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道:“头儿……”
“拿给他!”
张鹏端着碗上前。肖统凶恶地抬起头,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吐出的一大口血,直接喷在了饭上。
燕以敖道:“饭,我们端给你了,是你自己不吃的。”
肖统眼睛发红,脸色苍白。他恶狠狠地梗着脖子,抬头盯着燕以敖,咧嘴笑了。他的一颗门牙被撬掉,露出黑洞,很是骇人:“燕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燕以敖道:“手段多得很。我们也不会从你嘴里追问什么,过几日,我们会把白景询带过来,你们认一认,事情就能了结。”
肖统吐了一口血:“我……可不认识他……”
燕以敖道:“那就小心你的牙。吃一次饭,撬一次。明早我再过来,也许到时候你就认识了。”
燕以敖说完,招招手,让万冲和张鹏离开。
肖统虚弱地道:“等一下。”
燕以敖回过头来。
肖统道:“我告诉你们,我的同伙在哪儿——在千岁山南边的木楼……但现在已经没人了……”
他的脸肿了起来,讲话也含混不清了。万冲和张鹏看了看燕以敖。燕以敖道:“叫郎中来帮他止血。万冲,今天不是你值班,先回去休息。张鹏,你带人去木楼看看。”
张鹏和万冲点头听令。燕以敖走到张鹏面前,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之后,一行人离开牢房。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但心中都默念,肖统真是个疯子。
天还没亮,张鹏就带着十来个人向城外出发。他们要抵达木楼,在那里找一找线索,再根据线索找到西夏人。夏乾也跟来了。因为万冲受了伤,夏乾就帮忙牵着那只叫“糖葫芦”的狗。大理寺找人,都会让“糖葫芦”帮忙。
“糖葫芦”东闻闻,西逛逛,一路都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天色快亮了,他们才看到一些脚印。这些脚印很是凌乱,又大又深。根据脚印来判断,应该是成年男子,身材高大,步履沉稳,很像练家子。
“糖葫芦”叫了起来。夏乾揉揉眼睛,道:“可能是那些西夏人的脚印,他们在这里停留过。”
张鹏点点头。他们应该快到木楼了。
天色越来越亮。他们看见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三座阴森的木楼。这三座木楼应该是临时搭建的,以回廊相连,扎根在树丛里,有点像南方的吊脚楼。
张鹏警惕道:“先列好队围起来,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很快,大理寺的人将木楼团团围住。现在天色微亮,可以看到,木楼内没有人影,也没有声响。
正在这时,“糖葫芦”忽然叫了起来。夏乾连忙喝止。可“糖葫芦”还在叫。
“‘糖葫芦’!‘糖葫芦’!”
夏乾拼命把狗拉到远处,“糖葫芦”这才不叫了。可刚才的那一番叫喊声很大,足以惊动木楼里的人——如果藏着人的话。
大理寺一行人将木楼围好后,便严阵以待。过了很久,木楼里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张鹏做事相对谨慎,他想了想,道:“我上去探一探,其他人先不要动,听我号令。”
说完,他轻巧地跳上了木楼。木板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很快,张鹏进入了第一个房间,里面空空如也,一些被褥还在,大概是西夏探子之前睡觉的地方。张鹏在屋内查探了一圈,然后朝窗外的队伍挥了挥手。这是他们事先商定好的暗号,示意屋内是安全的。
紧接着,他走过破败的连廊,来到第二间。第二个房间里只放了一些盆和碗,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向窗外做了安全的手势。很快,他来到了第三间。
第三个房间里依然没有人,像是库房,里面堆着很多盆。
是炭火盆。冬天有炭火盆是很正常的。可一次在一个屋内堆这么多,就不正常了。张鹏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西夏人临走前在销毁一些书信材料。
书信都被烧焦了。借着晨光,张鹏发现地上有一张纸片,是没有烧完的。他低头看了看,神色一凝。这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的信息很重要,必须带回大理寺。他小心地将纸片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床边,准备打出安全的手势——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难闻的气味,好像是从身后传过来的。
味道有些不对。张鹏犹豫了一下,转身来到身后的一个木桶前,打算撬开看看。他掏出刀子,撬动了一颗钉子,木桶露出了一条缝。里面究竟是什么,看不清,但张鹏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时,天边忽然亮了一下。张鹏立即回头,却看到天空射来几支带火的箭。他立即大声喊道:“撤!快撤!有火药——”
“爆炸啦!”
