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六年十月,天空一片晴朗,易厢泉来到蓬莱郊外的长生阁。他站了一会儿。很快,一位素衣侍女出门来相迎。
易厢泉掏出手谕递上。侍女接过,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他跟进来。
这是一个规整的庭院,四四方方,极为整洁。地上没有一片落叶,屋顶没有一片残瓦。由此可知,长生阁的主人不凡。
易厢泉沉默不语,随着侍女穿过庭院,来到一个小房间。侍女给他倒了茶,告诉他稍等一会儿。
不久之后,一位中年女子从里屋出来。女子大约五十岁,身着素衣,佩戴佛珠,头上没有首饰,举止端庄,带着贵气。
易厢泉上前行礼,却不知怎样称呼她。
女子看了看易厢泉,没有自报姓名,而是直接问道:“舒国公主让你来的?”
易厢泉点点头:“我们要找画卷上的人,公主打探了一下,说您可能认识,让我来拜访您。”
易厢泉把画卷递过去。女子看了看,有些惊讶,却平静道:“这个孩子我认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听到女子用“这个孩子”来称呼,易厢泉愣了一瞬:“您认得?”
女子点点头,神情有些哀伤:“他……还好吗?”
易厢泉不知如何回答。
女子看着易厢泉,问道:“他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易厢泉一愣,点点头。
女子叹了口气,看着画像,很久才道:“这孩子是在庆历八年入的宫,一入宫,曹皇后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宫人不清楚这孩子的来处,只知道他身份不凡,却也不敢多问。”
“您可知他的姓名?”
“景询。这是曹皇后给他起的名字。”
听到这里,人物对上了。但易厢泉有些意外。进门之后,他隐约猜到了眼前人应该是旧朝宫女,而白景询竟然自幼长在宫里,连名字都是曹皇后所赐。
女子看着画像,继续道:“景询没有姓,也没有名分,大家待他比宦官好些,比皇子公主差些。这孩子也不讨喜,进宫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待他长大,开始随皇室子弟读书,我们才发现,他竟然异常聪颖,念过的字句,几乎过目不忘,书法也极佳。我记得他写柳字、颜字都是十足十地像。曹皇后很是开心,希望他日后做皇子的伴读。但仁宗皇帝子嗣单薄,皇子早夭,景询就一直在宫中生活。”
易厢泉问道:“他是怎样的人?有无朋友?有无和其他人过密交往?”
女子叹气道:“没有。他独来独往,甚少和人交谈。他入宫的时候才四五岁,但是……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他聪明、沉默,其余的一概不知。我看不透这个孩子。”
易厢泉没有说话。眼前的女子是深宫中的人,竟然给了一个孩子“看不透”的评价。
女子看着画像:“直到后来先皇频繁入宫,景询才开朗了一些。先皇当时比他大了不少,但二人经常促膝长谈。”
易厢泉想了想,继续问道:“景询的腿是入宫时就有问题,还是后来受了伤?”
女子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后来受的伤。我记得是一个雨天,不知为什么,他和先皇登上了宣德楼。这是违反宫规的。等他们被宫人发现,先皇没有受惩罚,景询被打断了腿。”
易厢泉一怔:“他的腿是在宫内被打断的?”
女子点点头:“那些宫人看不惯景询的作风,他既非皇子,又非宦官,人又孤僻,宫人就下手重了些。虽然有太医医治,但调养不得当,后来就瘸了。那时曹皇后生了病,也没有过问此事。景询那年才十二岁。”
易厢泉问道:“景询是什么时候离宫的?”
女子道:“先皇被立为太子,景询就出宫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易厢泉问道:“是哪年的事?”
“嘉祐四年,景询应该是十五岁。”
易厢泉又问了一些琐事,譬如景询是否认识西夏人,他的出身究竟如何,而女子的嘴严,只是摇头,眼神有些闪烁。直到易厢泉再也问不出什么,才无奈离开。
他走到门口,女子却忽然唤住了他。
“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站起身来,有些激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日日礼佛不见客,往事若现在不说,以后便无处说了。我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帮宫女太监从宫外带东西。这是违规的,我……收些金银物件。景询偶尔会让我帮他带字帖。直到他断了腿,就再也没要过,而是让我帮他抓药。我看他可怜,就帮着抓了一年的药。后来我发现,他的药方里有附子。”
易厢泉一惊:“他让你带毒药入宫?”
女子点点头:“我拿着方子问了太医。太医说没有给他开过这样的方子。这说明景询模仿了太医的字迹,擅自伪造了药方。药方写的是附子的别名。我知道了之后,很是害怕,质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是自己治病用。之后,宫内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景询离宫之前,五名宫人消失。”
“在皇宫直接失踪?”
“对。那几日忙着摆宫宴,也没人在意,五个人就那样忽然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五名宫人来自不同的殿阁,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但我知道,他们参与了同一件事。”
易厢泉道:“是他们打断了景询的腿?”
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易厢泉的目光冷了下来。
女子叹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宫中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就这一件事,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有过很多猜想……但是,景询当时只有十多岁啊。”
她讲到这里,易厢泉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子能立即把景询认出来,为什么她问景询“是不是犯了大错”。
她一直害怕他。
听到这里,易厢泉又问了她一些问题,直到太阳西斜,才告辞离开。
易厢泉回到客栈,思绪万千。蓬莱已经查不出什么了,他决定明日离开蓬莱回汴京。虽然回去很危险,但也许在那里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找到白景询这个人。
易厢泉定了定神,提笔给夏乾写了封信。
客栈伙计问他:“送哪里去?”
易厢泉答道:“兰州。”
伙计摆摆手:“兰州送不过去啦!现在,那里乱得很,不能乱飞信鸽。听好多人说,西夏人不老实,可能又要打仗啦!”
