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洵叹道:“还好你们两个都在场,兵器也用得顺手。你!明知道外面有危险,还去那里干什么?离贼窝那么近,生怕自己命不够搭吗?”
她瞪着眼说了易厢泉几句。易厢泉心知有错,一句话都没反驳。接着,孙洵又看向夏乾:“还有你,他傻,你也傻!带着傻子去贼窝门口东张西望?”
夏乾挠挠头:“我们知道了,下次不去了。”
孙洵还想说什么,万冲推门进来:“孙郎中,仵作暂时没到,你要不要看看尸体?抓到的那个人死了。”
孙洵答应了:“我不动刀,先帮着看一看。”
易厢泉道:“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来到大理寺旁边的小房间。这里摆放着尸体。孙洵上前检查,万冲道:“目前我们查出来红都酒楼在一年前更换了掌柜,姓石,就是现在躺着的这位。”
他指了指尸体。
夏乾道:“石掌柜是不是就是他?”
易厢泉问:“工部的消息是红都酒楼泄密出去的吗?”
万冲摇头道:“目前还不清楚,但这家酒楼养了信鸽。其他的事我们还在查。”
正在这个时候,周围传来一阵哭喊声。夏乾问:“是在审问?”
万冲点头:“是,红都酒楼的小厮和陪酒女都被带来问话了。工部和兵部的人经常去那里用餐,那里很有可能就是探子的窝点。”
夏乾小声道:“哭喊声好大啊。”
万冲叉腰道:“我们可没用刑,是这些人的亲属在大理寺门口要人,说我们错抓了好人。但我们怎么可能放人?即便不是探子,多半也能了解些内情,怎么也得审上几天。”
他在一旁说着,易厢泉却皱了皱眉头。他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脸,问道:“万冲,你能找到前几年的通缉犯画像吗?”
万冲答道:“能。怎么了?尸体像谁?你们之前在蓬莱拿走的画像,可没有跟他一样的人。至于通缉犯……”说完,他愣了一下。
他和易厢泉都想起来了。
唐五。这个人很不起眼,也很容易被人忘记——大理寺的确签发过他的通缉令。他是曾经给吴府送酒的人,也是他间接害死了吴大人的女儿(见《天涯双探4》)。
夏乾道:“我没见过,你们见过?”
易厢泉道:“那时候你不在,你去了长安。”
万冲仔细看了看:“应该是唐五没错。他的脸颊比去年瘦了很多,但眉眼非常像。这就对上了,他的确是西夏探子。”
孙洵一直没说话,而是仔细地检查。她把死者的体征查了两遍,皱起了眉头。
易厢泉问道:“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孙洵抬头,道:“身上的伤不是致命伤,应该是服毒死的。一般这种死士都会这样,一旦被捕,立即服毒。其他的,需要等仵作来了再验。”
万冲道:“应该先确认他的身份。我一会儿把通缉令找来,再好好问问红都酒楼的人,还要问问当年吴家的人。不过,吴家的家丁都解散了,不知道还有谁。”
“曲泽。”孙洵抬起头,道,“我当年给曲泽看过眼睛,听她说过一件事。这个唐五在她小时候曾经绑架过她,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她仍然记得唐五的脸。”
听到曲泽的名字,夏乾愣了一下,没说话。
孙洵瞪了他一眼:“怎么,之前的事还没跟人家说清楚?”
夏乾没说话。万冲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把曲泽姑娘请来认一认尸体。”
当夜,他们都在偏厅休息。夏乾辗转反侧,接近天亮才睡着。第二天,他睡过了头,醒来听说曲泽早就到了。夏乾急忙去正厅,恰巧和曲泽撞见。两个人都猝不及防。曲泽怔怔地看着他。夏乾满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久不见。”曲泽先笑了一下。她很落落大方。
“好久不见。”夏乾也点了点头。
“尸体我刚才认出来了,就是当年拐卖我的人。”
“真是他?”
“对,就是他,我不会记错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
“是呀,好多年啊。”
“当初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离开家吧?”
