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雇过伙计。易厢泉和夏乾心里一凉，都没说话。
老人问道：“你们俩要来做什么呀？”
易厢泉掏出字条：“请问这字条上的气味是什么香料？是不是酿酒用的？”
老人闻了闻：“这是樟脑味儿，用来熏书的。整个汴京城就我们这儿能进货。”
夏乾问道：“那什么地方才用它？”
老人道：“樟脑一般和书卷在一起存放，防虫蛀。一般百姓人家不会买这个东西，只有书卷多的地方才会用到。让我查查册子……啊，京城只有白马书院用。”
易厢泉和夏乾心里都有些疑惑。夏乾问道：“别的地方不卖？”
老人道：“我们是药材进货商，只卖给了白马书院。”
待二人出了门，夏乾问道：“那个伙计也是探子？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在这里等着我们？”
易厢泉脸色阴沉：“恐怕是这样。”
夏乾摇头叹道：“这件事实在是可怕，街上全是白景询的眼线。他们现在应该知道，红都酒楼的事被我们发现了。”
易厢泉点了点头，道：“街上危险，咱们先回大理寺去，把事情跟燕以敖说一说。”
就在当天下午，一行人聚集在大理寺。面对关于白马书院的猜测，万冲又拿着信去其他药铺调查，确认了是樟脑的味道。当天晚上，燕以敖带来一个人，对易厢泉和夏乾道：“你们跟我来一下。”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孩子衣着贵气，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制的小蜻蜓。
燕以敖低声道：“刚叫过来的。这是工部尚书顾大人的孩子。”
夏乾低声道：“那他爹……”
孩子见燕以敖来了，抬头看了看，眼睛里满是哀伤。
燕以敖蹲下，道：“顾小公子，你能把之前的事再说一遍吗？”
孩子的目光垂了下去：“我爹去火器营的事，整个府里没人知道，包括我娘。但我知道。我去他书房的时候，看到了火器图纸。我爹出发之后，我回到了书院。在书院里，其他孩子嘲笑我，说我爹被贬了，我……我就说……”
易厢泉问道：“说什么？”
“就说我爹没有被贬，他去造火器了。”
易厢泉和夏乾皆是一怔。孩子哭道：“大家哄堂大笑，我就没再说话。我……我不知道是我害了我爹……”
易厢泉立即问道：“你在哪里读书？白马书院？”
孩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都有什么人？”
“周围有很多同窗，也有教书先生。人很多，我不记得了……”
“你是哪天说的这句话？”
“十一月十一。那天早晨，我接到信，我爹抵达了兰州，之后我就回到书院，一直没回家。”
孩子又哭了。夏乾安慰了他几句，其他几人则默不作声。
待他们重新回到后衙，继续商量。
“不可能。”万冲眉头紧皱，“那时候白马书院已经封闭了。我们派人一直盯着，消息不可能传出来。”
夏乾问道：“是官府封的吗？”
万冲摇头：“是书院自发封闭的，为了准备明年的科举。白马书院里的人都不能回家，书生要一直学到过年。我们第一次截获信件、查出笔墨源头的时候，就派人对白马书院进行了盯梢。期间没有信鸽往来，书院的所有家书我们也查过，没有可疑之处。”
易厢泉问道：“你们是哪天截获的信鸽？”
万冲答道：“第一次是十一月十二日早晨。第二次是腊月十日清晨。我们会放鸽子食在城门口，这样过往的鸽子都会停下，就这样被截获。这个探子会同时放出很多只，即便我们只截获了一只，他也不在乎，消息有很多种方式可以传回去。”夏乾叹道：“真是嚣张。”易厢泉在纸上写下了时间：
十一月十一日顾公子泄密白马书院封闭
十一月十二日截获信鸽
十一月十八日火器营被炸
腊月十日第二次截获信鸽
腊月十八火器营第二次被炸
按日期来推，顾大人之子在十一月十一日泄密，也是从那天开始，白马书院封闭了，而且被官兵盯梢。盯梢期间没有任何人传出书信。换言之，第二次火器营选址的消息，不会是从白马书院泄露出去的。
燕以敖沉思了一下，道：“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彻查白马书院。”
万冲道：“明天晚上书院就解除封闭了。快过年了，试子们都要归乡。”
“归乡？”夏乾一怔，“不把人揪出来，这些探子就跑没影啦！”
燕以敖脸色一沉：“实在不行，只能连夜一个个地审。”
易厢泉问道：“书院里可有线人？”
万冲点头：“有。我们派了很多线人，而且，我的亲戚在里面读书。”
易厢泉道：“今日让他放出消息，会有新的兵马被调往兰州。”
