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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景询(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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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都在宫里。

听到这句话,众人脸色微变。皇上也很震惊,让李成再把话重复一遍。李成道:“我只跟他打了个照面,唤其白先生。他号青岩居士,奴才并不知晓其姓名。这位白先生曾经做过先帝的伴读,被封了龙图阁学士,又有先帝和太皇太后的遗旨,可以随时进宫陪皇子读书。前一阵儿有人举荐,经皇后同意,他入了宫,这些日子一直在图龙阁整理教书的典籍。”

皇上眉头一皱:“谁举荐的?”

李成想了想:“半年前就举荐了,是嵩山少林寺的住持,过去他们经常一起讨论佛法。”

皇上问道:“这个姓白的人现在还在宫里?”

李成回话:“在。”

皇上道:“现在把他叫过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垂拱殿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易厢泉和燕以敖格外震惊,他们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躲在皇宫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而垂拱殿内的四位大臣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弄不清形势的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再次低头翻起易厢泉的陈情书,整个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快,人到了。李成通传,皇上点头之后,那人便进了垂拱殿。

下意识地,易厢泉朝门口看去。

这个男人不到四十岁,因为瘦削,看起来更年轻一些,衣着素净整洁,拄着拐杖,却能看出身量颇高,即便站在垂拱殿前,也没有畏惧姿态,反而抬起头,像是回家一样。他的腿脚不灵便,但是走得很沉稳,举手投足颇具贵气,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风流人物,怎么也不像坏人。

他一步步上前,目不斜视,直到走到易厢泉身旁,才停下脚步。

看着他的侧脸,易厢泉更笃定了——他见过他,就是当年仙鱼苑里的教书先生。

就是他,白景询。

易厢泉今日的心情相对比较平静,即便是刚来垂拱殿的时候,也只是略有紧张,可当他看到白景询的那一刻,他脑中忽然“嗡”了一下。他想起了太多的事,这些事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师父的鱼篓、师母的手札、拓跋海夫妇的小屋、吴家小姐的歌谣、吴冲卿大人临死前的眼神、仙鱼苑小书生的药瓶、洛阳河里捞起的白银、工部尚书小儿子哭肿的眼睛……

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人,悲剧一个接着一个,可罪魁祸首竟然就站在这里——他竟然在宫里教书。

燕以敖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易厢泉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已经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白景询。

可白景询没有看他,而是认真行了礼。

皇上没有说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李成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上前一步问道:“不知先生名姓?”

“在下白景询。”

他答得不卑不亢。提及这个名字,易厢泉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而垂拱殿内其他几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道:“把这个拿给他看看。”

李成递给了他。白景询接过陈情书,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摇头叹道:“这些事非我所为。”

垂拱殿内又静默了。皇上挑了挑眉,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给了李成一个眼神。李成会意,上前问道:“敢问先生何方人士?师从何人?为何有前朝太后的手谕?”

白景询深吸一口气,道:“我于庆历四年出生于汴京城。关于身世……涉及前朝旧事,不便在此言明。”

皇上点了点头。李成会意,于是道:“天子面前,直说无妨。”

“我生于汴京城外的千岁山福仙洞。那里被汴京人称为水中仙岛,普通船只不可去,但我的父母在那里相遇。微臣的父亲是无名之辈,母亲名为赵澜,真宗帝赐名为长青,世人称其为长青王爷。”

几名朝臣听了很是震惊。邢恕直接道:“皇上,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实在是——”

皇上的脸色有些微白,咳嗽了几声。李成上前一步,忙问道:“皇上,您可还好?要不要先去休息?”

“不用,朕要听他讲。李成,把垂拱殿的门关上。”皇上眉头紧锁,转向白景询,“你继续说。”

垂拱殿的大门关紧了,霎时间殿内变暗了不少,所有人默不作声。尤其是四位朝臣,他们心里都有些害怕听到不该听的内容。

白景询面不改色:“我的母亲在皇宫出生,是真宗帝与刘皇后的女儿,因其身份特殊被寄养于宫外,长大成人后回到宫中。可她对生活并不满意,于是在十六岁那年,偷取了太医王林所制的长生不老药,从宫中逃离,又乘冰舟前往千岁山福仙洞,在那里与我的父亲一同生活。庆历四年,我在仙岛出生。庆历八年,我母亲在仙岛病逝。我发了高烧,父亲决定外出寻医,于是背着我出了岛。”

他说完这些话,在场没有人说话。长青王爷的故事实在是有些可怕,既违背祖训,又大逆不道,而且其中问题很多。但此时,殿内没人敢问。此时,燕以敖却上前一步,第一次发问:“你之前说过有长生不老药,若那东西真的有效,你母亲为何不喝下?”