“是,好在现在我回来了。”
“真好。”
二人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但曲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夏乾也没有。二人都盯了一会儿地面。曲泽问道:“屋内那个小女孩是……”
“是我朋友的孩子。”
“哦。孙郎中刚才给她问诊,但没有结果,已经把她送到慕容家的医馆了。”
“那就麻烦你们了。”
夏乾点点头。二人又沉默了。寒风刺骨,二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发呆。终于,夏乾鼓起勇气,道:“你……后来找到了爹娘,就一直住在汴京城?”
曲泽道:“住不习惯,但好歹是家。”
她的头低了下去,但似乎没有了以前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得出来,她过得不错。
二人又沉默了。夏乾真没想到,再见面会这样尴尬。他想说的话,要怎么说出来呢?曲泽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道:“从去年到现在,过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还是喜欢韩姑娘?”
曲泽问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夏乾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想了想,给出了直截了当的回答。
“是。”
他说完这个字,曲泽在这一瞬间是没有表情的,看起来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似的。
夏乾心里开始难过,他道:“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对不起什么呀。”曲泽快速地眨了眨眼,目光移开了,脸上却强笑着,“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夏乾的声音小了下去。
“是吧,我就知道,我早该问你的。”曲泽又低下头去,“我已经和家里人说了,过些日子就回南方去,那边也有慕容家的医馆,我去帮忙。”她又挤出笑来,“实在是过不惯这种大小姐的日子,我还是喜欢以前的生活。”
以前的生活?夏乾没有说话。庸城傅上星的事让他一直觉得自己对曲泽有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曲泽从怀里拿出一幅小画,是夏乾夹在书册里的,画上是一个拿着刀的姑娘。
夏乾一怔:“这不是……”
“上次去夏家,我发现的。我本以为画的是聂隐娘,仔细看,才发现是她。”曲泽笑了笑,但眼睛里有泪光,“以前在庸城时,你我就相识,你总给我讲一些故事,项羽的、聂隐娘的……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在庸城。后来,你独自离家,我才慢慢明白,我是不了解你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理解你执意离家……不过,那些都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曲泽说完,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这口气憋了太久。
夏乾此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感到难过极了,那些安慰的话语盘桓在嘴边,可无论哪一句都显得虚情假意。喜欢一个人是需要勇气的,直面事实也同样需要勇气。
“你会遇到很好的人,比我好很多。”夏乾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年轻有为,人又有才学。”
“可是再也没有第二个夏乾了。”曲泽擦了擦眼睛。
二人又沉默了。院子里的风很大,树上的叶子全都落了,但它们似乎不会因为落下而伤感,来年春天,依然会重新生发。
曲泽看着院子,找起话来:“不过来到汴京城,确实很有意思,我有了父母,有了家,我还去看了灯会,去了几次孙郎中的医馆。在庸城的时候,没见过女郎中呢……我以前觉得,等到了年纪,嫁个好人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后来觉得,自食其力也能生活。生活中有很多变数,也有很多可能……”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好像也不知说了什么。
夏乾道:“你到了庸城,记得给我写信。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就去看你。不过,说不定我已经成家了。”
曲泽一撇嘴:“说不定我先嫁人,带着夫君来看你。”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心情都好了不少,像是心里的担子都放下了。
曲泽道:“那我走了。”
夏乾点点头。曲泽刚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夏乾道:“其实,夏至一直在找韩姑娘。”
夏乾一愣:“什么?”
“谷雨上次来抓药时告诉我的。夏至瞒着老爷和夫人,去找韩姑娘。听说,她就在汴京城呢。”
她说完,朝夏乾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大理寺的院子。
夏乾愣了片刻。夏至,韩姜……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他脑中乱了起来,忽然想落泪。夏至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浮现。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冬天的风吹在夏乾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易厢泉出门来,看到他,以为他在想案件,问道:“你也觉得不对劲?”
夏乾胡乱应了一声。他还在想刚才的事,赶忙摇了摇头,希望自己能集中注意力。
易厢泉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是曲泽和你说了什么?”
夏乾回过神来:“没什么,她说,唐五就是当初拐卖她的人。”
易厢泉低声道:“你跟我进来一趟。”
夏乾问道:“怎么啦?”
