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潘楼街停了下来。夏乾背着柳凝下了车,走过繁华的街道。周围的小贩多了起来,大都不停地叫卖着。很快就要过年了,距离他们上次离开汴京城已过去了两年。这两年的时间并不长,却发生了许多事。两年前,汴京城也是这样热闹,下着雪,柳三还站在院墙外提着花灯等他。
“柳凝?”
柳凝没说话。她一直不说话。夏乾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回金雀楼。”
夏乾背着她穿过街道,忽然看到很多百姓在金雀楼前排队。
夏乾看了一眼,想知道他们在排什么。
几名食客怕他插队,道:“队尾在西头呢,别从这里排呀!”
夏乾问道:“你们排在这儿买什么?”
“买金雀楼的包子!”食客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金雀楼?”
夏乾惊呆了。他朝前望了一眼,队伍真是从金雀楼里延伸出来的。
食客道:“这家人手不够,每天就卖五百屉,我有一个月没吃上了!”
夏乾赶紧进门,就听到小二高声道:“大掌柜回来啦!”
厅堂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夏乾。卖包子的大娘从后厨探出头来,见到他又惊又喜,刚要说话,就听见有顾客不满地道:“我的包子怎么还没上?”
“就来,就来!”包子大娘赶紧应和,又上前来拉住夏乾的手,“听说你去了兰州,我们还担心呢!如今平安回来,怎么一直都没过来?”
夏乾看了看喧闹的食客、排队的人群,感觉如在梦中一般。他和他们寒暄了几句,恍惚地在角落坐下。很快,账房先生拿来了账本。
当初夏乾走的时候,做甩手掌柜,为了省事,就要了一成利润。上次回来看账,赶上歇业,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金雀楼营业的样子。如今看到账本,夏乾有些震惊——他没想到金雀楼能挣这么多钱。
小二端来了酒菜,夏乾尝了尝,味道特别好。
包子大娘高兴地把包子塞给他,道:“夏小公子,味道还可以吧?再尝尝这个!”
夏乾赶紧点头接过:“特别好吃。”
包子大娘很是感激地道:“要不是你当年帮了我们,我们哪里会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不仅置办了新宅子,阿金也要娶媳妇了。”
阿金是当年那个送冰块的劳工,正在旁边擦桌子。他抬头笑了笑。夏乾挠挠头。当初在雁城码头见面的时候,他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包子大娘看了看柳凝:“这孩子是谁呀?”
夏乾答道:“朋友的孩子。”
包子大娘打量了柳凝一眼,却没有说话,眼神仿佛在说“这孩子有些奇怪”。
夏乾没有在意,给柳凝盛了饭菜,又问了账目情况。等三更之后,金雀楼也打烊了。伙计都是本地人,各自回了家。夏乾来到二楼,给柳凝找了个小房间住下。柳凝虽然不说话,却特别聪明,洗漱、吃饭都像成人一样。
柳凝坐在一边。夏乾正在铺床,道:“你觉得金雀楼怎么样?是不是挺好?”
柳凝没说话。
夏乾道:“不喜欢也没事,东西好吃就行。这儿还有包子,以后你就饿不着啦。”
柳凝委屈地看看夏乾。夏乾明白了,问:“你还是想回大理寺?”
柳凝赶紧点头。
夏乾道:“可那里不是咱们的家呀。再说,大理寺有什么好的?”
柳凝又要哭了。
夏乾忙道:“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回去,行吗?”
柳凝笑了,点点头。
夏乾松了口气:“快睡吧,明天咱们再去。”
柳凝没说话,躺在床上,自己盖上被子。
夏乾道:“总是去大理寺也不是办法,以后我常带你去玩就是了。我有钱了,可以买个有院子的小房子,你自己一间房。你爹当年的书法特别棒,你喜欢画画,以后我请个先生来教你画画。长大了,你想嫁人,我就骗媒人,说你是我女儿,帮你介绍个好人家的贵公子;不想嫁人,一辈子画画也挺好。我多挣点钱,总归饿不着的。”
他说完,朝柳凝笑了笑,却发现柳凝的眼睛有些闪烁。
她好像哭了。
夏乾忙问道:“怎么啦?”
