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摇头:“不是。那人坐在轿子里,让我进了轿子,然后他问了我几句话。”
夏乾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小孩抬起头回忆了一下:“男人,年纪好像比你大,说话文绉绉的,像……像个教书先生。对了,他好像腿不好,旁边有一副拐杖。”
听到这里,夏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知道是谁了。
白景询。
白景询知道肖统没死。
而且,他就在汴京城。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中午。
易厢泉和燕以敖在垂拱殿外站了许久,终于,李大人出来了。他通传,皇上让易厢泉和燕以敖进殿。
燕以敖问道:“都有哪几位大人在?”
李成道:“王大人、邢大人、蔡大人……”
燕以敖问道:“哪位蔡大人?”
李成道:“两位蔡大人都在。”
燕以敖点了点头。而易厢泉只听到姓氏,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燕以敖悄声道:“王珪、邢恕、蔡确和蔡京。”
易厢泉思索了一下。这几人是有名的朝臣,虽然他对朝中的事不了解,但也有所耳闻。就在此时,李成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二人进了垂拱殿。垂拱殿很阔大,也很安静。里面,就是他们想象中皇宫的样子,而比殿内陈设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内的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位朝臣,有的年纪大一些,有的年轻一些。
第一位是宰相王珪。他已经六十余岁,却站如松柏,眉宇间尽是威严神色。旁边站着的是蔡确,比王珪年轻,但气势不小,手持劄子,显得格外精干。在蔡确旁边站着的是邢恕。他要胖一些,是四位朝臣里姿态最低的一个。最后一个最为年轻,大概三十岁,站在靠门的位置,却昂首挺胸,仪表堂堂。他是开封府尹蔡京。
而在垂拱殿的中间,坐着一个男人。男人不到四十岁,却瘦得吓人,在殿外就能听见他的咳嗽声。他正低头翻阅劄子,听到他们进来,抬起头,这才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睛——目光炯炯,格外有神,是非常睿智的眼睛。
这便是大宋的皇帝了。
易厢泉原本是不紧张的,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垂拱殿里的这几位,能在大宋呼风唤雨,而他身为一个普通百姓,似乎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殿内很安静。李成低声通报之后,皇上点了点头。燕以敖上前的时候,几名朝臣都没有抬头。易厢泉跟着进来的时候,这些朝臣则微微侧目。最先回头的人是邢恕。他看了易厢泉一眼,又看了蔡确一眼,好像在问“这个人是谁”。
蔡确依然威严,但眼中有些茫然。站在最末的蔡京却最是镇定,目光一直随着易厢泉,直到易厢泉跪下行礼。
皇上咳嗽了几声,李成给他披上了毯子,却被他推掉了。他对转头看向旁边的四人道:“先听听他们的事。”
四位朝臣都不说话,知道这是大事。
燕以敖没有说话,将这几日的情况呈送给了皇上。皇帝翻着看了看,问道:“找到幕后人了吗?”
燕以敖答道:“还没有,正在审,已有了一些线索。此人有陈情书要呈上。”
他看了看易厢泉。皇上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对易厢泉道:“呈上来。”
皇上的要求简单而直接。易厢泉没有说话,直接递了上去,是厚厚的一沓,用工整的柳字书写,还做了详细的目录。
皇上有些惊讶。这也太厚了,绝对不是临时写的。他一点点看着。册子里写了大大小小的事件,按时间线串联起来,并把当事人和影响写得一清二楚。
皇上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看着,从震惊转为愤怒。而他的愤怒是不动声色的,只是攥着纸张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平日里常与皇上谈话的老臣们已经察觉出不对,再次转身看了看易厢泉。
王珪看了看易厢泉,意思是让他当场说说。
易厢泉这才意识到,只有皇上在看,其他几位朝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躬身道:“罪人名叫白景询,身世、背景不详。”
蔡确抬眼看了看他。易厢泉捕捉到了怀疑的目光,这才明白,对方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道:“草民易厢泉,是邵雍的徒弟。”
他一说邵雍,几位大臣都心领神会。他们知道邵雍是谁,也知道当年邵雍杀妻的案子。后来案子因为郑京烟的落网而水落石出,邵雍已经得到了平反。但这件事前前后后隔了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他们再看看眼前的年轻人,更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尤其是蔡京。他不动声色,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但其实一直在思考。事关重大,没人能看到陈情书上写着什么,更没有人能摸透皇上的心思,所以四个人都没说话。
易厢泉理了理思路,决定从一开始讲起:“熙宁十年,我的师母温宁死于洛阳家中,师父邵雍手持凶刃,倒在一侧,之后师父被洛阳知府郑京烟羁押,自尽于牢内。元丰元年,我从西域回到洛阳才得知此事。我深知师父品性,他绝对不会杀妻再自尽,从那时起我便决定开始追查。”
四名大臣都愣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蔡确惊愕道:“到今年,已经六年了,你一直在查?”
