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放下。”虽然布拉德讲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但是他抬手的动作却十分熟练从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口径九毫米的微型手枪,枪口直指我的脸。
我在车道上停住了脚步,手中仍然拿着多萝西的棒针和我自己的木箭。于是,我们就这样陷入了古怪的对峙:我怀了孕,挺着大肚子,气喘吁吁地握着麦吉弗式的武器;而他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西服,举着一把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尽管我们俩的对峙根本就不像西部牛仔片中的对峙场面,但是每次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我都会用想象给记忆中的画面添上一团西部荒漠里的风滚草,它蹦蹦跳跳地从我们中间滚过去,不知要滚向何方。
那些可恶的警察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出现。
我们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从面包车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喊叫声。这绝对不是我想听到的声音,我原本盼望听到的是面包车发动机的“突突”声。那片混乱的喊叫声中有多萝西的高声尖叫,紧接着还有一些男人的呼喊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这时,我错误地分了神,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松树林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上。
“博伊德!博伊德!快来扶着她,她要站不住了!”我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
一定是警察来了。
在那稍纵即逝的一刻间,我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布拉德抓住机会,悄悄地走上前来,不知不觉地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从侧面一把擒住了我,将我手中的装备打落在地上,然后弯腰弓背地拽着我往回走。车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我那双运动鞋的后跟划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这兄弟俩怎么都喜欢把我倒着往后拽?
布拉德屏住呼吸,毫不松懈地拖着我走向他那辆双门四座的大众甲壳虫汽车走去,那是一辆珍珠白的老车。他用枪口指着我的太阳穴,将我一把推上了汽车的副驾驶座。接着,他一边保持枪口的方向不动,始终指着我,一边后退,像螃蟹一样横着绕到了这辆甲壳虫的发动机前。雨滴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圆点。从车里透过玻璃看出去,绕到车前的布拉德只剩下了一个水彩画般模糊的身影。
我在心中暗自盘算,一会儿车子发动起来,等速度达到每小时25英里时,我就可以打开车门,滚到路堤上。从物理学角度来讲,借助这一速率和向下跳的动作,我是有机会安全着陆的。但是,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已满八个月的宝宝,我曾发誓绝不会让他伤到一根汗毛。其实,刚才我并没有真的打算要跟布拉德做什么殊死搏斗,我原本想假装朝他冲过去,给多萝西争取逃跑的时间,然后再立马左拐,沿着那条布满尘土的长长的车道向下跑,只希望警察能赶快出现,跟我碰头。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布拉德,这个像豹子一样敏捷的布拉德,直接用枪逼退了我的虚张声势。我怀疑,这把手枪本来属于他那个死去的弟弟,布拉德应该是刚才上楼的时候从他弟弟的尸体上拿到的。
我真该搜一搜他的尸体,提前拿走这把手枪才对。
布拉德将车开上了一条穿过森林的土路,朝着矿井的方向驶去。旁边的林木间有一条羊肠小道,正是几天前那个绑匪带我去矿井时走过的路。
清冷的天空有一搭无一搭地下着雨,不过,大部分雨滴都被笼罩在上方的浓密树冠接住了,并没有落在车上。我盯着正前方,默默地数着车子经过的橡树、松树和可爱的桦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苗。虽然由于头顶乌云密布,森林里颇为昏暗,但是柠檬色和翠绿色的新叶却处处可见。假如今天有太阳照射的话,闪耀的光芒将会化身为画笔,把新叶的绿色涂抹得更加明媚,光影也会在树木间舞动,就像变幻的万花筒一样,把这里变成一个梦幻般的森林。当然,只有那些能感受斑斓色彩的人,才会看到这幅美妙的画面。
