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震一摆手:“这事可不怪你。这帮人很刁钻,狡猾得很。我想问的是,信送到哪里了?京城?”
夏乾点点头:“听说是京城。”
狄震的眼神沉了下来,看了看其他两人。于天仁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现在就给京城送信,让他们好好盯着。”
狄震叹气道:“大理寺的人在京城盯了一年,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没用。”
夏乾问道:“你们怎么聚集在这里?是不是在找西夏探子呀?”
于天仁和罗治平对视了一眼。狄震道:“大家放心,这是夏乾夏掌柜,我的好兄弟,是自己人。”
夏乾行了礼,于、罗二人点了点头。狄震关好门,招呼夏乾坐下:“我们的确是被派来办事的,但行动不太方便,想找一些当地的商人帮我们打掩护,做一些送信、收治伤员之类的事。”
夏乾想了一下,道:“我可以帮忙。”
狄震道:“真的吗?”
夏乾点点头:“我的驿站你们随便用,想要派人驻扎,也都没有问题。药材铺也有,有需要,我叫人送药来。”
三人听后都很是开心。狄震拍着夏乾的肩膀,对同伴道:“看见没有,我就说夏小爷够意思!”
夏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要是对大宋有利的事,我都可以帮忙。其他的商人难道不同意?”
狄震叹道:“一般是不会同意的。有些人即便同意了,我们也信不过呀。”
夏乾问道:“我听说又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三人都叹了口气。狄震很是严肃:“没听见打仗的风声。但去年议和之后,西夏人还是蠢蠢欲动,一边安排军队滋扰边境,一边安排探子到处打听消息。他们有可能突然袭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在这边一直驻扎。汴京城那边,燕以敖已经开始着手负责这件事了。对了,你易哥哥也被叫去给大理寺干活儿了,还给了他不少俸禄呢。”
夏乾一怔:“厢泉也被叫去了?”
狄震点点头:“不知道他抵达汴京城了没有。”
夏乾问道:“为什么会叫他去?我们只是帮帮忙,破点小案子……我明白了,你们也要找白景询,对不对?”
狄震点点头:“没错。大理寺要易厢泉帮忙找到白景询。”
夏乾一惊:“他真的是西夏奸细?”
“目前来看,的确是。”
“那有消息了吗?”
狄震摇头:“没有。这么长时间,我们这些吃官粮的,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不如你易哥哥呢。今年四月的时候,他从蓬莱给我们送来好几个人的画像。你见过吧?”
夏乾点点头:“见过,我们一起在蓬莱找人画的。”
狄震点点头,勾勾手,把夏乾带到一面墙前,上面贴着一些画像。狄震指着那些画像,道:“凭借这些画像,我们又派了一些探子在兴庆府打探,可算是摸清了情况。这伙人是西夏的探子,受命于西夏太后。”
他指着第一个人,道:“这个人是伯叔,咱们都见过,年轻的时候在西夏官场任职,后来去大宋做了探子,当了酒楼掌柜,大肆敛财。现在他又回到了兴庆府任职,一直没回大宋。第二个人,是肖统。”
夏乾接话道:“他多年前在仙鱼苑扮成乞丐,拿走了仙鱼苑里的银子。还有,他在大理杀了鹅黄。”
狄震点头道:“根据大理寺的卷宗,这个肖统武艺高强,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你再看下一个。”
“没有画像?”
“没有。这个人绰号叫‘石掌柜’,是常年潜伏在京城的人,但我们不清楚他的年纪,也不清楚是男是女。他接替了伯叔的位置,有一定的关系网,在汴京城打探情况,再负责送些消息。你再看最后一个人。”
夏乾问道:“还是没有画像?”
狄震叹道:“第四个人叫无影,是个潜伏、追踪高手。听说,他很擅长伪装,可以轻松进入任何地方,骗过所有人。”
夏乾赞叹道:“能找到这么多消息,你们真的很厉害。”
狄震摆摆手:“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才查出这么点东西……最关键的人是他。”
他敲了敲最高处的墙上,那里挂着白景询的画像。
狄震抬头看着,道:“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夏乾问道:“画像都有了,却什么都打听不到?”
