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的时候，万冲先回来了。他带着人去了戏班子，却扑了个空，那里什么东西都没了，人也都不见了。他们翻找了一夜，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夏乾他们早早起了床。很快，燕以敖也回来了。他进门之后，连喝了三杯茶，摇头叹道：“取消不了。”
“取消不了？夏乾惊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蔡京居然不肯取消？”
易厢泉眉头紧锁：“为什么？”
燕以敖红着眼睛道：“我在他的府邸门前等到天亮，终于见到他，说了情况。蔡京的意思是，每年刺杀的事多如牛毛，加强安保即可。”
夏乾问道：“怎会如此？是不是他……”
孙洵问：“他怎么了？”
众人看向夏乾，但夏乾没有继续说下去。汴京城的百姓人人都知道，开封府尹蔡京年轻有为，有才学，会办事。但夏乾在做生意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关于蔡京的风言风语。大概意思是，蔡京人脉通达，如果要找他办事，也许能办成。这样的话似褒实贬，说明蔡京的作风可能不太正派。而且，酒席、船只、戏班子……为皇家办宴席，需要筹划好久，也是捞金的好机会。
可这些事终归是捕风捉影。夏乾想了想，道：“没什么。”
燕以敖看了他一眼，道：“这件事内情肯定复杂，但我们干涉不了。”
易厢泉道：“现在只能加强守卫了，不知计划是什么。”
燕以敖找来地图，铺在桌上：“这是行进路线，和昨天说的一样，宾客从汴京城郊出发，途径三个码头。这三个码头景色优美，船只会在这里做短暂停留，也会有宫人上船清扫卫生。”
易厢泉问道：“刺客会不会在这河畔两岸埋伏？”
燕以敖点头道：“很有可能。除此之外，在宾客抵达码头的时候，刺客有可能在山路上伏击。大理寺会在重点位置安排守卫，这点我们有信心。”
易厢泉问道：“宾客名单确定了吗？”
燕以敖道：“确定了，有二十人。”
“大臣会来吗？”
“都是和吴王走得近的重臣或者皇亲国戚，都会来。”
“宫人数量呢？”
“宫人二十人。”
“守备多少人？”
“守备军一共三十六人，每个码头都有。”
“几艘船？”
“客船有六艘，船上安排一个守卫和一到两名宫人。戏台和每个码头都会停靠两艘救援船。救援船一共八艘，一旦发生意外，宾客可以随时跳入河中，我们会立即上前救援。”
易厢泉想了一会儿，道：“昨日听说戏班子有二十人，很有可能是刺客的数量，我觉得我们应当增加守卫数量。”
燕以敖点点头：“我会和禁军统领商量，让每个码头驻守的人数再增加一些。”
夏乾提出了问题：“你们说，这些刺客有没有可能装成戏班的人？”
万冲道：“应该不会。我们接到消息，说这次宫宴的戏班并不是荣生戏班，戏子的名单也都有。”
易厢泉问道：“是民间戏班吗？”
万冲点头：“是。”
易厢泉摇摇头：“戏班鱼龙混杂，很容易有疏漏，可能会出现顶替的情况，这块儿必须好好排查。”
燕以敖道：“不用排查了，直接取消，换成宫里的人。”
燕以敖的决定很好，众人一致点头。宫宴取消不了，但戏可以不唱，或者直接从宫内派些乐师，比民间戏班安全得多。
夏乾问道：“蔡京会同意吗？”
燕以敖叹气道：“不会同意。但为了安全，把戏班叫停，这样的事我们应该能办到。”
夏乾道：“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宫宴取消，也许可以去找更大的官提一提。”
易厢泉道：“舒国公主呢？”
“她与蔡京不是一派。”燕以敖一句简短的话，却有很深的含义。易厢泉和夏乾猜想，其中的朝臣关系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复杂。
夏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一直不明白，吴王的儿子年纪不大，他过生辰宴，为什么这么大排场？”
万冲低声道：“因为立储的事可能和吴王有关，所以很多人都赶着去溜须拍马。”
夏乾这下明白了。立储的人选有几个，皇上的亲儿子，还有皇上的两位弟弟。吴王作为皇上的弟弟，势力不小，可能会是大宋的下一任皇帝，所以这次宫宴非同小可。
夏乾又问道：“西夏人为什么刺杀他？”