我本来是要讲述一次恐怖之旅,结果说着说着却开始描述一个森林中的清凉美景了。不过说实话,我确实认真想过,要如何把这样的美景画下来,我想,我可能画不出那深沉的暗灰和墨绿,而且也绘不出那明快的嫩绿和金黄。一旦落在纸上,那幅画面肯定会逊色不少。其实,我只是在回忆自己当时的身心状态,并且如实复述罢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段叙述也展现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在那种危险时刻都想了些什么。
汽车驶过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轮胎随着地形起伏颠簸了一下。我回过神来,看向布拉德。他的鼻孔向外张开,饱含泪水的眼睛闪闪发亮,鲜血从他脸上的伤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天鹅绒西服上。他感受到了我注视的目光,便开始破口大骂。
“臭婊子,我今天就要拿走你的孩子!”他说道。
我又转过头来,面朝前方,专注地盯着一棵桦树,黑色的纹路包裹着白色的树干,衬托出嫩绿的新叶。这棵树让我想起了我家屋后的那片白桦林,也就是我藏杰克逊·布朗的那个地方。在那一刻,这份回忆让我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定,我的内心也由此产生了更多的力量。我用尽全力扳动大脑里的所有开关,把残存的恐惧一扫而空,丝毫不剩。没错,我在囚室中一遍遍地演练,就是为了此刻,为了直面这不幸却不可避免的现实。也许我会误判布拉德的行进路线,但是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棵白桦树的出现,让我稳定了心神,开启了一种自律的战士模式。我把身体坐得笔直,仿佛是背靠在那棵白桦树的坚实树干上一样。
布拉德说这番话的意图,显然是想让我求他饶命。见我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突然踩住了刹车,我的上半身猛地向前甩去,于是我赶紧用双手撑住了仪表盘,免得撞到头。不过,因为我系了安全带,所以紧接着又被拽回了座椅靠背上。我们周围都是树木,只有身后是一条土路。向前看,这条路还有大约五十英尺就到头了,有一大堆枯木挡在道路的尽头。在这个位置,车子只能后退,除此之外无路可走。终于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
“罗尼告诉过我,说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婊子。他管你叫疯婊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婊子。噢,我就要把你的孩子拿走了。而你则要为你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现在没有人知道你在哪儿,事后也没有人会截住我的。小婊子,小豹子。”
真是太精彩了!不知道你这是在引用谁的诗呢?是沃尔特·惠特曼吗?
什么出路?这儿根本就没有出路。你这个脑子进水的白痴!你已经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我能看到你的眼睛里跳动的不安,白痴!你实在是太笨了,就跟你那个双胞胎弟弟一样笨得无可救药。连制订一个对付意外情况的逃跑计划都不会。太愚蠢了!太幼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下贱的小豹子。你以为,我需要叫那个医生来,才能剖开你的肚子,把孩子掏出来。是不是?哈哈哈!”他得意扬扬地大笑起来,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低音补充道:“在他来之前,你以为是谁把那些女孩儿的肚子切开的?嗯?是我,臭婊子!是我!还有我的弟弟。我所需要的工具,后备厢里都有。我要掏出你的孩子,把你丢进矿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山头翻过去。”
好吧,看来他并不是虚张声势,也许这就是他的计划。
我噘起嘴,耷拉下脸,不由自主地显示出我对他的计谋感到有些意外。我差点儿就要对他说“阁下好计谋”了。不过,我还是决定要引诱他提高赌注,将这场疯狂的赌局推向高潮。
“布拉德,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不过,我觉得你今天恐怕经不住再流血了,”我边说边慢慢地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狡猾的微笑,“我是想说,你脸上那个大窟窿真是越来越丑了,搞不好会让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儿毁容呢!可惜可惜。”说完,我冲他抛了一个飞吻。
讲到这里,我必须要坦白一下。没错,我真的要坦白一下。我不想给你留下错误的印象,让你觉得我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我很勇敢。其实,我讲这番话的时候,是非常幸灾乐祸的。好吧,我真的是这样。我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了。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儿邪恶的念头,我没法时时刻刻都压抑它。有时候,假如其他人因为我而感到不适,我反倒会觉得愉快。不过,请千万不要把这番话告诉那些目前还不认为我属于变态的医生。
