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被囚禁的女孩》小说信息

第十八章 第33日(续)(第2页,共2页)

字体:

此刻,妈妈在书房里看的,正是与事故相关的原始视频。那位野外探险家脚蹬野外探险靴,穿着贴身的卡其色服装,衣服上还绣着胸标。这一切都被如实地录了下来,并且原样呈现,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和加工处理。突然,妈妈从靠椅上直起了背,身体前倾,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记。电视上,那个“专家”正趴在长满深草的印度大地上,平视着一条眼镜蛇。他的脸距离那条眼镜蛇的头只有五英尺,那条眼镜蛇一动不动地弓着身子,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妈妈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布谷鸟古董钟,在手中的笔记上写下了时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生前为她的委托方拍摄节目的明星,继续研究他临死前的最后时刻。妈妈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牙齿,仿佛有些焦虑不安。虽然我看不到,但是我能猜出来,她现在应该是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表示她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很兴奋。在那一刻,我觉得,妈妈是被死亡的永恒力量征服了。在见证生命的终结时,她似乎显得很愉快。我确实也认为,死亡只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不过,我却没有放任自己开启这样的情绪。我只是抬起手,用掌心轻轻地抚摸肚子,安抚着我的宝宝。

视频里的男人一直瞪着眼睛跟那条蛇对视,就这样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得有一小时之久。这个时间是我估计出来的,因为妈妈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然后便拿起遥控器开始快进。播放。快进。减速。倒带。快进。暂停。播放。画面上的眼镜蛇快速地抽搐了一下,那个野外探险明星也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移开目光。一开始,眼镜蛇先慢慢地退却了,它缓缓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但是,紧接着,它突然又迅速地抬起头来,一边后退,一边发出了奇怪而急促的嘶嘶声,转眼就钻到岩石下面,消失不见了。正在这时,一头老虎从镜头没拍到的地方跳入了画面,从背后扑倒了那个男人,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妈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做笔记用的纸张和钢笔都掉落在了地板上,还伴随着一声惊叫:“天哪!”

我一直在旁边跟她一起盯着电视屏幕看,此刻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缓解了一下眼睛的干涩。我看了看时间,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我就得去选好第二天上学要穿的衣服,然后上床睡觉了。

那头老虎从容不迫地享用着这顿大餐,把那个男人开膛破肚,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全都被录了下来。其实,摄影师显然已经吓跑了,但是他在仓促间落下了仍在录制状态的摄影机,因此这才意外地录下了整个过程。

“真是美丽的动物!”妈妈说着,又一屁股坐回了皮椅上。

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妈妈,你说什么?”我问道。

她猛地靠在椅子上,弯起胳膊肘,双手紧紧地按在两边的扶手上,非常防备的样子。

“丽莎!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真的是吓死我了!你刚才一直都站在这儿?”

“是的。”

“该死!丽莎,你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真该死!你差点儿把我吓出心脏病来了。”

“噢,呃……好吧,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我只是很好奇你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

她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地板,然后弯下腰去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和钢笔。等到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以后,她冲我困惑而生气地摇了摇头。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美丽的动物’?”

“噢,丽莎,我想应该是吧。”她说话的口气有些恼火,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气鼓鼓地坐回到椅子上,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怎么了?”她一边问,一边更加仔细地盯着我的身体看。

“呃,我只是在想,那段视频里,究竟哪一个是美丽的动物?是那个男人,是那条眼镜蛇,还是那头老虎?”

“那、那头老……老虎。”她声音颤抖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她斜着眼睛,将目光聚焦在我的腹部,我身上的白色t恤紧紧地裹在鼓起的肚子上。我保持站姿不动,就像一个有扁平足的芭蕾舞女演员正在等待接受芭蕾舞团长的检阅一样。我一边摆正肩膀,让站姿更加完美,一边抬起下巴,摆出一副骄傲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为我打破常规并赢得赞许。

“可是,那头老虎杀了人。你还觉得它美丽吗?”

