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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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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捞海带的海禁明天就要开禁了。一想到这件事,宇野宽治就兴奋得难以入睡。虽然他晚上九点就早早地上了床,但睡意始终不肯降临。他起身喝了点儿酒,希望能借着酒力赶紧睡去,却反而更兴奋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翻身坐起,爬上瞭望台去吹夜风。

此刻,北方的天空中已经透出朦胧的曙光,在日本海的海面上映出细细的微光。海面上一片宁静。宽治闭上眼睛,耳畔传来绵绵不绝的波涛声。礼文岛的七月让人明白无误地体会到,地球是个浑圆的球体。

他一个人住在这间空荡荡的番屋里已经有三个月了。码头附近的海边还残留着不少在捕捞鲱鱼的鼎盛期建成的番屋,但大多已破败不堪。这一带的船主中,只有一个名叫酒井寅吉的还打算继续捕捞鲱鱼,便雇了宽治来打理渔船,并让他搬进番屋住。酒井一家则住在附近小山上新盖好的房子里。番屋里最老旧的一间已建成八年之久,因缺乏修缮,外面的墙壁已经严重风化,屋顶也时常漏水。宽治惊讶地发现,海风竟能对房屋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这些零零星星、久无人烟的古旧番屋,似乎也在预示着这座小岛的黯淡前景。

在北海道鲱鱼捕捞业的鼎盛期,渔民们往往只要撒下渔网便能获得高达二百吨的收成。然而盛况从昭和三十年起便急转直下,渔民们的收获不再以吨计,而只能按条计。至于捕捞量骤减的原因,有人说是由于狂捞滥捕,也有人说是因为水温起了变化,总之众说纷纭。上了年纪的人则带着些许挖苦的语气断言,这都是“老天爷的报应”。

其实,鼎盛期的那段繁荣岁月,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梦。梦终归有醒来的时候,除了船主,其他人早就看明白了。

在那段时期,宽治还在上小学。但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鲱鱼捕捞给整个村子带来的热闹繁华。每年的一到三月,被当地人称为“渔痞子”的那些来自东北地区的渔工便随着春天的脚步来到村里。他们撤掉番屋外面围着的防寒席,铲走积雪,住进番屋。每间番屋大概能住三十个人。之后,渔工们便开始为捕鱼作业作准备。渔船需要重新粉刷,渔具也需要修理,还要在海上设置拦截鱼群的拦网。要做的工作有很多,而人手似乎永远不够。

番屋里面很宽敞,铺着木地板的大开间被三只围炉大致划分成三段隔间,每只围炉周围的三面墙边设有两层上下铺。阁楼里也摆上了床铺,但铺位低矮,人爬上去几乎站不直身子,只能用来当作睡觉的地方。屋里没铺地板的土间里砌着水池和炉灶,方便村子里的女人来为渔工做饭。水池和炉灶的另一边则是船主的地盘,整间番屋里,这部分最讲究,在木地板上又铺了一层榻榻米。

准备就绪,还要举行开网仪式。人们请来寺庙的神官祈福,在神位前供奉美酒佳肴,还向村民分发喜饼——最后这个仪式让孩子们最为欢天喜地。

到了三月中旬,附近的海域终于出现鲱鱼群的踪影,那便是大人们口中的“群来”。群来期一到,海水便被染成一片乳白色,因为三月上旬刚好是雌鲱鱼的产卵期,随之而来的雄鲱鱼便纷纷在海水中排出精液,染白了海水。船老大们拿捏好时机,终于驾驶着渔船离开了港口。捕鱼船队通常由一艘起浪船、两艘侧围船、两艘抽水船和两条联络用的小舢板组成,所有的船只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因为鲱鱼的警觉性很高,而且对声音十分敏感,所以所有的船只都只能以人工划桨的方式前进。到了晚间,渔工们在船上略作休息,天一亮便开始进行捕鱼作业。

捕捞鲱鱼的位置在离岸大约五百米远的海面上。宽治和小伙伴只需爬上半山坡,便可眺望大人们在海中捕鱼作业的情景,偶尔还能听到随风传来渔工们边干活边哼唱的歌声。在捕鱼季节,因为小孩子也要回家帮忙干活儿,所以学校特地给他们放“群来假”。

