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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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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治,那边没人!”

老渔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去一片空着的海面。

“啊,是!”宽治按老人的指点移动着小船,重新将马卡竿插入水面。提起海带的一瞬间,他的两个大拇指感到一阵剧痛——是手指根部的关节脱臼了。上中学的时候,他便时常帮忙渔事,长期的划桨工作让仍处于发育期的骨骼不堪重负,落下了拇指爱脱臼的毛病。他痛得蹲下了身子。

“你在干吗?赶紧捞啊!”赤井劈头盖脸地呵斥道。

“对不起!好像拇指脱臼了。”

“赶紧顶回去不就行了?”对方没有表示丝毫的同情,还用手朝他泼海水。

宽治只得咬紧牙关,自己治疗脱臼。只听得一声让人心悸的“咔吧”,关节总算复位了,倒是不怎么疼。不过,因为脱臼,他手上不敢再过于用力,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别人的船上很快堆满了海带,纷纷返回岸上卸货,他却怎么也捞不满一船,只能在海面上继续漂。通常,每条船每天能往返卸货四趟,而宽治最多只能完成两趟。

上午十点左右,渔场上又响起了渔业协会敲响的钟声。

“收工!收工!”渔工们彼此招呼着。因为渔业协会严格限制海带的捕捞量,所以渔民们一旦听到收工的信号,就必须立即停止捕捞。

想到自己这一天的收获,宽治的心情顿时黯淡起来。他的收获不及其他人的一半,老板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你还是换成干岸上的活儿吧。船上的活计,你干不来。”赤井冷冷地看着他。

“别这么说。一名好手怎么也得花五年才能练出来。”老渔工庇护着宽治。

“老子头一年就比谁干得都好!”赤井不屑一顾地说。

宽治本就无意当一辈子渔工,所以虽然被赤井轻视,倒也并不恼火。等海带的捕捞季结束,他打算动身去东京。明年就要举办奥运会了,听说东京如今是一片繁荣景象,电视里天天都在报道哪里又建起了高楼大厦、高速公路上的高架桥在不断延伸、新干线开始试运行之类的新闻。只要到了东京,还怕找不到工作吗?他早已厌倦了体力劳动,想去东京找份店员之类的工作。

回到渔港、开始卸货的时候,一看到他的收获量,寅吉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家伙!给你一艘船就是浪费汽油!我家上初中的儿子都能比你多捞一倍!”

宽治在骂声中默默地继续劳作,把海带摆到铺着石头的岸边,让太阳将它们晒干。

“这个,就不能小心点儿展开吗?那个,正反面你都颠倒了!我不是教过你吗?”寅吉还在兀自喋喋不休地训斥。赤井也在一旁附和:“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晒完海带,宽治骑上自己的摩托车朝附近的饭馆驶去。摩托车的排气量只有五十毫升,是他花一万日元从赤井手里买的二手货,分期付款仍没有还完。到了饭馆,他点了中华炒面和米饭,刚拿起一本漫画周刊随手翻看,便见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

“宽治君,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跟你说……麻烦你转告良子,赶紧把这个月的房租给我吧!”

“啊,好。”

良子是宽治的母亲,她从老板娘手里租了一间位于香深的公寓。虽说已经为人母,但她只有三十七岁,在香深那边从事风俗业。她对外瞒报了五岁,平时在店里与宽治以姐弟相称。

“你妈妈之前还说要在公寓里装电话,她应该不缺钱吧?房租方面,以后还是要准时。”

“啊,是,实在对不起。”宽治驼着背,深深地鞠了一躬。母亲在金钱方面的散漫无度不是新鲜事。因为四处借钱,所以她时常与人起纠纷。

只花了五分钟吃完炒面和米饭,宽治走出饭馆,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上。他躺倒在草坪上,点燃一支香烟。

从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做晾晒海带的重复劳动。这本该是女人干的活儿,但因为他的捕捞量太低,老板便用这个法子让他弥补浪费的工时。一直干到傍晚,总算解脱了。但捞海带的季节将持续到八月底,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呢。

放学的孩子们发现了宽治,便吵嚷着喊他“连汉字都记不住的傻子宽治”。他对此早已习惯,并不动气。

“你们上学到什么时候?”

“今天是最后一天。”

“真好,又该放暑假了吧?”

“宽治也回来重读一遍小学吧!”