“孙洵要问话。她天不亮就赶过来验尸了。”
听见这话,夏乾赶紧跟着易厢泉进屋。孙洵一个人在那里洗刀具,满屋都是血腥味。
易厢泉道:“人带来了。”
孙洵看向夏乾,问道:“我问你,在抓捕过程中,你看到这个唐五吞药了吗?”
夏乾想了想,摇头道:“没看到他吞药。他动手之前,一直坐在小摊那里,一口东西都没吃。打斗了一阵,他就被绑到了大理寺。怎么啦?”
孙洵道:“刚才我打开尸体看过,唐五服用的毒药并不是药丸,而是和酒混在一起服下的药粉。既然你们都没看到他服毒,那他就是在动手之前服的毒。”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道:“有这样的可能,在行动之前服毒,一旦被捕,就会毒发身亡。但是……”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劲。
易厢泉道:“如果唐五是红都酒楼的掌柜,那他就是西夏探子的重要头目,不会是低级杀手。而且,他一直坐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攻击不成,还失手被擒。这太奇怪了。”
孙洵一边洗手,一边道:“可不止这一点。这个问题,我从一进门就问了。就凭你俩的武功,居然能毫发无损地逃脱,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还有,你们是怎么查到红都酒楼的?‘石掌柜’就一定是酒楼掌柜吗?万一人家的绰号是‘孙郎中’,你们是不是也要抓我?”
面对孙洵的质问,易厢泉沉默不语,夏乾哑口无言。的确,她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个唐五有过案底,能被认出,还在酒楼交接的帖子上留下了容易辨识的名字。
这个人似乎是被故意安排的。
白景询以前做事,都是不露痕迹。即便要查,没有几天的时间,是查不出线索来的。但从昨日开始,他们发现字条,到夜查红都酒楼,一切都进行得格外顺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查出了泄密地点、泄密人,还把人抓了。
这确实不同寻常。
夏乾小声道:“是不是白景询故意安排的?红都酒楼是个普通的酒楼,白景询让人用化名购买,之后经营了一年,为的就是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用这个酒楼和假的石掌柜来顶罪?”
易厢泉脸色一沉。夏乾的说法有些可怕,但有可能是真的。白景询做事一向周到谨慎,会提前布局。提前一年买个酒楼,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去经营,这样的做法简单有效。如果红都酒楼是假线索,那大理寺为了调查酒楼,会一直不停地审问,至少要浪费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大理寺的工作将会停滞,西夏人可以背地里采取任何行动。
孙洵收拾好药箱,道:“你们再好好想想。对手不容小觑,在前面撒诱饵,撒一个,你们吃一个。太急功近利,小心被利用。易厢泉,你一直很冷静,如今怎么不多想想?查了这么多年,到这个关键时候了,不能犯错。”易厢泉知道错了,夏乾也赶紧点头。
孙洵又叮嘱了他们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夏乾叹了一声,坐在凳子上:“孙洵真的好厉害!要是没有她,可怎么办呀!咱们哪里弄错了?”
易厢泉眉头紧皱:“肯定是哪个环节错了。”
夏乾问道:“是不是信?咱们把万冲找来问问,也许是信哪里错了。凭气味断定红都酒楼,是不是太武断了一些。”
易厢泉掏出信,道:“信在我这儿。我总觉得在哪儿闻到过这个气味,不像是酿酒的味道。”
二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药房伙计。
夏乾紧张道:“问题会不会出在那个伙计身上?”
易厢泉立即起身:“咱们再去问问。”
二人出了大理寺,来到他们第一次询问的药房。远远地,他们又一次看到那个伙计。夏乾想叫住他,可那个伙计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撒腿跑了。
夏乾想追,易厢泉拦住他:“别追了,咱们直接进店去。”
崭新的白色招牌依然挂在那里,里面有一对老夫妇。
老人问道:“买什么呀?”
夏乾问道:“请问您店里的伙计……”
老人道:“就我们俩,夫妻店。”
易厢泉眉头皱了一下。夏乾惊道:“有个伙计,大概这么高,刚才还在门口收拾东西。”
老婆婆摆摆手:“门口的闲人多了。街坊都知道,药店就我们俩,根本没雇过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