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说:我和你一样,都讨厌黑夜。我热爱人类,因为他们是光明的信徒。我爱人类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领悟与发现知识的道路上,他们永不倦怠。若真理之光照耀万物,万物都会投下影子——而我就是这样的影子。
——弗里德里希·尼采《漂泊者及其影子》
泰利斯被公认为古希腊首位科学家。他提出了著名的“影子测量法”,这是一种间接测量物体高度和宽度的方法,用于估测难以直接进行测量的物体的大小。据说,泰利斯曾用这种方法测出过金字塔的大小。我利用“影子测量法”,不仅计算出了绑匪的身高和体宽,而且还由此得出了他的体重。
经过阁楼事件后,我已经有了充足的装备,就算要把囚禁我的人杀上五回都行。因此,现在我只需要确认一些细节问题即可,就像在体育课上练习花样跳长绳一样,站在两根甩动的长绳跟前,要计算出准确的时间,才能一鼓作气、绝不失误地跳进两根长绳之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时机就会到来,再等等,再等等……
我需要打磨武器,还要根据他的体重和步伐,一遍一遍地计算、验证计划的每个环节,并且在最终实施前进行多次演练。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何只把有人来访和获得装备的日子讲了一下,对其他日子却不怎么提及。那是因为其他的日子都千篇一律,我每天都做着几乎完全一样的事情。我用小字把这些日常琐事密密麻麻地记录在了几张纸上,用作临时的“实验手册”,平时就塞在褥子里,藏在棉花和羽绒之间。现在,我把其中的一部分内容摘录如下。在记录时,我用了一个符号来指代那个囚禁我的人:⊙——邪恶之眼。在许多国家的文化中,人们普遍认为邪恶之眼将目光投向谁,就预示着谁会遭遇厄运。哈,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把恶毒的目光投向那个愚蠢笨重的绑匪。就连写字时,我也不忘把邪恶之眼用上,一心盼着他会倒霉。
也许你会纳闷儿,为何我要把邪恶之眼用在这样一本科学实验手册中呢?这个符号难道不只是传说和迷信而已吗?也许吧。但是请允许我讲个题外的故事,来解释一下我之所以相信邪恶之眼的原因。
在我八岁那一年,有一天,我的厄瓜多尔籍保姆来学校接我回家,当时我正在参加课后话剧排练。她跟其他孩子的妈妈们一起,站在体育馆门口等着,顺便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我们排练的话剧叫《我们的镇子》,我在里面扮演一个大呼小叫的早熟儿童。有一幕,导演让我从一个斜坡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台词。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演,但是不管导演说什么,我都照做了,因为是儿童心理医生建议我来参加话剧表演的。
医生对妈妈说:“也许戏剧可以帮助她慢慢淡化遭受校园枪击事件的残酷记忆。”说起来,这都是因为我在妈妈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告诉她,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我做了好几次有机关枪的噩梦。但妈妈并不知道,这些梦的出现其实并非偶然。我之所以常常做这些梦,是我自己故意的。在六岁到八岁期间,我读了许多关于人类大脑的文章,了解到人在睡眠时,大脑的运动不仅可以进行自我治愈,而且可以自我成长,变得更加强大。因此,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强迫大脑在梦中回放突突扫射的枪声,从而让大脑施展编织的魔法,使杏仁核中的神经元组合得更加紧密。我趁着去牙医诊所看牙的机会,顺手在等候区拿了一些有关枪支和狩猎的杂志,平时把它们藏在我的内衣抽屉里,晚上睡觉前就拿出来翻阅,快速地将那些图片写入我的海马体,那如饥似渴的样子,就像青春期的男孩子抱着《阁楼》目不转睛地看。
不过,为了让妈妈安心,我还是来参加《我们的小镇》的话剧排练了。
于是,这一天我在体育馆里,按照导演的吩咐,一边从舞台的斜坡上跑下来,一边大喊着台词,那群本来就爱叽叽喳喳的妈妈们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在一旁像蜜蜂一样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一个妈妈低声说:“快叫她闭嘴,吵死了。”另一个答道:“她就是那个女孩儿。学校里发生枪击事件的时候,就是那个怪胎去拉的警报。”听了这话,我的小个子保姆转过脸去,看着她们。其中有一个衣着考究的女人,她的金发剪得非常整齐,就像一顶头盔扣在头上似的,她眯着眼睛,冲我投来了恶毒的目光。这位头盔女王傲慢地说:“我绝对不会让我们家萨拉跟她一起玩。要我说,他们就应该把她塞上船,运到专门收留怪胎的学校去。”
我的保姆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群女人立马就闭嘴了。她们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道歉,那位受我爸妈之托负责照看我的保姆就马上朝我走了过来,那严肃的样子就像一位要向总统汇报战况的将军,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快步离开了体育馆。
保姆开车带我回家,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跟我说,只是独自用西班牙语喃喃地讲着祷文,只听她不停地念叨着:“主啊,万能的主。”到家后,她让我站在冰箱旁边,然后取出一个鸡蛋,用鸡蛋在我的胳膊、腿、身体和脸上来回摩擦。正当她忙着做这件奇怪的事情时,妈妈正好进来了。看见这个场面,她吓了一跳,鳄鱼皮手袋都掉在了厨房的地板上。
“西尔玛,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大喊道。
西尔玛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
“西尔玛!你究竟在干什么?”
“夫人,您别拦着我。有个金发太太给这个孩子下了邪恶之眼的诅咒,鸡蛋是唯一的破解之物。”
通常,妈妈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些的,她对各种迷信都嗤之以鼻。但西尔玛的态度非常认真,面对如此虔诚的信仰,尤其这种信仰还来自一位勇敢坚忍的金瞳异域女人时,妈妈一反常态地表示了尊重。
“别担心,交给我吧。现在我就对那个金发恶魔来个以眼还眼,况且她还不知道鸡蛋能破解诅咒呢。”妈妈听着眨了眨眼睛,仿佛对西尔玛口中的古老传说坚信不疑。
我并不介意西尔玛把一个鸡蛋贴在我身上滚来滚去,不过我觉得这应该起不了什么作用。为什么要相信难以捉摸的诅咒呢?为什么不干脆采取一些措施,做一些更实际的事情呢?
一周后,到了《我们的镇子》的首演之夜。在开场前,我来到观众席找到爸爸妈妈坐的位置。西尔玛的座位在爸爸妈妈的后面一排,我没想到她会来,看到她我就笑了,非常开心。西尔玛点了点头,示意我们看向过道的另一边。我们照她指示的方向看了过去,妈妈大吃一惊,不禁用双手捂住了嘴。西尔玛眨了眨眼,用口型说道:“邪恶之眼。她可没有鸡蛋哦!”
引起我们注意的正是那个金发女人,不过这一回,她那修剪完美的头发不知为何被弯弯曲曲地剃了长长的一道,从后脑勺底部一直延伸到原本浓密卷曲的刘海儿。她那像头盔一样的发型依然没变,只不过中间露出了一条锯齿状的头皮小路。她貌似淡定地顶着那头糟糕的金毛,但颤抖、紧握的双拳却显示出她内心的狼狈和不安。我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像个有自尊心的正常女人一样,拿条围巾把头上那道疤痕盖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