夏乾问道：“故意放假消息？”
易厢泉点头：“对。不过假消息的内容必须认真制订，需要更准确，更完善，更真实可信，还要格外重要和紧急。如果白马书院里有探子，他就必须顶住压力，在今晚把消息送出去。”
燕以敖在一旁点头道：“是个好办法。我派人严密监视书院，如果书院里真的有奸细，今晚他们很有可能会现形。”
万冲点头：“我现在就去办。”
夏乾道：“我们今晚一起查？”
万冲点头：“没问题。申时末，咱们在白马书院外的防火亭见。”
太阳落了下去，易厢泉和夏乾来到白马书院西边的防火亭。因为经费不足，这个防火亭没有建造完成，井也只打了一半。
夏乾扶着楼梯上二楼，感慨道：“朝廷是没钱了吗？为什么不继续建造完成？”
“我知道！就是没钱了！建了一半，发现钱比预想中要多，于是就停工啦！”
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易厢泉和夏乾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万冲正在二楼，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见了易厢泉和夏乾，咧嘴一笑。
夏乾一下子认出了她：“你是万冲的侄女！你长大啦！”
女孩高兴道：“你还记得我？我叫万雪逸，我的号是雪逸先生。”
她还有号呢。易厢泉笑着点头：“两年前抓捕鹅黄的时候，你立了大功。”
万雪逸得意道：“如果我以后也能进大理寺当官，我就能直接审她啦！鹅黄才不会逃走！”
易厢泉和夏乾愣了一下。万冲悄悄摇了摇头。万雪逸不知道鹅黄已经死了。
万雪逸看了看他们，问道：“怎么啦？”
易厢泉道：“没事。只是，这次要调查的事比当年鹅黄的事要重要。”
万雪逸严肃起来：“我叔叔……万大人都跟我说了，我就在白马书院读书，书院的事，我特别清楚。”她递过来一份名单，“这是所有学生、教书先生和小厮的名单。还有这个，是我找出来的比较可疑的人。”
易厢泉接过名单，上面写了十几个人。万冲解释道：“我确认过，白马书院封闭期间，没有信鸽往来，也没人寄出任何书信。书院里一共七十个书生，只有五个人曾经回过家。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的孩子，不会做背叛大宋的事情。”
易厢泉低头看着，上面写明了书生们的出身。他们的家都在汴京城白马书院附近。
夏乾道：“除了书生，还有其他可疑的人吗？小厮、教书先生……”
万冲道：“教书先生没有出过白马书院。小厮一共六人，都是外乡人，四个人一直未出门，剩下两个负责物品采买。”
夏乾一拍大腿：“他俩肯定是内奸！”
万冲无奈道：“他俩的确是内奸——是大理寺的内奸，我亲自派去给大理寺传消息的。”
夏乾道：“那书院的院长……”
万冲答道：“是我爹。”
夏乾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才道：“也许我们弄错了方向，消息不一定是白马书院流出去的。”
万冲同意他的看法：“兵部、工部人多口杂，从那里更容易获得消息。”
易厢泉放下名单，想了想，道：“我同意燕以敖的看法，对白马书院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要交换信息，选择驿站、客栈、酒楼这类的店铺最好。但如果探听信息，没有比书院更好的地方了。你们看看这名单，章子厚的儿子、王珪的外甥、蔡确的孙子，全都在白马书院。这些朝廷重臣如果要和孩子探讨国事，很轻易就会说出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秘密。而这些孩子年纪太轻，不一定能守口如瓶。”
万雪逸点点头：“对！很多同窗年纪特别小，也就十岁左右。他们并不是天天念书，而是讨论很多事，我听着都害怕。”
易厢泉看向万雪逸：“他们都讲些什么？火器营的事，他们提了吗？”
万雪逸摇头：“我没听到火器营的事。但是，好几个同窗的父亲都在兵部任职，他们隔三岔五地说战事，一个月前探讨过兰州的防御工事，最近探讨过大辽边境的兵力部署情况、回鹘与大宋政策的异同、交趾之战失败的原因，还有立储的事。”
余下三人都吸了口凉气。夏乾震惊不已，道：“立储的事他们都敢说？”
万冲赶紧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万雪逸答道：“章惇想立六皇子，王珪没有表态，蔡京、蔡确两位大人和吴王走得更近。”
