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天,楼下的百姓从夕阳西下等到天黑,终于看到悬空的箱子被拖了回去。很快,易厢泉捂着胳膊出了塔。百姓一阵欢呼。夏乾急忙迎上去:“你没事吧?伤得厉不厉害?肖统呢?”
“我没事。”易厢泉摇摇头,“肖统死了。我扇子上涂了毒,射中了他的腿。”
燕以敖立即带人进去。易厢泉则先行一步,带他进入塔内,说了什么。之后,燕以敖只带了万冲和李德上楼。不久之后,孩子们被解救,肖统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大理寺的人带了几条狗,在汴京城城郊搜索。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采石场。因为已经是二更天了,大部分人已经悄然入睡。大理寺的人快速围拢,趁着黑夜突袭。西夏探子疏于防备,仓皇之中奋起反抗,最后一部分人逃脱,一部分人被捕。
沸沸扬扬的拘捕行动很快有了战果。这一战,大理寺大获全胜。
三更的梆子响起,大理寺内却热闹非凡。官员们忙着押送和审问,根本没人回家休息。易厢泉和夏乾在大理寺的值班房内溜来溜去,等着审问结果。而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下,柳凝趴在一边睡着了。
没过多久,万冲推门进来。
夏乾忙问道:“怎么样?这次的人服毒了没有?”
万冲高兴地道:“这次的行动快而狠,落网的探子根本来不及服毒,一夜之间,抓了十几个人。”
夏乾惊喜道:“这么多人!”
万冲点头:“我们头儿说,这次,没想到这么顺利,只要好好审,一定能审出更多线索。这个采石场位于汴京城城郊,今年才成立。西夏的探子一直装成采石工人。他们吃住在一起,又有了合理的身份,这样就没让任何人起疑。采石场内存放了铁器、火药,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通信驿站。千佛塔的佛像在今年有一次集中修缮,西夏人趁此机会把火药放进了佛塔内。”
易厢泉问道:“几个月前就放进去了?”
万冲点头:“对,这件事是有详细计划的,目前可以确定,看守千佛塔的小僧也是西夏探子。他们原先的计划是,等皇上或皇子前往大相国寺祭拜的时候动手。但今年皇上身体不适,过年之前不会出宫了,所以肖统才匆匆行事。”
夏乾叹道:“真是可怕。”
易厢泉问道:“是不是只有千佛塔里有火药存放?”
万冲道:“就我们目前审问的结果来看,只有千佛塔内有火药。但我们头儿,还有禁军统领张大人都不放心,正在加强守备。”
夏乾道:“如果能把逃跑的探子也抓住,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万冲道:“我们会加紧搜捕的。但擒贼先擒王,必须找到他们的头目。”
易厢泉问道:“白景询还是没有找到?”
万冲摇头:“没有发现白景询的踪迹。我们审问了几个西夏探子,他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们估计,白景询是高官,普通的探子见不到他。不过,以后也许会查到的。”
万冲看了易厢泉一眼。易厢泉明白,肖统是他们最重要的证人,李德已经连夜将其送出了城。天亮之后,他们需要从肖统口中问出其他线索。
夏乾也很是高兴:“不论怎样,绝对是巨大的进展。”
易厢泉看了看万冲的神情,问道:“是不是西夏人还有什么大计划?”
万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燕头儿、兵部尚书和开封府尹都到了,现在都在审问,但是这些探子就是不肯开口。不过,从他们的言辞中,我们也能猜个大概。”
万冲欲言又止。易厢泉问道:“和战事有关?”
夏乾急道:“要打仗?这种事,我们能听吗?”
万冲犹豫了一下:“头儿让我跟你们知会一声,切记不要外传。”
易厢泉和夏乾急忙点头。
万冲带着他们来到隔壁小屋,然后转身关好门:“我跟着去采石场的时候,那些探子跑了几个,有几个在销毁书信。我们从炭火盆里找到了一些残存的纸片,可以确定的是,西夏大军正在集结。”
夏乾一惊:“怎么又要打?去年永乐城之后,双方明明议和了呀。”
万冲叹道:“哪有简简单单的议和?西夏军队没事就会在边境滋扰。趁着大宋元气大伤,今年冬天会再度开战。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再度开战。
易厢泉和夏乾都沉默了。他们清晰地记得,去年永乐城开战的时候,他们都在西域。好不容易从蜂塔逃出来,却发现宋军吃了败仗。百姓惴惴不安,商人断了财路,大宋一片哀鸣之声。夏家生意第一次危机也在那时爆发。如果再打一次仗,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夏乾抱着手臂,道:“我就知道!西夏人袭击了兰州的火器营,然后假借暗杀吴王,其实是要暗杀一众大臣;之后张鹏被炸死,肖统又意欲炸毁千佛塔,整个冬天,所有的事都令人措手不及。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白景询带着这群探子,怎么会只满足暗杀和搞破坏,他们就是想打仗!”
易厢泉问道:“大宋这边情况如何?”
万冲道:“兵部连夜开会,先要确认消息的准确性。现在正派遣兵力开拔。”
夏乾忧心道:“可西夏这么远,永乐城之战已损失了不少兵力,天寒地冻的,能行吗?”
易厢泉问:“西夏有多少兵力?”
万冲也满是担忧:“根据目前的消息,可能是五万人。”
夏乾惊呆了:“五万?永乐城之战后,他们还有这么多兵力?”
易厢泉问道:“进攻地点呢?”
夏乾道:“应该是兰州吧?”