“千岁山有民居爆炸啦!”
易厢泉一下子醒了,只见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他迅速打开窗子,看到城墙外有一道烟柱,那里是千岁山的方向。
他立即起身,发现大理寺内已经混乱一团。
一个时辰之后,大队人马回来了。易厢泉这才知道,张鹏死了。
他被拉了回来,身上盖着白布。大理寺门口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议论着,表情都很凝重。
“听说是昨天晚上的事!西夏人干的!”
“炸死了一个捕快!”
“我看就死了一个。”
“什么叫‘就死了一个’!死了人,还说什么风凉话!”
“西夏人真是可恨!”
在议论声和哀婉声中,张鹏被抬到了厅堂。厅堂内的同僚都沉浸在悲痛中。
很快,他们看到了平生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张鹏年迈的母亲来到了大理寺。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整个大理寺都安静了。
张鹏的母亲四十多岁,但脸上满是皱纹,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虽然还不到五十岁,但已经满头白发,看上去非常苍老。进门之后,她一句话也没说,一滴泪也没流,而是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想掀开白布看看儿子。可白布下的肢体是残缺的,张鹏的腿已经被炸没了。
易厢泉站在远处,看着张鹏母亲的背影,心里已经能感受到万分悲痛。而“糖葫芦”围在他身边打转,意思是让他去后衙,夏乾在那里发呆。
易厢泉来到后衙,在夏乾面前坐下。两个人都沉默着。
夏乾低声道:“张鹏自幼丧父,家贫,是他母亲把他带大的。张鹏一死,只剩她母亲一个人了,以后不知要怎么办……”
易厢泉没有说话。
夏乾垂下眼眸,又道:“燕以敖说,他会处理的,还会捐些银钱,但是……”
就在此时,厅堂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张鹏的母亲终于哭了出来。
听见哭声,夏乾一下子就哽咽了,眼睛也红了。
易厢泉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夏乾没有接,而是又发了会儿呆,才道:“我是亲眼看着张鹏进去的。当时‘糖葫芦’一直叫,情况有些不对。他进了前两个屋子,都没问题,直到走进第三个屋子……如果不是他喊了声‘撤退’,恐怕我们都死了。”
夏乾抱住了头。从今年冬天开始,他一连见证数次意外,夏至也好,张鹏也好……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在他眼前离开……他现在还在耳鸣,眼前似乎总有爆炸的火光。
易厢泉道:“你们很幸运。”
夏乾喃喃道:“也许我们就不该去,那样张鹏就不会……”
易厢泉道:“在这种情况下,总要有一个人先过去探路。张鹏人很老实,遇到这种事,他会选择第一个去。他是个很勇敢的人。这件事情还没结束,我们也要继续勇敢地查下去。”
我们也要继续勇敢地查下去。
夏乾抬头看了看易厢泉。他觉得,易厢泉是那么不容易,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数次的涉险、漫无止境的追凶之路……查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最坚定的那一个。
夏乾点点头,接过了热茶。杯子的温度传到了他的手心里,一点点暖了起来。
易厢泉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炸?”
夏乾答道:“我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易厢泉眉头一皱:“昨天吗?”