柳凝没有说话,翻了个身,把头侧过去了。
她还是不说话。夏乾叹了口气,把柳凝的鞋放好,却忽然一滞。
柳凝的鞋上有很多泥。这不应该啊。这几日,她根本没去过野外。夏乾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说话,继续收拾。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小哨子。
“是你爹给你做的吗?”夏乾说完,吹了一下。
哨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声。
孙洵一愣:“柳凝?”
易厢泉点点头:“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我曾经听说过这种病例,人虽然成年了,但一直是孩子的模样。我们在蓬莱的时候,以为小书生就是那个样子。”
孙洵神色一凝:“的确有这种病例。”
柳凝的确是个奇怪的孩子。她明明身体很健康,举手投足却很成熟,吃饭、睡觉都是自己,而且总是以各种理由跟着他们。
易厢泉道:“发现柳凝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地下的小空间里。那时候,柳三夫妇已经死了,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女孩是柳三的女儿。她记忆受损,从不说话,猜测也许是受了刺激。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在后来的几次行动中,她都跟在我们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暗中行动,除了在白马书院的时候——那时候她被带去了慕容家医馆。在汴河上开宫宴,柳凝也听了我们的计划,但不知道我和夏乾后续的行动,所以我们才能抓到肖统。”
易厢泉说完,两个人都觉得不寒而栗。无影,无影,连影子都看不到的追踪者。她骗过了狄震,骗过了易厢泉,骗过了大理寺的所有人。
问题很严重。孙洵道:“现在必须先去大理寺确认,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夏乾。易厢泉的脸色一沉。不管如何,他现在必须去一趟金雀楼,夏乾不能再和柳凝待在一起了。
清脆的鸟鸣声从哨子里传出来。
夏乾愣了一下,这声音他很熟悉,好像在兰州火器营爆炸的那天晚上,他也听到过,明明是冬天,却传来了鸟鸣声。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侧眼看过去,发现柳凝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冷漠,不像柳三。柳三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和善意。
就在这时候,夏乾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奇异的、可怕的想法。
但这怎么可能呢?也许可能。他和易厢泉在蓬莱的时候,听过这样的例子。可是……
夏乾把哨子放下,道:“是你爹做的?挺好的。快睡吧。”
他把哨子轻轻放下了。
柳凝的目光移开了。她侧过身去,好像要睡觉。夏乾帮她把鞋放好,自己去了旁边的屋子,铺好床,躺下。
很快,周围安静了。
夏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根本睡不着,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很多细而小的线索被一点点拼凑起来。柳凝从兰州一路跟他们回来,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跟着夏乾。夏家的床,她不愿意睡,却要吃住在大理寺。夏乾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是怀疑错了吗?夏乾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夏乾打算,过一会儿就偷偷下楼去找易厢泉问问情况。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忽然浑身僵住了。
柳凝正站在他的床前盯着他,一声不响。
夏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柳凝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但他不敢动,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佯装睡去。直到过了很久,柳凝才离开,慢慢出了门。
整个过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原来,柳凝走路没声音。
夏乾一动不敢动,直到他听到嘎吱两声门响,知道这是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柳凝出去了。
夏乾陡然坐起来,这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偷往外看。月光下,柳凝穿戴整齐,以极快的速度跑到街角,消失不见了。
按照夏乾以往的习惯,他应该偷偷跟上。但这次真的不能这么做了。柳凝一定有问题,她比当年的杀手无面要可怕多了。如果跟着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趁柳凝离开,夏乾决定现在就去大理寺,把情况说清楚。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月光照进窗户,周围还算明亮。一楼摆着很多桌椅,厨房门口堆着好几坛酒。夏乾借着月光走到门前,准备离开金雀楼。
门打不开。
夏乾又试了一次,还是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