“它确实杀了人,不过,是那个人侵犯老虎的领土在先。”

妈妈盯住我鼓起的肚子和下垂的骨盆。我朝她走近了一些,踏入了那个蓝光泡泡中。电视机发出的光像一道聚光灯,清楚地照亮了我的身形。此刻,真相已经大白,再怎么否认也已无济于事了。

妈妈不愿意打断思路,因此虽然她的声音犹豫不决,但是她仍然进一步解释了刚才的回答:“我说它美丽,是因为它懂得利用狡猾的计谋和坚忍的能力,在对那个人发动进攻前,先无声地吓退了眼镜蛇。”

她伸出手来,把掌心放在我的肚子上。我站直了身子。

当她一下跪倒在地上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老虎。

而她是否就是那条眼镜蛇?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是否就是那个被攻击的人?

也许这个比喻太牵强了,又或许太逼真了。尽管如此,我并不想让她害怕,也不想让她痛苦。我根本就不想给我的妈妈带来任何伤害。可是,恐怕我的性格已经让现实事与愿违,我在不知不觉间利用了她的弱点和盲点,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和盲点。

当我被困在那辆大众甲壳虫里跟布拉德对视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给妈妈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是的,她不爱接近人,确实有些性情冷漠。我觉得,我们非常相似。但是,据我所知,妈妈并没有像我这样被认定为心理怪异,而且她会因为悲伤而哭泣,也会因为愤怒而握拳。因此,从医学意义上来讲,我认为她并不像我这样有情感缺陷/天赋。关于她的过去,我只知道在她身上是发生过一些事的,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们从来都不会谈起她的父母。我只有一个奶奶,像彩虹精灵一样的奶奶。

虽然妈妈给自己筑起了高墙厚垒,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尊重我、理解我。

而我却没有。

我一边盯着布拉德,一边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地去尊重她、理解她。我跟妈妈之间的距离,不是她造成的,而是我造成的。我应该把自己怀孕的事情早些告诉她,那样做不是为了认错,而是为了沟通。

那天晚上,妈妈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感受着跟脉搏节奏一致的跳动。她明白自己将要成为外婆了,但是却什么都没说。她似乎觉得,冲我大吼大叫是没用的。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她曾经冲我吼过几次。不过,每次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高音量跟我说话,于是我就开始大笑。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爸爸看的那些电视节目里,只要有什么声音变大了,人们就会开始发笑。后来,妈妈也就不再冲我吼了。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只字未言,抬手指了指书房的门,示意我离开,让她一个人待着。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睡在了书房里,身上还穿着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她的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大脚趾上挂着一只高跟鞋。家里最好的两瓶葡萄酒散落在波斯地毯上。我爸爸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用肌肉发达的双手撑着脑袋,也睡着了。

只要方法正确,盯着一条眼镜蛇看是可以驯服它的。因此,我就这么一直盯着表情诡异的布拉德。我坐在那辆该死的大众甲壳虫的副驾驶座上,身处印第安纳州的森林,按照布拉德的疯狂计划,接下来他还要把我杀了,把我的孩子抢走。我们两个瞪着对方一直看、一直看,时钟嘀嗒嘀嗒地一直走、一直走,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挡风玻璃和发动机盖上,一直下,一直下。

过了一会儿,布拉德的表情变得更诡异了。

“小豹子哟。”

又来了。

“噢,可爱的小宝贝儿,你可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野豹。你真是吓到我啦!”布拉德“咯咯”地笑道。他用一块白色的布擦去了淌到下巴上的鲜血,那块布是他先前从皱皱巴巴的衬衣口袋上撕下来的。他一边擦,一边用另一只手从西服上捏走了一根线头。

“小豹纸,呸,我是说,小豹子,瞧瞧我的衣服。真是一团糟!”他用一种装模作样、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接着,他突然猛地俯身到我脸前,用低了好几个八度的声音咆哮道:“去你妈的臭逼,老子的西服都他妈的一团糟了!”说完,他又傻笑着坐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咳。”

你再用这种“臭……”的肮脏字眼骂我,我就立马要了你的命!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