夏乾点头:“直到张鹏进入第三间屋子,远处忽然有人射箭。我觉得是有人提前埋伏。我们一行十来个人,还带着一只狗,如果有人跟着,可能性不大。但是,回来之前,我们勘察了四周,没有发现新的脚印。”
易厢泉眉头一皱:“没有发现?山地的泥土应该很松软,你们既然看到了火箭射来的方向,沿着去找,应该能找到脚印的。”
夏乾道:“大理寺的人还在勘查。根据之前的判断,那里的确有人走过的痕迹,但是脚印被遮盖了。后来,射箭的人攀着石头下的山,就再也找不到脚印了。”
易厢泉愣了一下。这是最令他吃惊的事情。一般的探子在野外行动,根本不会去清理脚印,但是这个放箭的人清理了。
夏乾继续道:“对了,张鹏手里还拿着一张碎片。”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道:“是地图,地点在大宋与西夏交界,像是个重要的军事地带,但看不清是哪里。碎片已经被燕以敖他们拿走了。他们说,可能和军情有关,需要仔细甄别,也需要和兵部的人,以及驻军进行确认。我在路上听到了一些传闻。就在昨天晚上,西夏人又一次袭击了兰州。百姓义愤填膺,都说西夏人要再次开战。你说会不会……”
就在此时,厅堂内传来一阵吵嚷声。易厢泉和夏乾连忙起身,估计是张鹏的死引起了一些事。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厅堂里太嘈杂了。
他们朝那边望去,竟然有三具尸体被抬了过来。
易厢泉和夏乾急忙过去。万冲在维持秩序,见了他们,只是急道:“肖统越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二人都吃了一惊。夏乾急忙问道:“是从大理寺牢内越狱的?”
“什么时候的事?”易厢泉也问道,“派人追了吗?”
万冲脸色苍白:“李德已经带着人去追了。但肖统逃离有一段时间了,要找到他,只怕非常困难。”
夏乾摇头道:“怎么会这样?燕以敖呢?”
万冲道:“去牢里看情况了。你们也一起跟来看看吧。”
很快,他们来到了地牢,听到燕以敖在训话:“没看到?什么叫没看到!”
守卫道:“我们巡逻的时候,没有听见任何响动。本来肖统就是单独关在这里的,有三个人专门负责看守。当年鹅黄越狱之后,咱们的防范更严格了,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易厢泉在四周看了看。根据描述,第一个人倒在牢房里,正面着地;第二、第三个人都是背面着地。因为地面很干净,所以看不到任何脚印。锁是从门外打开的。按照现场情况来看,肖统是吃完了饭,守卫进去收盘子的时候受到了袭击,剩下两人闻声赶来,却都被肖统杀死。
万冲在一旁看了看,难以置信:“出了牢门,大理寺内还有四名巡逻的守卫,肖统居然能逃开。”
回到厅堂,大家来到三名守卫的尸体旁,易厢泉低头扒开守卫身上的盔甲。他们是被一种细而长的剑刺穿了心脏。这种手法很罕见,而且行刺得非常隐蔽。
燕以敖看向万冲:“肖统身上确实没带凶器?”
万冲很坚定地道:“肖统身上不可能有兵器,我们搜查过了的。”
易厢泉想了想,道:“可以把尸体送到孙洵那里,让她先看看。”
万冲点点头,想等燕以敖的命令。燕以敖的脸色很苍白,人也有些恍惚。他已经连续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而肖统越狱,是大理寺最大的过失,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降职。但燕以敖不担心这个,他在乎的是一天之内死了四位同僚,在乎的是大理寺厅堂里的哭声。
万冲小声道:“头儿,头儿?”
燕以敖愣了一下,打起了精神:“现在要赶紧把肖统找到,他应该没逃远。”
易厢泉问道:“李德去哪里追了?”
万冲拿出地图,答道:“和‘糖葫芦’一起去的,去了千岁山的方向。”
易厢泉思考了一下,道:“‘糖葫芦’应该是闻着血腥味才去的。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他还在大理寺附近。大理寺附近有不少集市,远处还有一些其他建筑和府邸宅院,都很适合藏匿。”
万冲问道:“肖统可能还没有出城?”
易厢泉点点头:“肖统身上有伤,很难跑远。”
万冲看了看燕以敖。燕以敖点了点头。他明显认同易厢泉的说法。就在今天爆炸之后,防火亭那里已经加派了值班的人手,每隔一段路,就有官府的人站在高处监视,禁军张大人的守卫也被安排在了城门口。这样全城高度戒备,肖统插翅难逃。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在附近的大相国寺找到了肖统的踪迹。他持刀登上了千佛塔,还劫持了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