“母亲不信这东西。她是因为和刘皇后赌气,才偷出来的,在登岛前将其丢在雁城码头的水中了。”

燕以敖又问道:“你说长青王爷是女子……”

白景询点头:“是的,易公子也知道。”

燕以敖惊讶地转头。不仅如此,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从没和燕以敖说过这件事,导致二人知道的信息并不对等。

白景询又道:“我父亲带我出岛,却发现官兵在码头盯梢,于是,他带着我仓皇而逃。结果父亲被捕,我被带入宫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那时候,我的外祖母已经过世,但留下了遗诏,希望找到我和我的母亲。在我入宫之后,曹皇后对我极好,让我在宫中做了皇子伴读。

“后来,我渐渐长大,宫中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慢慢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于是和先皇请愿,希望出宫。先皇应允了,并给了我不少银两。这些旧事,记录在他所诵读的《三字经》最后一页。”

“朕看过,父皇把书留给了朕。”皇上的语气平和,但眼神有些感伤。

白景询低头道:“我所言之事皆可查证,天子面前,我绝无半句虚言。”

群臣这才明白,为何白景询可以入宫给皇子讲学。白景询这么一说,燕以敖没法质问。他看向易厢泉,想求证,而易厢泉没有反驳。

他没法反驳。关于身世,白景询说的全是实情,但是他隐瞒了几点,最重要的就是白景询父亲的身份。他父亲名叫李元明,不是籍籍无名之人,而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兄弟。李元明去仙岛,原是要拜访前朝军事家梁川的,所以,白景询的身世更为复杂——他是西夏皇子和大宋公主的孩子。

易厢泉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听着,因为到此,白景询的实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众人沉默之际,白景询继续道:“我与先皇在宫中相伴,他知晓我云游四方的愿望,于是对我许诺,若日后有了机会,便允许我出宫游历,待学成归来,可以进宫讲学,或在京城书院任教。在先皇被立为太子那年,我离开了皇宫。几年前,我回到汴京城,盘了几处酒楼做生意,偶尔到白马书院讲学,也去嵩山讨论佛法。这些都有据可查。”

听到这里,易厢泉即使再冷静,心中也已经隐含怒气了。白景询并没有说实话,他“游历”的几年,分明是回到了西夏,做了西夏太后的爪牙,之后带领着大批西夏探子回到中原,从慕容家窃取白银;为逃避追捕,进入仙鱼苑行骗,仙鱼苑小书生的悲剧由此而生。之后,他将白银作为军饷带回西夏。他为了得到长生之法,去了洛阳,找到了邵雍,杀了师母温宁。之后,杀了鹅黄与柳三一家。他的确盘了家酒楼,那就是梦华楼,掌柜的是伯叔,也是西夏探子。白景询杀了太多的人,又往大宋安排了大量奸细,和郑京烟一起行贿受贿,炸毁了兰州火器营,安排军队偷袭银川寨……

这些,他统统没讲。

白景询又道:“之后我认识了一位商人,名为伯叔,他是梦华楼的老板。去年正月,他请我出一道谜题,想用作猜画题目。于是,我开始作画,出了凌波仙子的题目,画的就是我的父母。我离开仙岛时太过年幼,找不到方位,又想祭拜母亲,便想趁此机会,希望有能人可以给出答案。后来,很是庆幸,真的有人破解了谜题。不是别人,正是易公子。”

说完,他看向了易厢泉,眼神中竟然真的充满感激和敬佩。

殿中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易厢泉。

连皇上也很是吃惊。

易厢泉已经很生气了,但他没有表态。他知道,如今的情况极度糟糕,白景询的话一车接着一车,明显是有备而来。殿内,皇上弄不清事实,几位大臣不清楚情况,宁可不提问,也不想惹祸上身,只有燕以敖站在易厢泉一边。他虽然知道事情经过,但对于细枝末节并不是很清楚,乃至白景询每讲一句话,他都要看向易厢泉进行求证。

如果易厢泉此刻说白景询撒谎,皇上一定会问他白景询哪里说错了。但白景询只是瞒报,他讲出来的几乎都是实话,所有言论都能找到出处甚至证人。

见易厢泉不说话,燕以敖也明白了他们现在是处于劣势。但他仍然打算逼问:“你说你认识伯叔?”