万冲脸色微变。万雪逸赶紧道：“你可别告诉爷爷！他要是不让我读书了怎么办？”
“我不说，你也不能往外说。”万冲看向易厢泉，“易公子，此事非同小可。”
易厢泉问万冲：“一个月以来，真的没有发现信鸽或者人为传递消息？”
万冲摇头：“真的没有。若是探子真的潜伏在书院，一定会频繁和外界联系，次数多了总会露出马脚。但已经一个月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朝防火亭下面看去。整个白马书院四四方方，周围的街道不宽不窄，隔着街道，对面是民居。天黑了，已经到晚上了，有些人家开始做饭，炊烟升起来了。
在这样的视角下，白马书院真的是一览无余。若要传信，或者有人从白马书院偷偷溜出来，绝对是看得见的。
夏乾看了看，问道：“那附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比如经常在这儿徘徊的菜贩子、乞丐或者更夫？”
万冲想了想，道：“没有。但书院对面有一家民居有点奇怪，是母亲在陪儿子读书，但儿子只学一会儿，母亲从来不外出干活儿，也不做饭。”
万雪逸道：“孟母三迁，也许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搬到白马书院附近来的。”
夏乾道：“对，不爱读书也很正常。”
万冲刚要说什么，忽然一滞，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民居。
那家民居的灯亮了。屋内，书生借着烛光坐了下来，拿起笔和纸，还有一本册子，看上去像是要习字。但他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写。
众人在此刻都僵住不动。今夜的月光不甚明亮，他们都在暗处，而书生在明处。
大家都盯着书生，可是书生半天都没有动作。
万雪逸道：“也许就是不爱读书。”
易厢泉问道：“夏乾，你视力最好，能看清书册上是什么字吗？”
夏乾眯了眯眼：“好像能。”
说话间，易厢泉从怀里掏出了纸笔递过去。夏乾接过，开始借着不明亮的月光誊写。当他誊写了前几个字，大家就都明白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
万雪逸道：“是《千字文》。我三岁就会了。这个书生的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要看这个？是不是字帖？”
万冲眉头一皱：“是不是密文对照册？”
万冲的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如果是密文对照册，没有比《千字文》更合适的了，只要有数字，就可以对照出汉字来。
万雪逸问道：“西夏人也会使用吗？”
万冲点头：“会。西夏没有这类的典籍，有时候，连辽人也用呢。”
易厢泉问夏乾：“桌子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夏乾摇头：“没有，只有这个。”
万冲道：“也许书信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万雪逸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守株待兔啦？”
“我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易厢泉想了想，又递给夏乾一张纸，道，“如果能看清，你按照他的格式抄一份。”
夏乾一边看一边抄，很快，就抄了一页。
易厢泉问道：“字体有特别之处吗？上面有花纹或别的记号吗？”
夏乾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一页。”
易厢泉盯着这页纸，眉头紧皱。《千字文》一千个字，没有重复的。光看第一页的内容，不存在多字、少字或篡改的现象。
但这个《千字文》有一点很奇怪，一页有十三行，一共十一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第一句。如果用八个字为一行，会比较通顺。但它偏偏是七个字一行，到“荒”字的时候就换行了。
书生自点亮油灯之后，就一动不动。
万冲有些焦急：“我去找人来，先做好埋伏，把人围住。”
万雪逸问道：“如果他不承认呢？”
夏乾也问道：“即便抓住了民居里的人，那书院里面的奸细依然抓不到，怎么办？”