就在今日,乌云遮住了兰州的太阳。
西北地区总是冷一些。今日乌云遮日,还起了风。十辆驴车在寒风中艰难行进着。车上拉着茶叶、丝绸等物。可天气实在太冷,驴子也不愿意往前走了。
伙计抱怨道:“少爷,太冷啦!”
“再走快些吧,走快了就暖和啦。”夏乾使劲拽着驴车,“这里不太平,等到了兰州城,咱们再好好休息。”
“少爷,兰州安全吗?”
“安全。”夏乾说完,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本想将货物运到长安,特意在兰州建了仓库。哪里知道,货物还没到兰州,就被劫匪劫走了。夏乾去赎回,又花了很多钱。
“少爷,还有多远呀?”
“要到了,就要到了!你们看前面。”
远处黄沙弥漫,隐约可见黄色的城墙。那里便是兰州城了。它矗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被大宋遗弃的孩子。
城门口有个老人,正站在寒风中等人。远远地,夏乾就看见了他,吃了一惊:“夏至!”
是夏至。他正站在城门前,寒风中,有些佝偻,不似几年前挺拔,头上似乎多了一些白发。夏至听见夏乾叫他,忙笑着挥了挥手,跑了过来,帮夏乾拉住驴子。
夏乾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好吗?”
夏至满脸笑意:“还好。老爷和夫人让我来看看你。少爷,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啦。”
是呀,快过年了。夏乾太忙,早就忘了日子了。
夏至叹道:“老爷和夫人挂念着你,怕你今年也不回家。”
夏乾道:“嗯。”
“他们一直想让你回家。”
“我知道。”
“你不回去?”
“不回去。”
“是因为忙生意?”
“对。”
“还是……你还想着那个姑娘?”
夏乾没说话。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在洛阳,是老爷和夫人不对,可你也不能——”
“不是他们的原因。夏至,这件事就别提了。”夏乾很是疲惫,“你先回客栈歇脚,我还要去盘账呢。”
夏至担忧道:“你别太累了,少爷。”
“我没事。”
“我看你都瘦了。”
“你先回城落脚,客栈和驿馆都是我的,晚上咱们喝一杯,就当是提前过年了。你也算见到我了,明日便回去,这样你也好交差。”
夏乾语速很快,像是在敷衍。夏至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这些话让他伤心了。
而夏乾已经累得不想讲话了。他拉着货物慢慢进了兰州城的城门。不少新的店铺招牌已经挂起来了,一些房子还在刷漆。夏乾帮夏至安排好房间,直接去仓库卸货。待月亮升起来,他点了灯,开始盘账。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窗台上有声音。
是鸽子。鸽子像是迷路了,在这里歇脚。
夏乾起身去看。借着月光,他发现鸽子腿上绑着个小桶。他把鸽子抱起,却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上楼来了。
夏乾问他:“是你的鸽子?”
伙计支支吾吾:“不、不是……不是我的,是那个劳工张老爹的。”
夏乾眉头一皱:“这是信鸽。官府贴了告示,严禁私飞信鸽。咱们的驿馆,不应该再有信鸽了。”
伙计道:“鸽子是禁令颁布之前送去京城的,现在鸽子飞回来,我们也拦不住啊。掌柜的,给我吧,我把鸽子关笼子里去。”
伙计伸手想把鸽子拿过来,夏乾没给他,问道:“这鸽子是张老爹买的?”
“对,是他买的。”
“他在京城有亲人?”
“好像……他儿子在书院读书。”
“他买了多少只?”
“二十多只……”
“二十多只?”夏乾有些震惊,“一只鸽子一两银子,这就要二十多两,他有这么多钱?”
伙计赶紧道:“掌柜的,我不想私自昧下钱,只、只是账目还未来得及记录呢。”
夏乾瞪他一眼,伙计更害怕了。
良久,夏乾才道:“你现在去把张老爹叫过来,我要问话。”
伙计应声离开。夏乾看着鸽子,越发觉得不对。
兰州附近总有敌军出没,刺探军情,信鸽是最好的通信方式,所以官府禁止百姓私自飞信鸽。但西夏探子在城外,没有固定的驻扎地点,如果要用信鸽通信,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等待鸽子归巢,而兰州唯一的驿馆就是夏乾开的这家。
想到这里,夏乾越发紧张了。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伙计跑了回来,紧张道:“张老爹不见了,行李也没了。”
夏乾立即穿上外衣,道:“你跟我去一趟官府。”
“现在去?半夜三更的,衙门早没人了。”
“当然现在去!”夏乾生气道,“你可能闯了大祸。快走,到了官府,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
一更的梆子响了。兰州城里静悄悄的,一个做生意的小贩也没有,更别提夜市了。夏乾拽着伙计来到了兰州府衙。府衙内戒备森严,周围全是官兵。夏乾对小吏简单说了这件事。很快,一个官兵出来,道:“请夏公子独自来一趟。”
夏乾点点头,跟了进去。还没进房间,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粗犷的声音。
“咱们在京城查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他们的据点。这几天风声紧,咱们再好好检查下,做好部署。”
夏乾闻声,在门外喊了一句:“狄大哥?”
只见门唰的一声开了。狄震站在门内,朝夏乾咧嘴一笑:“夏小爷!提前给你拜年了!”
夏乾高兴道:“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还以为你四处喝酒去了!”
狄震哈哈一笑:“我一直在给朝廷当狗腿子,在兰州抓奸细。要不是你报官,我还见不到你呢!这是于天仁和罗治平,都是我兄弟。”
夏乾行了个礼,道:“飞信鸽的张老爹……”
狄震目光一沉:“我们核实了一下,他在下午带着行李出了城。这个人很可疑。”
夏乾急道:“都是我没看好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