白景询看了看他。

燕以敖又道:“他是这伙西夏探子的头目之一,你不可能与他划清界线。”

白景询摇头:“我真的不清楚。去年,他辞去这份差事,去了西域,我们便再无联系了。他的确是我雇佣的掌柜,负责酒楼的营生。他做事,我收钱。他是汴京城的老商户了,许多商人都和他有关系,比如慕容家与他做过药材生意,再比如……夏家。夏家是茶商啊,给很多酒楼供应茶叶。”

他可真敢说。易厢泉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愤怒很难抚平。

燕以敖又道:“我们会找到证据来与你对质的。”

“随时恭候。”白景询点点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回顾我的半生,并未做出对不起大宋,对不起百姓的事。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小商人,也去书院讲学,也会资助寒门出身的书生,为什么会被通缉?是被奸人所害吗?思来想去,身世就是我最大的问题,所以我一字一句全部说清,若皇上是个明君,定当有所定夺。”

他说得很恳切,但话语很刺耳。这些话竟然滴水不漏地把自己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

燕以敖抓贼抓了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敢在皇上面前贼喊捉贼的人。他沉着脸,问道:“你对吴大人的事一无所知?”

白景询摇头:“完全不认识。”

“对长生不老药的事呢?”燕以敖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你不曾派人找过长生不老药?不曾杀害青衣奇盗,拿走长生不老药?”

白景询道:“那药的下落我不清楚,只知道我母亲曾将它沉在雁城码头。我母亲不信它,我自然也不会信。”

燕以敖反驳:“也许那药本就无效,但不代表你不会去找。”

白景询笑了笑,一副坦然的样子。

燕以敖又问道:“杀害吴大人、慕容家的白银劫案、与西夏人勾结,都与你无关?”

白景询很认真地摇头:“无关。易公子的陈情书写得十分翔实,他又查了六年,很多细节也写得很清楚,看起来真实可靠,但问题在于这位‘白大人’的身份。我的确姓白,‘景询’这个名字是曹皇后所取,姓是在出宫之前,先皇随意帮我取的。而这位姓‘白’的西夏探子,只落下一个姓氏,不能因为他的姓氏就推断那个人是我。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他点明了问题的关键。蔡京一直在一旁听着,听到此,问易厢泉:“恕我直言,你们是如何确认他的身份的?”

燕以敖没说话。易厢泉道:“熙宁八年,我们曾在仙鱼苑见过。他为了运走大量白银,策划了仙鱼苑事件。这件事蓬莱县令知道。”

白景询道:“当年我路过仙鱼苑,的确见过你和夏公子,但我与那件事并无直接关系,何况,那时候你和夏公子年纪都很小。”

蔡京问易厢泉:“当时你多大年纪?”

“十六岁。”易厢泉没有再多说一句,因为当时夏乾只有十三岁。

蔡京想了想,对皇上道:“臣会细查。不过,既然人都在宫里,那通缉令……先撤掉?”

皇上点点头。

白景询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燕以敖道:“这件事证人也不少,昨日有多人落网,很快就能找出证据。”

“可以。”白景询坦然道,然后对皇上道,“清者自清,我愿意协助调查,皇上可以让他们与我当堂对质。”

他说得十分坦荡。

燕以敖看了易厢泉一眼。易厢泉眉头紧锁。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我们有证人。”

白景询看了他一眼。

蔡京疑惑道:“可我看过大理寺的上书,抓到的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见过白大人的样子。还有谁能做证人?”

易厢泉道:“肖统。他是西夏最重要的探子之一。”

他一说完,众人吃了一惊,重新翻阅大理寺的上书。蔡京问道:“可是这个人……”

燕以敖回答:“没有死,被送离了汴京城。”

这样的事,他们竟没有上报。四位大臣都看向了皇上。可皇上没有质问,而是对燕以敖道:“今天关宫门之前,能押送回来吗?”