万冲答道:“会州。”
夏乾一愣:“可西夏军之前袭击的都是兰州。”
易厢泉低头看着地图,道:“会州距离兰州不远。”
万冲点头:“西夏人频繁滋扰兰州,是声东击西的计策。根据我们对那些探子的审问情况,他们真正的进攻地点是会州,而不是兰州。当时,张鹏拼命护住的纸片,上面标定的是会州兵力部署图。还有,我们从采石场缴获的书信碎片,虽然被烧焦了,但仍然可以看出进攻地点是会州。”
夏乾问道:“他们哪里得来的兵力部署图?兵部是不是有他们的探子?”
万冲暗暗点头:“兵部已经戒严,现在要一个个审问。”
夏乾叹息道:“天呐,白景询到底往汴京城塞了多少人啊?!”
易厢泉问道:“攻打会州如何?攻打兰州又如何?”
万冲压低了声音:“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商讨,想要确定我们的消息是否准确。现在军令已经传出去了,大宋军队会集结,先往西北方向开拔。”
易厢泉问道:“我们有多少人?”
万冲没有说话,比了一个数字,是六万。
夏乾道:“还可以。就不能再多一些人?”
万冲叹道:“这些人还得从银川寨调。去兰州也好,去会州也好,都要往西走。大宋军队晚一日抵达,边境就多一日风险。”
现在,问题已经明朗,调动军队是必须的,只是不确定是在兰州,还是在会州。以前,认为西夏人会攻打兰州,目前看来则是会州。也许兵部会将六万人平分,兰州、会州各三万。但具体兵力部署还需要商讨,所以兵部一众人等才会频繁讨论。
这件事脱离了易厢泉和夏乾的能力范围,而且也不应由他们决定。万冲吸了口气,对易厢泉道:“燕头儿让我来跟你们说,就是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其他的事,还要继续查,探子也要继续抓。你们这几天就先住在大理寺等消息。”
易厢泉点点头:“知道了。”
当夜,易厢泉和夏乾休息的时候,大理寺的人还在忙个不停。他们从探子口中审出了重要信息,写成了口供。这些口供被连夜送到了皇上手中。很快,调军的命令就传了下去,被快马加鞭送到边境。宋兵连夜从银川寨出发,只希望能赶在西夏大军进攻之前抵达战争前线。
第二天,前线传来消息,大宋安插在西夏的探子带着人去前线潜伏,趁着夜晚,探明了西夏大军的帐篷数量,估算有五万人。
几名大臣依然在为兰州和会州争论不休。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会州、兰州一带下起了大雪。宋兵一向不耐寒,战马也不适宜在冬天行动,这样行军变得更加缓慢了。
夏乾忧心忡忡:“银川寨……距离兰州和会州还挺远。你说,来得及吗?”
易厢泉摇摇头:“不知道。西夏探子已经被捕,西夏人的目的也暴露了。如果我是白景询,一定不会再等了。”
夏乾问道:“你是觉得,今夜就会开战?”
易厢泉道:“不一定。刚才听说会州下了大雪,我们行军慢了,但也许能让西夏人的进攻迟一些。”
夏乾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如果援军到不了怎么办?”
易厢泉道:“只能靠守城军硬撑。”
夏乾问道:“撑得住吗?”
易厢泉道:“守城军人数少,今年冬天冷,大雪又频繁地下,只怕很困难。”
夏乾问道:“如果撑不住呢?”
易厢泉没说话。
夏乾问道:“西夏军会不会在边境撕开一个口子,直接攻到中原来?”
易厢泉依然没有说话。
夏乾站起来:“走吧,咱们去一趟金雀楼。”
易厢泉一愣:“去吃顿好的?”
夏乾笑了一下:“当然了,吃顿好的,我还要去盘一下账。”
易厢泉想了想,明白了夏乾的心思:“你想捐钱?”
夏乾点点头:“金雀楼不知道还有多少银子。如果有结余,前线需要钱,我肯定要捐出去。这种时候,我们这种小商人,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易厢泉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天黑了,他们雇了一辆驴车,易厢泉、夏乾和柳凝都上了车,一路往金雀楼而去。易厢泉伸手掀开车帘,看向外面。一更天已经到了,汴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都是叫卖声。现在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刻,勾栏瓦肆无比热闹,卖艺人吐着白气,卖力地表演,一些小贩大声吆喝,在做着今年最后的买卖,很快,他们就要归乡过年了。春联、窗花、爆竹……人们在夜市不停地挑选购买,街边小摊也挤满了食客。他们议论着科举,讨论着国事。在百姓的闲谈中,可以感觉到,西夏即将与大宋开战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大家的耳朵里,每个人仍在努力地生活,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驴车外是百姓热热闹闹的生活,驴车内非常安静,气氛有些压抑。
夏乾发了一会儿呆,叹了一口气:“现在一切都不一定呢,是不是?我们不一定会输。这么多官员都在商讨,一定会有好的办法。”
易厢泉放下车帘:“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很多大事是由小事决定的,一个决策、一场大雪……都会对事情造成改变。”
夏乾叹道:“可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易厢泉道:“做好自己的事,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
夏乾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的手受伤了!”
易厢泉愣了一下。是,这是他昨天为了隐瞒和肖统的交易,自己划伤的,但没有包扎,伤口有些泛红。
“没事。”易厢泉道,“我自己上点药就行。”
夏乾看了看伤口,道:“这得去医馆看看!”
易厢泉赶紧道:“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