“打听不到。我们在西夏的探子,能查到有个姓白的人曾经在西夏为官,似乎是太后羽翼,也是所有探子的头目。但找不到他的其他任何资料,也查不出他的下落。”
夏乾看着画像,叹了口气。
狄震道:“但我们收到一些风声——今年冬天起,大量西夏探子进入了汴京城,不停打探消息、制造混乱。听说在三个月之内,西夏会对大宋采取重要行动。”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夏乾问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行动?”
狄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听说西夏太后对这些探子一直都不太满意。如果他们行动失败,整个西夏的探子组织会进行调整。”
夏乾听明白了:“如果行动不成功,白景询就会丢掉官职。”
狄震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西夏对大宋的政策可能也会出现变化。”
“三个月,”夏乾道,“也就是说,三个月内,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狄震点头:“只要能阻止白景询的行动,我们就获得了巨大成功。”
夏乾道:“如果有困难,我一定帮忙。”
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给大理寺写封信,如果有需要,他们会联系你。从今往后,你、易厢泉、我们,还有大理寺的人……大家就是同伙啦。”
夏乾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同伙。”
众人都笑了,狄震也笑了。忽然,他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道:“其实这次叫你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跟我出城一趟,路上说。”
月亮越升越高,二更天了。寂静的兰州城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夏乾跟在狄震后面出了城,走入树林,问道:“究竟怎么啦?”
狄震道:“三天前,我们抓到一个探子,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书信,里面有地址和暗杀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这个人你认识。”狄震顿了顿,“是柳三。”
夏乾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柳三拿了长生不老药,当然会在名单上。”
狄震停下脚步,问他:“是柳三拿了长生不老药?这点你可从没说过。”
夏乾一愣:“我——”
狄震道:“柳三死了。”
夏乾一惊:“什么?”
“柳三死了,和他的妻子一起。”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有些冷。柳三的名字随着风吹入夏乾耳中,轻飘飘的。夏乾停下脚步,心思一下子乱了。柳三怎么会死呢?他的武功那么高。他不是躲起来了吗?也许是狄震弄错了。
夏乾抬头看了看狄震。狄震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就在昨天早上,我们根据地址,找到一个山间民居。民居着了大火,里面有两个人的尸体,是一对夫妇,能依稀看出样貌。屋内被人翻得很乱,但钱财并未丢失。残存的碎片里有一些习字的字帖,像王羲之的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古怪的机关盒子,里面已经空了。但我扒拉了一下,盒子里镶嵌着一些东西。”
狄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夏乾。
夏乾慢慢解开,里面是烧焦的犀骨筷。
月光下,狄震看了他一眼,叹道:“我原来就觉得柳三这小子不简单,但真是想不到……他就是青衣奇盗。他是被人先用刀杀了,再放火烧死的。柳三这小子,居然还有老婆。他妻子和他死在一起。但你一点儿也不吃惊,看来你早就知道……”
狄震不说话了。
夏乾的表情已经不对了,不但没有说话,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夜风真冷啊,天空中的月亮也很圆。一年前,柳三和他分别的那天,天空中的月亮也是这么圆。柳三怎么会死呢?他根本不相信。
可看到犀骨筷,他就不得不信了。
犀骨筷烧焦了,柳三再也回不来了。
夏乾觉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忍着,道:“要认尸吗?”
狄震蹲了下来:“不用,尸体我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夏乾低着头,好像偷偷哭了。风沙吹过树林,像在低语。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周围,道:“要哭,回去再哭吧。夏小爷,你要跟我去办正事。”
“我不想去。”
“先起来。”
“我不去。”
“我们在屋内发现了一个女孩。”
夏乾一愣,抬起头来。
狄震站起身来:“女孩藏在地下室,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见我们,她就尖叫,也不肯离开。地下室里有水和饼,也不知她在那里多少天了……我问你,柳三有女儿吗?”
夏乾急道:“有,叫柳凝。她现在哪里?”
狄震朝他勾勾手指,示意跟他走。两人来到一个小院,院子里的花草已经被烧焦了,依稀能看出种过兰花。屋子里一股扑鼻的味道,书架、锅碗瓢盆都被翻乱了。柳三夫妇的尸体摆在一边,用草席盖着。
夏乾想离开这里,多希望这都不是真的。当他掀开草席的时候,手已经抖了。
是柳三没错。
旁边的官兵道:“夫妻倒在地板的门上,应该是想护住女儿。”
夏乾擦擦眼睛,站起来:“孩子在哪儿?”