燕以敖点头:“能。”

皇上道:“日落之前把人押回来,就在宫里审,开封府尹协同审理。”

面对这个提议,众人始料未及。皇上这么说,是希望今日就审出结果。

李成应了,开启了垂拱殿的大门,道:“今日的事,还望诸位大人口风紧一些。”

大家鱼贯而出,白景询被单独带回龙图阁。而几位大臣安静地出了垂拱殿大门,神情都有些紧张。易厢泉跟在众人后面,走着走着,才慢慢明白这件事的复杂。白景询的身世涉及前朝旧事,不能对外宣扬。他和内廷之间的关系很是密切,所以对他不能太严苛,但也不能不审问,此时更不能轻易放他出宫。

此外,易厢泉上书的目的很简单,是抓捕幕后黑手白景询,还众人公道。但他调查了六年,在陈情书中提到了许多事,包括吴冲卿的死亡案、郑京烟的贪污案、兰州火器营事件、边疆战事……每一件对于大宋朝廷而言都不是小事。贪污腐败、党派斗争,都能在陈情书中看到影子,如果顺着这些事严查,那在朝廷中无疑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一石惊起千层浪,所以每位大臣的神色都很复杂。

易厢泉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进入偏殿等待,希望肖统能被带回来。直到太阳西斜,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宦官。易厢泉看见他,忽然想起来,此人名叫童贯,他曾在洛阳见过,当时此人审过几名宫女(见《天涯双探6》)。

而童贯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是来通传,说有人在东华门外找他。

易厢泉立即起身出门。东华门外的小殿阁里,夏乾一直在那里踱步。见易厢泉进来,夏乾赶紧迎上去:“怎么样?燕以敖派人来传话,说白景询出现了,现在需要带证人进宫。”

易厢泉点点头:“的确出现了,但他不肯承认罪行,现在要把肖统找回来做证。”

夏乾急道:“白景询知道肖统没死。他去千佛塔幸存的孩子那里打听到了。”

易厢泉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始料未及。他想了想,问道:“燕以敖知道吗?”

夏乾摇头:“不知道。燕以敖只是托人来带了话,他自己快马追李德,然后直接把肖统带回宫。厢泉,现在所有事情都在白景询的计划之内。如果肖统回来,只怕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来,怎么办?”

易厢泉眉头紧皱。现在皇上下了旨,要带回肖统,肖统一定会回来。可如果肖统什么也不肯说,事情就变得很难办。

易厢泉道:“夏乾,你先回去,如果有其他消息,你再告知我。还有,想办法往蓬莱传个消息,去找一个叫素心的前朝宫女来汴京城,要快。其他的事,我再想办法。”

夏乾点点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易厢泉看了看宫内那些在修缮的宫人,道:“倒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只是想试试,在宫内找点东西。”

太阳落下去了,肖统被带到了。

当他被五花大绑带上殿的时候,竟然吹了一声口哨。这声音带着惊讶、轻蔑与嘲笑。而坐在主位的人是燕以敖,旁边是开封府尹蔡京。李成站立一旁,静静地看着。

肖统朝四周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大理寺的人不会食言,没想到呀,真没诚信,说好了把我送离汴京城,如今竟然又绕了回来,而且没回大理寺,而是来了这么个奢华的地方。嘿,我说谁这么大面子。”

他本以为会被喝止,但没想到,整个殿内寂静无声。

没有人看他。

在这样的情景下,肖统叫嚣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了。他斜了一眼燕以敖:“想问什么?”

燕以敖拿出陈情书给他。肖统哼道:“不认识汉字。”

燕以敖道:“你认识,你只是不想看。我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但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肖统,我们的约定依然成立。如果你说出实情,我们会把你送离汴京城。”

肖统“啧”了一声,草草看过,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燕以敖问道:“上面说的,你都承认吗?”

肖统问道:“怎么,还要画押?”

燕以敖道:“除了上面交代的事——”

肖统反唇相讥:“其他的事我可不想承认。”

燕以敖道:“你认识白大人?”

肖统问:“怎么啦?”

燕以敖道:“我把他带上来,你认得吗?”

肖统懒得回答。就在这时,白景询被李成带了进来。所有人都坐直了一些,紧盯着他们。

燕以敖问道:“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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