤井问。
“最近轮渡增加了班次,岛外的人来得更频繁了,估计是因为这个吧。至于摩托车嘛,如今岛内有摩托车的人那么多,听到声音没什么稀罕的。”
“没错,肯定是岛外来的贼!”
听着赤井和老警察的议论,宽治放心了。礼文岛上很少发生犯罪事件,岛民们对本地的治安状况非常放心。
“今年海带的收成怎么样?”老警察又问。
“成色倒还不错……也就只有这一点,让酒井老板还算满意。”赤井回答。
“听说你们酒井老板打算开观光船公司啊?据说上头挺支持,发展旅游观光业嘛。”
“哟,是嘛。用不着的船,闲着也挺可惜。不过,那个老板除了白白使唤人、榨油水,就不会想别的。”
“你小子怎么这么说人家!酒井老板给市里捐献过神轿。”
“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自从海里打不上鲱鱼,那老头就变得特别抠门。您不是也听说了吗?今年他连请客都用次等酒!”赤井忿忿地说。
“嘿,话虽如此……”老警察苦笑两声,跨上自行车走了。
宽治又开始干活,把晒干的海带按顺序翻面。的确,今年的海带叶片厚实,是上等货,肯定能卖出好价钱。果真如此的话,老板按理应该给他们发喜钱。不过就像赤井说的,老板这些年来很吝啬,喜钱什么的恐怕是奢望。
“宽治!”听到有人在耳边喊自己,宽治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眼前赫然是赤井凑近的脸。他离自己太近,连他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香深那些案子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干的!”宽治装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连忙摇头。
“哼!”赤井冷笑道,“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在札幌没少干坏事,还被关进少管所了吧?”
宽治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喉咙里不自觉地咕噜几声。
“你中学毕业后参加集体就业去上班的那家工厂,我堂弟也在那儿。你小子,在宿舍里偷了人家好几块手表,还拿到当铺去卖,最后你是因为偷东西才被开除的吧?后来仍旧东偷西偷,最后被送进少管所,对吧?你大概觉得能一直瞒下去吧?可惜呀,世界就是这么小。”
赤井戳中了宽治的软肋。被他这么一说,宽治记起来了。确实,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偷窃的事情败露,才被工厂开除的。
“怎么样?给老子点儿封口费,保准没第三个人知道。”
“不是我,我没干!”
“少给我装傻。人就是这样,染上这些个毛病,就一辈子改不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考虑,反正就算我去举报你,警察也不会奖给我一分钱。”说罢,赤井学着黑社会的派头,趾高气昂地晃着肩膀走开了。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让宽治的大脑一片混乱。是啊,赤井已经知道底细,岛上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知道了。果真如此的话,关于他的小道消息很快就会流传开来。
他回到晾晒场继续干活,心底慢慢地有一种天翻地覆的感觉,却并不感到害怕。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不知道所谓幸福为何物,所以即使被逼到了绝境也不会觉得有多痛苦——大不了一死呗。
他把晒干的海带打成捆搬进干燥室,然后把还没晒干的海带挪了挪地方,免得它们粘在石头上。这个活儿很简单,连宽治也能应付自如。
干完活儿,宽治又去了常去的那家饭馆,发现中学时代的班主任正在店里吃饭。宽治记得这位人到中年、态度和善的男教师早就调职了,奇怪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岛上。班主任告诉他:“这次是来参加在礼文岛上举办的教师暑假研修班。”
“宽治,看来你气色不错。听说你在从事渔业?混出息了嘛。”
“嗯。不过,工作不太顺手,老是因为动作慢而被人骂。”
“别灰心。你是患有轻度的记忆障碍症,不是脑子笨。从前,你的珠算成绩不是很好吗?摩托车驾照也考下来了吧?”
“嗯,拿到了。”
“人活着要有自信。老师会一直支持你!”
“谢谢您。”
“哦,对了,你母亲怎么样?”
“她在香深开了间小酒吧。”
“哦。祖母呢?身体还好吧?”
“不知道。她现在好像住在旭川,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宽治的祖母也从事风俗业。她代行母职,把宽治从小抚养长大。等到宽治中学毕业,祖母扔下一句“这下我可自由了!”便飘然而去,离开了礼文岛。宽治从未见过祖父,大约很早以前就和祖母离婚了。对于家里人的过往,宽治一向知之甚少。
“原来如此。你祖母现在也只有五十多岁吧?对她来说,待在这个小岛上或许太拘束了。”
“说到敏江呀,听说她在旭川又结婚了!”饭馆的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接话,“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过敏江自己也在开酒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