狄震指了指地板。打开来,地板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亮着一盏油灯,一个女孩脸色苍白,抱着腿坐在那里。
夏乾问道:“你爹是不是柳三?”
女孩的眼睛动了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叫柳凝?”
女孩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始哭了。夏乾忙道:“出来吧,你现在安全啦。”
女孩哭着摇头。夏乾道:“你爹……你爹和你娘都去世了。我叫夏乾,是你爹的朋友。你跟着我走,好不好?”
他劝了柳凝很久。终于,柳凝慢慢走出地窖。她挺高的,看起来比七岁大些,一直哭,一句话也不说。夏乾把她背起来,对狄震道:“柳三的后事,我出钱办。”
狄震道:“这事不用你操心。这孩子怕是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受了刺激。我本想问话,可是她什么都不说……看着状况不太好,得找个郎中看看。”
夏乾叹道:“兰州条件不太好,过一阵儿,我回汴京城,把她带回去让郎中好好瞧瞧。如果她知道什么,易厢泉也会问出来的。”
狄震赶紧点头。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狄震留在这里处理后事,夏乾背着柳凝回了城。
明晃晃的月光照着二人,夏乾一步步走着,慢慢地,他想起了他和柳三在一起胡闹的日子。在汴京城的冬天,他们第一次相遇,后来又一起去了西域,一起被困在地宫里,再后来,柳三在西域的客栈里和他道别。
“夏小爷,再见啦。”
柳三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怎么会死了呢?想着想着,夏乾觉得自己哭了。但他腾不出手来擦眼泪,柳凝还在他背上呢。
柳凝也哭了一路。直到二人走到树林尽头,夏乾才道:“你爹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担心了,我会送你去汴京城。你到我的客栈里住,叫金雀楼,你爹以前还在那儿打过杂呢!不管以后怎样,金雀楼就是你的家,你会快乐长大,然后……”
“少爷!”几个伙计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吃了一惊,“怎么多了个孩子?”
“别问了。这几天不太平,不要随便违反官府禁令。明日还要上工,你们回去休息吧。”夏乾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自己把柳凝带回房间,帮她铺好床,打好水,又找来吃的。柳凝自己吃东西、洗漱,像个大人一样,但就是不说话。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夏乾草草地洗漱后,终于躺下了。
太累了,来兰州好几日,世道不稳,货物被劫。赎货物,建仓库,一直在赔钱,手下人又不得力,只能自己干。钱的事,慕容蓉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也不可能向夏家开口借钱周转,韩姜的事令他耿耿于怀,何况,现在夏家还需要他周济呢。
以后可怎么办呢?他今年二十二岁,如果换作几年前,他很难想象自己会过这样辛苦的日子。可他早就成人了,必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呀。
金雀楼,对,金雀楼赚了点钱,账还没盘点。
夏乾翻了个身。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些声音,似乎是鸟鸣声。
他又翻了个身,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房屋晃了一下。紧接着,窗外传来阵阵吵嚷声、叫喊声。夏乾急忙起来,奔窗口看了一眼。今夜明月高悬,天空中似乎有很多星星。但那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像焰火余晖一样的金色光点。它们快速升空,又快速落下!
是箭!
夏乾脑中空白了一瞬。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西边的天空明亮起来。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房屋再一次晃动。原本空旷的街上,衣冠不整的百姓跑了出来,拼命地奔逃着,高声呼喊:“快跑呀!打仗啦!”
夏乾脸色一白,立即冲到隔壁房间。柳凝正坐在床边哭。夏乾拽着柳凝,迅速冲下楼。他想着后院还有马匹,可以骑马逃离。可当他来到后院,发现驴、马全受惊跑了。紧接着,他的耳边又传来轰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巨大的声响来自兰州城外的烟花工坊,那里爆炸了,连带引燃了一旁十几个库房,包括夏乾的客栈。
夏乾脸色苍白,他和大部分伙计睡在库房,客栈那边也住了几个伙计。他赶紧过去看,可那里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人们哭着、喊着……夏乾拼命地救人。他把受伤的人背起,一边背,一边数,一个,两个……伙计们非死即伤,但好在都在。
在余烟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夏至。
夏至今晚一直在客栈,等他一起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