“讨厌!滚一边儿去!”宽治朝他们丢了一颗小石子。

礼文岛的夏天转瞬即逝。这里的日照不充分,能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光便显得格外珍贵。宽治闭上双眼,打了个盹儿。

晚上,宽治骑摩托车朝香深开去。礼文岛由南至北分为香深和船泊两个地区,从前曾是互不相干的两个村子。昭和三十一年,两村合并为礼文町。不过,这个新名字对岛上的老住户来说没有意义。香深一带的居民原本以从津轻搬来的人为主,而船泊一带的住户则大多来自富山和秋田。两村之间,一山相隔,平时少有来往。母亲良子之所以住在香深,大概是为了躲避与船泊那些人的纠葛。不过,说到底,这里也只是一座小岛,没有什么事情能隐瞒到底。香深的人肯定对良子的底细了如指掌,比如谎报年龄、有个儿子、儿子他爹是捕鲱鱼时代来打工的渔痞子之类的。

路上花了三十分钟,宽治总算到达了香深,走进良子开的那家小酒馆。良子以为来了客人,笑着迎出来,嘴里还嗲声嗲气地说着“欢迎光临”,等到发现走进来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一下子变得神情紧张,吐出一句:“什么嘛,原来是你。”

“那个……”

“哦,你不说我也知道,又是催交房租吧?”

“既然知道,就赶紧交了呗,连我都觉得怪丢脸的。”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半吊子,土头土脑,你懂什么?”

良子的父母都来自富山,因此她的发音混杂着些许北陆方言。宽治说话偶尔也会带有类似口音。

良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手提袋中取出钱包,抽出五张千元钞票,又把钱装进信封,“啪”的一声摔在柜台上。

“拿走!老老实实交给房东!”

“搞什么啊,这不是明明有钱嘛!”

“这是刚刚从客人那儿收到的钱。海里打不上鲱鱼,这小酒馆也撑不住了,连咱们家马上也要完蛋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只能靠你养活了。”

“别瞎说,秋天我就要去东京了。”

“行啊,去吧去吧,到了东京别忘了给我寄钱。”良子忿忿地说,叼了支香烟点上。

“饿了,你这里有吃的没有?”宽治问。

“我这里又不是饭馆!”

“那,给我包烟。有没有喜力?”

“你可真烦人!”良子一脸嫌弃地丢给他一包烟。宽治拿起烟揣进口袋,便走出了店门。外面的太阳还很高,天空是一片淡蓝。他骑上摩托,去附近的饭馆点了份咖喱饭。店里的电视上正在转播巨人队的比赛,食客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当长岛投出一记好球,店里轰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吃罢晚饭,宽治骑着摩托车在香深的街道上转悠。香深远比船泊繁华,电影院、弹珠店样样都有。后来,天总算黑了,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他在早就盯上的一栋民宅的三十米开外停好车,屋里没有一点儿灯光。房子的主人是居民会的会长,今晚在市民馆正举办夏日祭舞蹈和民乐练习。他忖度,主人应该不在家。

宽治放轻脚步,围着房子走了一圈。家里好像没人。确定四下无人注意到自己,他翻墙进入院中,伏低身子,戴上手套,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接下来的行动才是关键。他转到后门,发现没有上锁——礼文岛上的居民大多不锁门,闯入别人家简直易如反掌。

脱掉鞋子走进屋,他先去查看起居室。现金和贵重物品一般都放在茶柜的抽屉里,这是他长期积累的经验。自从被札幌的零部件工厂开除后,他一直靠偷东西糊口。闯空门他很拿手,算来已经干了快五十次,其中有两次被人抓住。因为是重犯,第二次被抓后就被送进了少管所,直到去年春天才被释放。母亲让他无论如何要对这件事保密,所以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和预想的一样,茶柜的抽屉里放着一只钱包。借助手电筒的光亮,他把钱包里的钞票一股脑取了出来,有五千日元左右。还有一只手表,他也毫不客气地揣进了口袋。接着,他便开始在黑暗中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客厅里有个餐具架,上面摆着一台进口相机。这是今天的最大收获!宽治用带来的包袱将它包好,系在了腰上。

危险之地不可久留,他决定尽快离开。将抽屉和餐具架恢复原样后,他仔细地关好后门。这样,主人至少要在半天之后才会发现家中被盗。

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他翻墙而出,回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推着车走了一段路,才在远离那栋房子的地方发动引擎。

偷来的东西可以先藏在番屋里,等到秋天,他就可以乘轮渡去稚内,在典当行里把它们换成钱。自从回到礼文岛,他曾安分了一阵子,不过从今年春天开始,又重操旧业。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每次他都选定在香深的商店或民宅下手。不久之后,香深大概会因为盗案频发而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被认为都是那些乘船来的外乡人干的就太好了。

宽治驾驶着摩托车在沿着海岸线的公路上疾驰。夏天的夜风拂过肌肤,他觉得惬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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