“是,一直在查。”
“你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
易厢泉说出他的年龄时,群臣寂静。这种寂静中,包含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疑惑,也有不安。只有皇上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示意他说下去。
“我在元丰元年回到洛阳时,距离杀人案已经过去一年。我在洛阳查,却一无所获,只知道家传的黑玉扳指丢了。元丰三年,我来到京城,打算托人查卷宗资料,却听说了青衣奇盗的事。黑玉扳指是他的赃物之一。追查了一年之后,也就是元丰四年,青衣奇盗前往庸城偷盗犀骨筷,我揭了皇榜,去扬州庸城抓捕青衣奇盗。元丰五年,我抓到了青衣奇盗成员之一鹅黄,同年,接受了吴冲卿大人的委托。他说,一直有人惑乱朝纲,掌握朝中大臣的往来书信。吴大人想细查,却遭到威胁,女儿也被杀害。”
听到这里,四位大臣都有所动容。吴冲卿曾与他们同朝为官,这些事他们也有所耳闻。而蔡京只是垂下头去。易厢泉看了看他,依稀记得,吴大人截获的书信中有蔡京私吞银两的事。
邢恕想了想,问道:“我记得当时已经查过,吴大人是遭辽人刺杀。”
易厢泉答道:“吴大人在我眼前被利箭刺中了心口,不治而亡。箭是辽人所制,但并非辽人所杀,一切皆为白景询所为。”
邢恕问道:“可有证据?”
易厢泉答道:“有一些。”
蔡京站在一边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邢恕眉头一皱:“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如果有证据,为何不呈上?”
证据在舒国公主手中,但不是很充分。就在易厢泉犹豫的时候,燕以敖插话了:“具体证据,事后会由大理寺详查,再一一呈上。”
蔡确在一旁听出了问题:“吴大人的事和青衣奇盗有关?”
“是。”易厢泉点点头,“这也是我即将要讲述的。我们在西域和青衣奇盗起了冲突,他们开启了西域地宫大门,取走了长生不老药。说是长生不老药,可谁也不清楚药效。而白景询与青衣奇盗都想铤而走险,拿到药试一试。”
他讲以前的事情时,几位大臣还听得很认真,而讲到“长生不老药”时,则都有些不屑。虽然他们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这件事,朕知道。”皇上忽然说了一句。
众人大惊,连易厢泉都没想到。皇上慢慢道:“你的陈情书也写了一句,长生不老药是前朝刘太后委托太医王林所制。这件事朝臣虽然不知,但朕有耳闻,而且朕也……动心过。”
他咳嗽了几声,坦然地承认了。
王珪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圣上,求仙问药的事可使不得。”
几名大臣开始集体劝说。皇上摇摇头:“年轻时,朕是不信的,可当身体抱恙,想法自然会变。众卿放心,朕不会沉溺此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于百姓如此,于朕亦是如此。”
蔡确急忙劝道:“皇上正当壮年,怎会——”
“众卿家今日来此,不就是商量立储的事吗?”皇上微微一笑,脸上有些嘲讽的意味,不知是在嘲笑众臣表里不一,还是在笑自己。
大臣没有人接话。皇上的性格一向如此,说话、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此时,殿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易厢泉不知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就要讲到郑京烟贪钱的事了。李成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
于是,易厢泉没有再开口。皇上快速看完了后面的内容,把陈情书放在一边,道:“众卿家也看看。”
李成把易厢泉的陈情书拿了下去,四位大臣一一过目。在这段时间内,垂拱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所有人都看过之后,却没人率先说话。众人神情各异。李成又给易厢泉递了个眼色,让他谨言慎行。
站在一旁的易厢泉明白,在这个地方,面对这样一群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有深意,如果能不讲话,就不要讲。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上也没问话。而王珪最为位高权重,只得先表态:“臣认为事关重大,需要再查。可以委任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将对方一网打尽。”
“臣附议。”蔡确上前拱手道,“臣愿领命,一有消息便立即呈上。”
燕以敖明显不同意。虽然他官职不高,但还是直说道:“大理寺行事一向独立,此事又急,若是过程烦琐,说不定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各位大人日理万机,恐怕很难顾及细节。”
燕以敖一向直来直去,但他说到了点上。大宋官僚机构冗杂,如果专门设立部门和官员负责此事,效率更低。
蔡确又道:“言之有理。但燕大人刚刚上任,可能不通晓其中利害。此案横跨数年,涉及人数又多,恐怕不是一时能查得清的。大理寺主审最好,但仍需其他官员协助。”
他把权限给大理寺,燕以敖没有反驳。皇上看了看众人,又看了一眼蔡京:“便交由开封府尹协助审理吧。”
蔡京上前一步,领了命。
燕以敖这时候才明白,蔡确一开始就想把这事交给蔡京,就像踢蹴鞠,传来传去,自己也踢了一脚,最后还是踢进了对方的门。
皇上道:“画像有吗?”
燕以敖掏出画像,呈给李成。
皇上摆摆手,表示没必要看:“贴出去,这几日尽快把人找到。”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再过几日,西夏军一旦战败,在汴京城的探子就会撤退,到那时候再抓人,显然晚了,所以,这几日就要进行抓捕,尤其是白景询。
几人应了。就在此时,李成站在一侧,看着手里的画像,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皇上……”
皇上挑了挑眉。
“画像上这个人……奴才见过。”
“什么?”
“奴才见过。”
众人大惊。
李成道:“他姓白,这几日都在宫里,在龙图阁整理书册,过几日会给皇子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