易厢泉盯着这页纸：“咱们还是得抓住证据。消息不一定是以书信的形式传出去的。”
易厢泉说得有道理。传递消息的形式有很多种，一般都是有来有往，而且速度较快，有消息就立即送出。
夏乾也想了想，道：“我们把问题想复杂了，其实，传递消息不一定要用信鸽。你们看，书院离民居这么近，只要民居有人接收，其实就可以成功接到。”
夏乾的话提醒了他们。换言之，西夏人如果要传递消息，只需要让消息穿过一条街道，抵达民居就可以了。
夏乾道：“用箭或者弹弓，直接射过去就行。”
但万雪逸摇头：“你们看，白马书院有高墙围着，墙比人还要高，弹弓没办法射过去的。而且，院子里有一条小狗。”
易厢泉问道：“有人经过，狗就会叫？”
万雪逸点点头：“是，后院一般没人去。书院里很嘈杂，总有人高谈阔论或者来回走动，这小狗都不理。可一旦有人踏进它的地盘，它就会狂吠不止。”
易厢泉问道：“书院里那个矮层建筑是什么？就是离民居最近的那个。”
万雪逸看了看，道：“是自修室。每天上完晚课，如果学生还想读书，就可以去自修室。那儿有好几间房呢，不过有些吵闹，有人读书，有人谈天，有人弹琴，有人下棋。”
易厢泉开始沉思。按照从东向西排列，自修室—有狗的后院—书院高墙—街道—民居，这几个地方，虽然离得不远，但障碍重重，很难传消息出去，更何况，大理寺一直不间断地派人监视，书院内部、外部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梢。
如果是纸质书信，来回送几次，很容易就会被大理寺的人发现。
也许不是纸质书信呢？
易厢泉提出了猜想：“我们可能一开始就进入了误区。可能他们根本不需要纸质书信。距离书院最近的是民居，书院里的声音，在民居内是直接能听到的。他们可能是靠声音传递的。”
夏乾一惊：“什么样的声音？难道是直接喊话？”
易厢泉道：“诵读。”
的确，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了。双方约定密文模式，以诵读的方式直接大声读出。
万雪逸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有几个问题，第一，只有在晚上睡觉之前自修的时候，书生才会诵读，而且诵读声音大，读书的人又多，篇目也差不多。”
夏乾道：“声音会被盖住？”
万雪逸点头：“如果同时有很多人读书，有可能听不清楚。”
“这样，我们进书院一趟，亲自看看情况。”易厢泉转身，对万冲道，“请现在立即安排人手，一旦有动静，就准备抓捕。”
戌时的梆子响了，夜色里，万籁俱寂。万雪逸和门房打了招呼，带着易厢泉和夏乾进入了书院。整个书院后院静悄悄的。
万雪逸道：“现在在上晚课，没人出来。你们小心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
夏乾问道：“既然是晚课，你为什么可以不用去呀？”
万雪逸低下头：“我爷爷说，女孩子不能跟他们一起上晚课。”
易厢泉眉头皱了一下。夏乾叹了一声。万雪逸打起精神：“没事，我现在做的事更重要，对不对？”
易厢泉点点头：“是的，更重要。”
万雪逸高兴起来，带着他们来到上自修的地方。这里一共六个房间，三个大房间，三个小房间。三个小房间靠近院墙，第一个房间里放着杂物，有很多空箱子。夏乾敲了敲，可以发出响声。第二个房间里有古琴，第三个房间里只有书籍，但离民居最近。
万雪逸道：“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可是在哪间呢？”
易厢泉忽然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他们传递信号的方式不是诵读，而是琴声。”
万雪逸道：“听音？”
易厢泉点点头：“古琴有七根弦，十三个徽位，和《千字文》的七个字和十三行对应。如果只是按音，能按出来九十一个音。《千字文》的一页也是九十一个字。只要人在墙外，把音听出来，就能和《千字文》对应上。”
夏乾道：“可是《千字文》有一千个字。”
易厢泉点点头：“在弹按音之前，需要先弹点别的，比如先弹散音，再弹按音。散音对应页数，按音对应每一页上面的字，这样就能对应出来。”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声传来。万雪逸惊道：“晚课结束了，他们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