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探出头来,朝四周望了望。
灰蒙蒙的天,碧绿的树。再往前看,是灰黑色的城墙。城墙上站着数名士兵。他们一动不动,守护着大宋最神圣的皇城。
蜗牛决定往上爬。它嗅着湿冷的空气,顺着古老的石砖拼命向上。可它爬了很久,才挪动了一点儿位置。
今天的天很阴沉,看不见一点儿阳光。
景询站在城墙下,抬头往上看。他看到了小蜗牛,也看到了宫墙外的天空。直到小蜗牛爬得比他还高了,他抬手将蜗牛取下,扔到地上。蜗牛趴在地上,小身体微微颤抖。景询伸手把壳一点点剥掉,然后,用脚一点点蹍碎。
他每次都这样玩,要么玩蜗牛,要么玩石头。后苑有口枯井,他每次玩完,都会把蜗牛和石头丢到井里。
“景询!景询!”一个高个子宫女朝这边跑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景询慢悠悠地回过头去。
高个子宫女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景询没有说话。
“喏,你要的东西。”高个子宫女塞给他两本字帖,“我去宫外的字画店找了好久,你看,是你要的吗?”
景询的眼睛亮了。他接过来,反复地看。
高个子宫女撇了撇嘴:“连句谢谢也不说。”
景询道:“谢谢素心姐姐。”
“行啦,看你这言不由衷的样子,快走吧。”素心推了他一下,“我看宗实大人已经到了,在后苑呢。”
闻言,景询赶紧把字帖夹在《礼记》和《尚书》中间,又整理了下衣摆。
“快点儿,晚了徐大人会生气的。”素心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么。”
景询拿着书,沉默地跟着素心来到后苑。后苑假山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宦官徐大人。他的脸上总是涂着粉,还喜欢带着虚假的笑容。他一笑,皱纹都会浮起粉来。这是景询最讨厌,也是最害怕的人。
在徐大人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外表俊朗,身带贵气,年纪比景询大些。
景询加快脚步,上前行了礼,但是没有叫人。
徐大人站在一边,看都没看他,而是对青年殷勤道:“宗实大人,您可是许久没进宫啦。”
宗实关切道:“皇兄的病如何了?”
徐大人叹息一声:“不碍的,就是不知怎么了,皇上见辽国使者的时候说了疯话。大抵是年纪大了,最近政务又比较繁忙,正在福宁殿休养,宗实大人不必担心。”
宗实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徐大人问道:“让景询先陪您读会儿书,还是……”
宗实道:“我们俩单独在这里坐一会儿。”
徐大人明白,忙命人端来笔墨纸砚,之后就退下了。周围只剩下宗实和景询两人,景询站在一旁,开始研墨。宗实没有坐下,拿起字帖看了看:“你的字真是越发好了。仿什么字体,都是这么像。我新得了一版《灵飞经》,下次拿给你看看。”
景询没有说话,依旧研墨。他的目光瞥向四周,总有宫女和宦官在后苑林子里穿梭。每次宗实大人一入宫,周围就会聚集很多宫人。这些宫人取东西、端水果,像苍蝇似的围着宗实打转。自从皇上病了,宫人就更加殷勤了。
人越多,景询越不想说话。每次,只有去宗实府上的时候,他们俩才敢聊天,那便是景询最快乐的日子。
宗实看了看四周,对景询道:“你跟我过来,嘘,悄悄的。”
后苑树林很茂密,有一座假山。宗实快步走了过去,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山洞前。里面黑漆漆的,景询犹豫了一下,没敢进。
宗实道:“你可不是怕黑的人。”
景询摇头道:“我与你不同,我怕触犯宫规。”
宗实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大步进了山洞,还朝他招了招手。
景询踌躇了一会儿,才跟了进去。他们走了几步,尽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宗实上前,用力推着石板。只听“轰隆”一声,石板被推开,露出一个更加幽深的大洞。
宗实拍了拍手,咧嘴笑道:“怎么样?”
景询很是诧异:“这、这是……”
“秘密通道。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可是——”
宗实拽着他进去了。里面很是狭窄,透着股难闻的味道。二人摸黑走了一阵,似乎是在上坡。景询伸手摸了摸石壁,他认出来了,这是城墙的砖石。
“宗实哥,我们是在哪儿?”
“跟着走就对了。”
“是不是在城墙内部?”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楼梯。宗实先上去,待走到尽头,他把门用力推开——
眼前是刺眼的亮光。景询跟了出去,看向四周,顿时惊呆了——他们站在了宣德楼正上方。
“宗实哥,不会被发现吗?周围有官兵的!”
“嘘,小点声。官兵只能站在角门上方,他们不能来这里。有砖石遮挡,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景询的心咚咚直跳。他们现在站在宣德楼上方,这里是大宋皇城的最中心。整个皇城四四方方的,西华门门口,包拯包大人已经到了。紧接着,文彦博下了轿,司马大人也到了。他们匆匆走入西华门,估摸着要和皇上商议大事。太医往曹皇后的宫殿去了。宫女端着点心去了张贵妃宫里。景询忽然有些感慨,他心中的皇宫是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可如今看来,只有小小的一点。
宗实拉住他:“景询,你看皇宫做什么?那边不好看,看这边呀。”
景询立即回头望去,吃了一惊。
他的脚下是整个汴京城。
嘉祐元年,仁宗在位。百姓都说,他是大宋最好的皇帝,汴京城是世上最美的城。景询是不相信的。但当他站在宣德楼上极目远望,才明白大宋究竟有多么强大。繁华的汴京城就像一幅虚幻又真实的画,御街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可以看到热闹的集市、华丽的酒肆、密集的民居。那些玩耍的孩子、摆摊的百姓、行走的商人,正在画里过着自己简单幸福的生活。没有人会往宣德楼上看。只有逢年过节,皇上才有可能站在那里接受万民朝拜。但今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风不和,日不丽的日子。
“我们不该来这儿。”景询定了定神,“只有皇上才能站在这儿。”
宗实看着他,问道:“景询,你读书识礼,勤奋又克己。但你可知……为何宫人都不喜欢你?”
景询没有说话。他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份。皇宫里,大家都知道,景询是前朝刘太后的亲戚,曹皇后亲自给他赐名“景询”。“景”除了风景的意思,还代表着太阳与日光;“询”除了问询,还有谋略之意。曹皇后起这个名字的意图很简单,希望景询认真读书,做皇子伴读,他日可以成为幕僚,做天子的左膀右臂。
但景询真实的身份不为人知。每当有人问起,曹皇后都讳莫如深,景询也缄口不言。在过去的七年里,宫人始终不喜欢他。景询遭受了太多的非议与嘲讽,夜深人静时,还会被打、被骂。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他只能忍着。
宗实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份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你太聪明了,所以大家害怕你。你今年不过十二岁,可你几乎不笑。一个喜欢藏匿心事,又从来不肯说实话的孩子,在皇城里是不讨喜的。”
景询道:“只是性格使然。”
宗实看着他,道:“你想来宣德楼顶楼,想了不止一次。你知道,这是皇帝才能站的位置。但你站在这里,看着楼下的黎民百姓,一步都不肯后退。”
景询的脸色陡然一白,立即往后退了几步,道:“宗实哥,不要开这种玩笑。”
他喊了一句“宗实哥”,有了求情的意味。宗实只是慢慢坐在了地上,问道:“你知不知道长青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