万冲压低声音道：“在对西夏的政策上，吴王一直都是主张武力解决。支持吴王的臣子，大多有着同样的主张，所以，西夏人不希望他登基。”
夏乾点了点头，明白了其中原委。
易厢泉道：“这样说来，活动无法取消，但吴王可以不去。”
众人都愣了一下。易厢泉说得很有道理。这是吴王儿子的生辰宴，不是吴王的。他们要刺杀吴王，只要吴王不露面，谁能刺杀他？
燕以敖眉头紧皱。虽然这是个办法，但也不太好办。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觉得劝说吴王不登船，这样更稳妥，吴王应该会考虑自己的安危。如果他执意要去……软的不行，可以来硬的。”
易厢泉的想法总是令人瞠目结舌。众人吃了一惊，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吴王执意要去，为保证他的安全，也许可以强行将他扣押在半路，反正负责安保的是大理寺，想要动手易如反掌。
可燕以敖不愿这样。他犹豫了很久，似是下定了决心，起身看了看外面，道：“我去吴王府上劝说下试试。”
夏乾斜了易厢泉一眼，没想到他对自己人都能用激将法。
万冲问道：“那个阿琴，要送出城吗？”
燕以敖点点头：“趁现在街上人不多，赶紧送出城，让画师也跟着，到城外十里地时停车，一定要画出同伙的画像。”
万冲立即去办。很快，大理寺门口停好了驴车，护卫、画师都已经上车了。万冲道：“我去通知张鹏，把阿琴带出来。”
可他进去不久，立即冲了过来：“头儿，她好像……”
燕以敖一愣，立即上楼查探。阿琴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孙郎中，孙郎中！”
燕以敖叫了几声，孙洵立即跑来给阿琴号脉。很快，她脸色苍白地道：“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燕以敖忙问：“还救得活吗？”
孙洵第一次显得有些慌张：“没救了，身体已经冷了。她喝了药，明明只是睡着了。”
易厢泉将尸体放平，看了看：“没看到有外伤，尸体有中毒症状，是不是自尽？”
孙洵眉头皱了起来：“搜了身的，不会藏毒。”
夏乾道：“而且看她的态度，不像是会自尽的样子。”
“张鹏，”燕以敖看向张鹏，“你一直在此看守，有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张鹏紧张道：“她喝了药之后，就一直在睡觉，没有任何异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燕以敖问道：“你中途离开过吗？”
张鹏点头：“离开了一次，但很快就回来了。”
易厢泉问道：“你为什么离开？离开了多长时间？”
张鹏紧张道：“没多久。我听见外面似乎传来鸟叫声，好像有鸟儿飞进了屋子。”
夏乾愣了一下：“我好像也听到了，昨晚睡觉的时候。”
易厢泉问道：“冬天怎么会有鸟鸣？”
张鹏犹豫了一下，道：“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才去看看。”
燕以敖看着张鹏：“你再去跑一趟。”
张鹏点点头，立即去了。很快，他便回来了——这一来一回，速度非常快。只用这个间隙，应该做不了什么事。但如果阿琴是自尽，用这个时间吞药，完全足够了。
但孙洵反驳了这一点：“她服用的药有安神的成分，也就是说，阿琴昨晚睡得比别人都沉。如果她蓄意引开张鹏，然后自尽，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尸体。夏乾挠挠头：“会不会是喝的药有问题？和她本身的体质相克？”
“不可能！”孙洵语气很坚决，“我用药非常谨慎，绝不是药的问题！喝了药，身体只会好转，不会毒发。”
夏乾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质疑，孙洵脸色微白。她撸起袖子，道：“把人抬到我那儿去，我要验尸。”
夏乾道：“我真不是说——”
“总要验尸吧。”孙洵站起来，“你们去忙。一天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太阳出来了，却格外寒冷。昨天发生一连串的事，使得整个大理寺的气氛非常压抑。就在今日，他们要负责整个生辰宴的守卫，这令他们非常忙碌。而提供消息的阿琴，又莫名其妙地死去，其中的原因也不得而知。