我一定是吓到他了,而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的样子就好像被我施了冰冻魔咒,就这么一直瞪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他的眼睛里不再有新的泪水往外涌了,已经涌出来的泪水则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经过伤口的时候跟鲜血混在一起,汇成了一道粉红色的污流,最后都渗进了他下巴上的胡楂儿。
亲爱的布拉德,你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啊!嘿嘿嘿。
他继续瞪着我,不停地看啊看。零星的雨点打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这儿一滴,那儿一滴,它们落下时的声音非常轻微,几乎要完全被发动机的噪声盖过去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连惊呆了的布拉德也闭上了嘴。啪。突突。寂静。啪。突突。寂静。
你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吗?一个满脸是血的诡异男人,神情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如今,十七年过去了,梦到他的时候,我依然会从鼾睡中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而黑夜仿佛变得更加黑暗了。
还是回到十七年前吧。当时,我一直都在留意车上的电子表。我们刹车停下来的时候是1:14,而到了1:34的时候,布拉德还在直勾勾地瞪着我。
于是,我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虽然我是在设法用自己的瞪视来吓唬他,不过,假如当时有人在森林里偶遇我们的话,假如布拉德的脸上没有被削尖的床柱戳出一个窟窿的话,那么遇到我们的人搞不好会觉得,我们俩是陷入了热烈而煎熬的爱情之中。我们瞪着放大的瞳孔,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一起,好像在深情对视一样,就差嘴里叼一朵玫瑰花了。
据说,如果凝视一头野兽的行为是在表示挑衅,明确地向对方宣战。但是如果凝视一条眼镜蛇的话,则表示安抚,这是我在被绑架的前一周刚刚见识过的。那天晚上,我藏在了妈妈的书房里,发现她正在看一部从律师事务所带回来的录像带。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妈妈知道了我怀孕的消息,并且在第二天带我去了妇产科。当时,她并不知道我藏在房间里,也不知道我怀孕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将成为我的坦白之夜。
当天晚上,我跟爸爸妈妈吃了一顿煎猪排配苹果酱的庆祝大餐,以此来纪念妈妈终于结束了长达四个月的庭审,从纽约回到了家中。毫无疑问,这次她又是大获全胜。我们家的餐桌是四人桌,分不出什么首席和次席。虽然如此,我还是特意挑选了一个灯光最昏暗的角落,而且套上了爸爸那件褪了色的海军卫衣。四个月前,我还不怎么显怀,当时这件衣服对我来说还非常肥大,如今却紧紧地贴在我身上了。由于单靠宽松的衣服已经没法掩盖我的身形了,于是我拿了一条粉红色和绿色相间的花被子裹在身上,一边抽鼻子,一边假装咳嗽,还嚷嚷着说自己浑身酸痛。
吃完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了几道高等微积分的题目,然后对着卧室里的镜子,仔细观察自己圆圆的身形。我脱掉了爸爸的海军卫衣,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悄悄地溜进妈妈那间昏暗的办公室,她正在里面工作。妈妈有好几把像德古拉宝座一样的靠椅,此刻她正坐在其中一把上,办公室里闪烁的电视机在她身上投下了蓝色的光。妈妈仿佛是坐在一个发光的泡泡里,而我则站在泡泡外面,隐蔽地藏在红木书架和红木墙板之间的阴影里。
以前,我也常常藏身在书房的这个角落里,偷偷地研究妈妈的思想,并且收集反应数据,观察在不同的社交情形下,都有什么样的真实反应,因为妈妈有时候会在办公室里看一些电影,而爸爸说,那都是“言情片”。每次看到《人鬼情未了》的结尾,看到帕特里克·斯威兹弯下腰来跟黛米·摩尔深情亲吻,妈妈都会抬手抓住脖子,一边深呼吸,一边轻轻摩挲自己的皮肤。我觉得,当莱尼亲我的时候,我也应该这样,于是我就照做了。莱尼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于是,在莱尼的紧紧拥抱下,我便随着身体的感受,放任大脑暂时开启了欢愉之情。
在那个特别的晚上,当我观察妈妈时,她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看一个野生动物电视节目的原始视频素材。这一回,妈妈负责的委托方是一家娱乐巨头公司,他们拥有这个电视节目的版权。有一个比较有名的野外探险“专家”在参与节目录制时意外身亡,现在他的家人把电视节目、电视台、制作人和其他所有沾边儿的人都告上了法庭。他的家人递交了“过失致死”的诉状,声称悲剧发生时,死者随拍摄团队深入到印度的荒原地带,他是在“受到威胁和强迫的情况下”才去接近了一条剧毒眼镜蛇,并因此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