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战况的时候,是半夜三更。易厢泉和夏乾急忙点了灯,来到厅堂听情况。大理寺值班的官员都集中在一起。传令的人只是说,西夏人开始进攻,但并没有说具体情况。直到天色大亮,万冲突然回来了,大理寺一众人等连忙上前去问。
“怎么样?怎么样?”
“赢了吗?”
“城守住了吗?”
万冲道:“暂时守住了。西夏人子时攻打银川寨。但他们没想到宋军的四万大军及时撤回,还在银川寨驻扎。西夏五万大军对我方四万大队,银川寨易守难攻,西夏人没有优势。”
大理寺内的人都舒了口气。易厢泉连忙问道:“还在持续?”
万冲点头:“西夏人还在攻打,几天之后才能见分晓。”
还要几天。大家听到这话,又开始恐慌了。几天过后,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万冲安慰道:“不要担心。大宋没有撤军,这次胜算很大,西夏人是赢不了的。”
夏乾瘫在椅子上:“想想都后怕!万一把军队调走,边疆门户大开,那可怎么办呢?”
易厢泉道:“还好没有撤军,白景询的阴谋也没有得逞。”
万冲点点头:“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个重要消息。西夏大军发现银川寨的宋军没有撤离,西夏太后震怒,白景询这次失误,可能会丢掉官职。”
易厢泉舒了口气:“希望如此。”
夏乾咧嘴道:“总之,还好执行了正确的军令。厢泉,那些大臣居然听了你的建议。这次多亏了万冲,把你写的书信递了上去。”
厅堂里的人还在开心地笑,万冲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他招了招手,让易厢泉到旁边的小屋。
易厢泉跟了过去,夏乾也跟了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呀?”
万冲看着易厢泉,道:“我把你的书信,一份交给了兵部尚书,另一份想办法呈给了皇上。”
他说完,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怔。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
夏乾问道:“把军队撤回银川寨,是皇上的主意?”
万冲点点头:“皇上力排众议,决定把军队回撤,这才保住了银川寨。”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难怪,军令下达得如此之快,如此果断,这是大宋权力最大的人下的命令。
夏乾疑惑地看了万冲一眼:“可是你怎么——”
万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易厢泉,道:“皇上要见你,让你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对于西夏探子的事,皇上很重视。他的原话是,‘要把探子全部抓出来,汴京城必须干干净净’。”
面圣。
易厢泉和夏乾愣了一下,在这一瞬间都没说话。面圣,他们曾经想过,也讨论过这件事。如果有机会,易厢泉可以把白景询做的所有事都说出来。但又觉得,皇上怎么会见一介草民呢?
夏乾问道:“皇上只见燕以敖不行吗?”
万冲道:“我们燕头儿也去。他已经上奏了,但皇上亲口说的,要见易厢泉。”
易厢泉问道:“那……所有事都要说吗?”
万冲点头:“是的。从邵雍夫妇遇害开始,所有事都要说。”
易厢泉微微蹙眉。这一天真的来了,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夏乾看了看易厢泉。易厢泉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去?”
万冲道:“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就跟我走。燕头儿就在宫里,皇上用完午膳,会专门听这件事。”
夏乾立即看向易厢泉:“真的行吗?”
易厢泉点点头:“放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像是陈情书。
夏乾还是很担心。但易厢泉没有再说话,而是迅速去旁边认真地洗了脸,又把新长出来的胡茬弄得干净了些。
夏乾道:“宫里不比宫外,你言辞上一定要谨慎呀。”
夏乾居然还提醒易厢泉谨慎。易厢泉笑了,认真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他冲他挥了挥手,就出门坐上了驴车。驴车一点点前行,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太阳高悬,路上小贩匆匆地走着,小餐馆的烟囱冒着热气。易厢泉掀开车帘,就这样看了一路,直到路越来越笔直,越来越平整——他们来到了御街。远处,出现了宣德楼的大门。
这是大宋的宫门。它矗立在汴京城的中心,巍峨无比,是汴京城的骄傲,大宋朝廷的尊严。
易厢泉看着宣德楼,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一天,这一刻,他幻想过无数次,他是怎样查到真凶的,怎样亲手将他的罪证呈送给皇上。他手中的陈情书,白纸黑字记录了那么多的事,他的父母、他的师父和师母、枉死的吴大人和他的女儿、青衣奇盗……
还有他的六年。
从决定追查真凶的那刻开始,他易厢泉无视名利,也绝不惧怕困难,更不曾向罪恶低头,从庸城到西域,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线索被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真相被他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白景询的所作所为也逐渐浮出水面。
易厢泉拿出自己手写的陈情书,翻了翻。他的字严正工整,整个叙述格外平淡,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看着那些字,怔了一会儿。他恨白景询吗?恨,一直都恨。每当午夜梦回,他想起洛阳的家,想起师父和师母的脸,他都会恨白景询。但这种恨意是平静的。他走了这么多的路,知道恨白景询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很多因他枉死的人。
易厢泉合上陈情书,呼出一口气。就在此时,驴车已经停在了东华门。他们经过了严格的检查,易厢泉放下了身上带的所有兵器,包括家传的佩剑。接着,他们又被问了许多问题。问他们的的人穿着盔甲,盔甲上文着梅花。等了许久,二人才出来。
易厢泉问道:“刚才问话的是士兵?”