邻近中午时分,渔船开始陆续返航。每艘船的船舱里都装满了堆积如山的鲱鱼。渔工们个个神情亢奋,到处人声鼎沸,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怒吼。码头的栈桥上,女人们背着当地称为“磨口”的木箱早已等候多时,只等着一趟一趟地把从渔船上卸下的鲜鱼运到货场。小孩子则跟在母亲和祖母的身后,负责拾起从磨口中漏出来的鱼儿。除了婴儿和病人,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分配到一些活计。只要像这样忙碌上一星期,便可挣得整整一年份的收入。船主们还争先恐后地建造鱼神庙,村民们因此沾了不少的光。可以说,礼文岛上的捕鱼业就是岛民生活的全部。然而,被岛民视为生命线的鲱鱼捕捞业终究衰落了。到了昭和三十八年的今天,那些孤零零地散落在海岸边的番屋就成了这场梦境的遗迹。

凝望着漆黑一片的海面,宽治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虽说还是夏天,但在日本列岛北端的夜半时分,短袖衣服仍然抵挡不了寒意。他打了个喷嚏,走下瞭望台,重新缩回被窝,打开了收音机。混杂着朝鲜广播的杂音,收音机里传出了弘田三枝子演唱的《假日》。这首歌从去年开始流行,宽治很喜欢。

“让我们沐浴着耀眼的阳光,在碧蓝的大海里畅游吧……”

一听到这段歌词,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东京近郊的海滨、明亮刺眼的阳光和身着比基尼的女孩打闹嬉戏的场面,心情也变得快活起来;又因为这些都是礼文岛上绝不会出现的景象,便越发令他神往。今年秋天,宽治打算去东京。待在礼文岛上只能当一个给别人打工的渔夫。他刚刚年满二十岁,有权享受人生,再也不想在礼文岛上虚度光阴。

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一支支流行歌曲,眼皮慢慢沉重,睡意终于降临,宽治一瞬间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天早上四点,宽治起床朝窗外望去,见太阳刚刚冒出头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根像是比着尺子画出来的淡淡的直线云,桅杆顶端的风向标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晃着。看来,今天虽然算不上风平浪静,但风力绝不会妨碍捕捞作业。他赶忙换好衣服,走出番屋,朝半山坡跑去。

绕到船主酒井寅吉宅子的后门,他大喊一句:“您早!”

“吵死人了!不会好好说话吗?”

老板娘瞪眼训斥。她平日里老是教训宽治:“不要像个傻子似的大喊大叫!”

“对不起,失礼了!”

“赶紧吃饭去吧!”

宽治顺从地走进厨房,端了饭菜走到正房用餐。早饭是一成不变的白米饭和浇了味增汁的烤鱼。他总是一边朝嘴里扒拉着米饭,一边斜眼看用人端着盘子走进东家的房间,盘子上是用炭炉烤好的整条鲷鱼。

吃饭只花了五分钟。吃完饭,他走进寅吉的房间,例行做早晨的问候。

“老板,今年捞海带的活儿,还请您多多关照!”他端端正正地跪坐好,深深地低下头,直到额头碰到了向前伸出的手。

“啊呀,是宽治啊!你可要好好干活儿哟。这三个月我可是一直白养着你。记着点儿,做人总要讲点良心!”

寅吉正背靠壁龛的柱子吃着鲷鱼。一大早,他就喝上了酒。或许是为了在开渔季的头一天讨个吉利,又或许是给自己打打气。

“是,我明白。”宽治简单地应了一句便退出房间。三个月来,虽说东家的确为他提供了餐食,但宽治也没吃闲饭。他每天都来帮东家劈柴、打扫,还时不时为寅吉按摩腰腿。

照老板娘的吩咐,今天他又打扫好了院子,在大门和玄关处放好了盐。天完全亮了,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忙活了一通之后,他已经热得浑身是汗。

干完杂活儿,他便离开老板的家,一口气跑到海边,在没挂风向标的另一根杆子上挑起一面白旗。这是通知渔工们“今天可以上工”的信号。

船舱里已经聚集了三十多名渔工,正各自整理着渔具。

“各位,有劳大家了!”

“啊,是宽治啊!老板还没过来?”一名渔工跟他打招呼。

“他一会儿就过来。”

“该不会还在喝小酒吧?”