孙洵把尸体拉走了。燕以敖和禁军统领张大人开会商议，然后他们集结了队伍，对安保计划反复进行探讨。等巳时一到，一行人马上出发，宫宴快开始了。
易厢泉和夏乾还在偏厅二楼。易厢泉一直没说话，在静静思考。这次宫宴，参加的皇亲贵族和朝廷重臣不少，一旦发生变故，这些宾客很难听从指挥，只怕场面会非常混乱。易厢泉觉得，有必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既不兴师动众，又可以多一些安全保障。
到底要怎么办呢？
夏乾一边卷起地铺，一边道：“你说，是不是应该派人先去河两岸探查？”
易厢泉问：“先行队？”
夏乾点点头：“是，先骑马沿着河岸走一遭，这样可以确保河岸没有刺客，尤其是临着河岸的松树上，弓箭手很容易潜伏在那里。”
易厢泉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是吧！”夏乾咧嘴一笑，“弓箭手最懂弓箭手了。”
易厢泉起身：“我这就去跟燕以敖说——”
门外传来嘎吱一声响。易厢泉愣了一下，立即冲过去，却发现门口并没有人。阳光照进窗户，整个偏厅都静悄悄的。
夏乾问道：“怎么啦？”
易厢泉道：“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一直有人在大理寺附近盯着我们。”夏乾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盯着他们？就在大理寺附近吗？什么时候开始盯梢的？可大理寺的守卫做得非常好，怎么会有人武艺如此高超？什么样的人会在大理寺附近盯梢呢？是无影吗？
这一系列问题都很难找到答案。
夏乾有些不安。大理寺的人武功虽高，但人多口杂，禁军也常来常往。如果真的有人盯着他们，甚至能听到他们所有的对话，那么驻守地点、驻守人数……这些安排都会被对方知晓，整个守卫计划也会被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
易厢泉看着夏乾，道：“这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你还记得抓捕青衣奇盗的时候吗？”
夏乾微微一笑：“当然记得。”
易厢泉道：“抓捕青衣奇盗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你家。”
他仿佛在说些旧事。夏乾愣了一下。他记得，当初易厢泉入住夏家，对夏乾说“隔墙有耳”，还递给夏乾一张字条，让他在子时去西三街月桂树下等着。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看破了青衣奇盗的诡计。
夏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此刻和当初一样，只怕隔墙有耳。易厢泉要夏乾单独行动。
但是，易厢泉没有给夏乾任何字条，而是摊开了刚才那张地图，低声道：“带上弓箭。”
他指了指地图。地图上有一个亭子，名叫春风亭。
夏乾懂了。春风亭毗邻水路终点，在山上，地势很高。那里的视野非常好，可以看到凤仙台、救援船和守卫军队。往回看，还能看到第三个码头——乌池码头。夏乾的臂力很强，带着弓箭到春风亭，一旦发生意外，可以架弓引箭。
易厢泉接着用手指了指路线。
夏乾需要直接从后山出发，顺着山路一直爬。行进路线避开了所有守卫军队，并不好走，但是格外隐蔽。如果夏乾悄悄上山，占据高地，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易厢泉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狼烟”，道：“如果有意外的话。”
夏乾问道：“什么情况才点？”
易厢泉道：“随机应变。”
夏乾撇撇嘴：“又是这句话，就像你我当年在庸城时一样。”
易厢泉点点头：“没错，就像当年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后招。”
夏乾微微一笑：“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