燕以敖答道:“是皇城司的人。他们是皇上的亲信,汴京城的眼睛。”
易厢泉有些茫然。燕以敖道:“这些事不用管,一会儿进去,不要紧张,问什么答什么就好。”
易厢泉点点头。
燕以敖低声道:“宫内不比宫外,党派纷争很是厉害,很多局势我也看不清。如果朝堂上有人斗起嘴来,咱们尽量不要插话。”
易厢泉一直都很平静,也不惧怕。但燕以敖这番话说完,他才隐隐有些不安。之前,他简单地以为,只见皇上一个人,如今看来,垂拱殿里还有其他臣子在。
他们等了许久,一个姓李的宦官出来。他大概四十岁,步履轻快,举手投足带着贵气,显然不是普通宦官。见了易厢泉,他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他一下,笑着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李成,之后,便带着他们往里走。
易厢泉一直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到西华门和东华门前,有不少人,有朝臣、宫人,还有工匠。皇宫后苑似乎正在修缮,来来往往的宫人特别多。但易厢泉不敢东张西望,只是跟着李成穿过宫门,来到垂拱殿门口。
李成道:“请二位在此稍后。”说完,他便进去了。
易厢泉站在这里,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很快,他就能见到大宋的皇帝了。
而此时,夏乾正在大理寺内走来走去。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惴惴不安。万冲本在一旁看案卷,见他这样,便道:“要不你出去溜达溜达。”
夏乾坐在一边:“我还是等消息吧。”
万冲眼睛都没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嫌夏乾碍事。夏乾叹了口气,只得出门去。他打算去驿站,写信让人打探打探,真正的柳凝是否安好。
当他路过一所民居,看到门前有一群孩子在踢毽子,还有一个孩子坐在门口发呆。夏乾匆匆扫了一眼,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发呆的孩子有些眼熟,是那天被肖统挟持、关进箱子的孩子。
孩子看不出年纪,瘦瘦小小的,眼神有些忧郁。
见夏乾打量自己,孩子抬头问道:“你也是官府的人吗?”
“啊……我是。”夏乾挠了挠头,对孩子笑了一下,“你好些了吗?没有吓坏吧?”
孩子摇摇头,目光依然有些忧郁。
夏乾安慰道:“不要害怕,坏人都死了,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小孩道:“坏人没死。”
夏乾一愣。
小孩道:“那个人叫肖统对吧,他没死。”
夏乾一愣:“不要开玩笑。”
小孩认真道:“我只是看着年纪小,其实我已经十岁了。”
夏乾立即蹲下:“你说肖统没死,你怎么知道?”
小孩道:“我在箱子里的时候就醒了,他们俩说话,我都听见了。那个叫易厢泉的哥哥让肖统装死,之后送他出城,还说,这是个秘密。”
夏乾愣住了。孩子的说法并不令他意外,反而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想。但是,今日在街上偶遇,纯属巧合,这孩子居然随意地把秘密告诉了陌生人。夏乾赶紧道:“这些事还有谁知道?你爹娘、你的小伙伴……他们知道吗?”
小孩道:“他们没问,他们都不知道。”
夏乾松了口气,又紧张道:“这些事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听见没有?”
小孩赶紧点点头,捂住了嘴。
夏乾问道:“除了我,你没有对别人说过吧?那就好。”
小孩犹豫了一下:“昨天有官府的人来问过。”
夏乾问道:“是穿着官服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