“嗯,是在喝着呢。”

“哎呀,这个老板可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海里早就没有鱼了,明明只能靠捞海带凑数,他倒还是这么逍遥快活!”那名渔工讥讽地冷笑道。其他人哄堂大笑。寅吉平时只会摆架子、耍威风,在渔工的眼中毫无威望。

不久,寅吉和渔业协会的头头一同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白衣的神官。

“各位辛苦了!今年动钩子的季节总算来到了。还请大家干活时务必注意安全,千万别出什么事……”渔业协会的头头跟众人寒暄着。“动钩子的季节”是指海带捕捞的开禁日。

接着,寅吉站到了众人前面。因为喝了酒,所以他一大早就面红耳赤的。

“各位,今年捞海带的季节又来咧,都加劲儿干起来呀。多多地捞,使劲儿地捞,然后再买船、买发动机!那样的话,你们就可以自己当老板了!”

渔工们满脸尴尬地苦笑。

捞海带的活儿不像捕捞鲱鱼那样需要众人合作,一个人就能胜任。这让船主寅吉很有危机感,于是他向那些缺少本钱的渔工出租渔船和发动机,好把他们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宽治在渔工中属于最底层,身无片瓦,只能寄人篱下,与奴隶毫无区别。毕竟,他每月的工钱只有区区五千日元而已。

最后,神官开始进行祈福仪式。这些捕鱼的汉子个个神色庄重地垂下头,默默祷告。不知何时,村里早早起床的孩子围拢了过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今天是开海禁的日子,照例会分发喜饼,孩子们都在翘首期待。

清晨五点,渔业协会的头头敲响了钟。捕捞海带开始了!渔工们乘上小船,驶出港口。宽治也随即跟上。对渔工们来说,今天固然是个好日子,但无法与当年捕捞鲱鱼时的豪气万千相提并论,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不说别的,现在码头上连一个为他们送行的女人都没有。

宽治驾着小船,绕过海角来到了东边的海面上。捕捞地点都是事先经过调查、逐个选定的位置。这几年,东海岸的礁石区,海带产量颇丰,其他的船只都纷纷选定这一带进行捕捞。他们眼前的利尻富士沐浴在橙红色的朝霞之中,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连早已见惯了的本地岛民也为之陶醉不已。

到达捕捞地点后,各艘船拉开五米左右的间距抛锚停泊。此时,风已停,船身也不再晃动,十分平稳。宽治将玻璃镜箱抛入海中,探出身子朝海水中张望。只见船下的海水里满是两年生的野生海带在慢悠悠地晃动着。渔工们有的两人一组,结对干活,宽治却是单干,所有的步骤都需要由他自己完成。

用玻璃镜箱观察好位置后,他把一根竿头分为两股的马卡竿伸进水里,然后转动竿子,像用叉子卷意大利面那样将海带缠绕在竿上,再奋力向上提起竿子,把海带拉进船舱。这种劳动非常耗费体力,他只捞了几竿,便觉得胳膊上的肌肉酸胀不已。昨天和前天,他都曾驾船出海练习,但实际操作起来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自己明明是才二十岁的棒小伙,却在体力上完全输给了那些年过四十的渔工。每捞一竿,他便气喘吁吁,非要休息五分钟不可。

“喂,宽治,海带这东西,要是不把根部堆齐,卸船的时候可够你受的!”

旁边船上的一位老渔工正在抽烟休息,一边看宽治干活一边提醒他。

“啊,我会注意的。”宽治赶忙回答。

“老爷子,你告诉他也是白费。我们早就教过他,可这小子是个走三步路就忘事的家伙。他外号叫鸡脑袋,你不是知道吗?”一名姓赤井的年轻渔工嗤笑着说。

“喂,宽治,你的船要漂走了!”

“啊,是!”宽治闻言才注意到又起风了,海面上已经开始涌起浪头。

“喂,你赶紧脱离队列,不然要跟别的船撞上了!”

“是!”

“你小子就不能放机灵点儿吗?”

“啊,对不起!”宽治朝赤井低了低头,把自己的小船划进了深水区。这个地方的水太深,竿子根本够不着海带。但他在渔工中地位低下,又怎敢违拗赤井?

他从小就记不住事情。从小学到中学,他一直被分在特殊的班级,上的课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虽然在学校里没受什么欺负,但毕业后一参加工作就处处碍手碍脚,还曾被人狠狠地教训过。之所以又回到这座岛,也是因为他被先前通过集体招聘而入职的那家札幌的零部件工厂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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