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手里拿着一个小书生的傀儡。他把傀儡放到桌上,这个傀儡是没有衣服的,身体像枯木一样,脸上没有光。他坐在桌子上,看着所有人。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道:“因为小书生听话,不会反抗。只要把小书生带到静思堂,门一关,他就可以施虐。景明为所欲为,等到孩子们长大了,他就把他们卖掉。”
易厢泉说完这些,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很震惊,也很愤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有的看向桌面,有的盯着地板。这些事在大宋并不寻常,也不会被谈及。但仙鱼苑事件至少源自十年前,一个月二十名香客,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个,十年就是两千四百个。两千四百名香客来过三仙山,他们往山上挤,想讨一碗瀑布的水,可偏偏没人留意小书生。十年,七个小书生的事轮番上演,但这两千四百名香客没有一个人发现。
范郎中坐不住了。他看了看桌子上小小的傀儡,眼睛红了。他擦了擦眼泪,什么也没有说。
胡大人眼神也有些哀伤,道:“也许是这些小书生无法忍受,杀了他。现在人已经死了,再讲这些,只怕也没什么意义了。”
易厢泉道:“景明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对不对?但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真的认识景明吗?”
他一说完,众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易厢泉拿出画像,将两张画摆在桌子上,问道:“这就是今日请各位来的原因。请大家看一下,这左右两张画像,哪一个是景明。不要着急,一个个来。”
穆三绝先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道:“右边这个是景明啊,你们与我一起见过的。”
易厢泉道:“范郎中,您来看一下。”
穆三绝回到座位上。范郎中畏畏缩缩地过来,看了看,道:“好、好像是左边。”
“左边?”穆三绝刚刚落座,立马震惊地看着他,“怎么会是左边这个?右边的人眼睛大,左边的眼睛小,肯定是右边啊。”
范郎中害怕地道:“可、可我记得就是左边的样子。他还掉了一颗牙,我还帮他看过牙呢。难道是我记错了?毕竟这么多年了,是我记错了吗?”
他自己也怀疑起来。其他人都开始好奇,按捺不住,想过来看看。易厢泉道:“邓大人,您来看看。”
邓荣走了过来,看了看,道:“应该是右边。”
范郎中汗如雨下:“你们怎么都说是右边?可我真的记得……哎,怎么回事?我没有撒谎呀!”
易厢泉道:“胡大人,您来看看。”
胡大人上前,看了看,神色凝重起来。
穆三绝道:“是右边?”
范郎中问道:“是左边?”
胡大人深吸一口气,道:“左边。”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四个人竟然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
穆三绝站起来,走到桌边:“怎么会是左边?易公子,你明明和我一起见的景明,就是右边这个啊!”
范郎中摇头道:“我见到的景明,就是左边这位。我以前给他看过牙,他瘦高,眼睛不大,脸色蜡黄。”
胡大人道:“对,是左边的这个。”
邓荣道:“怎么会是左边的?应该是右边这个。”
易厢泉反问邓荣:“邓大人为什么一直说‘应该’是右边?”
邓荣答道:“左边的画像我见过,贼眉鼠眼,明明是上次根据人贩子的口供画出来的十年前卖孩子的人。但右边这个……我不确定。因为我没有见过景明真容。我第一次上山,景明已经受伤了,被包扎了起来,所以我猜是右边。”
他说完这些,自己也一愣。而众人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了。邓荣道:“等等——”
易厢泉点点头,拿起左右两张画像,道:“我和夏乾都选右边这个,因为我、夏乾和穆老板都是在四月初一进入的仙鱼苑。四月初一之前,景明山长是左边这位,四月初一之后,景明山长变成了右边这位。”
范郎中惊道:“换了一个人?我们竟然一点儿也没发觉!难怪他不让我问诊。”
胡大人吃惊道:“我的确觉得有些奇怪,景明说话的声音喑哑,语气似乎也变了。”
邓荣问道:“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穆三绝也问道:“小书生呢?小书生们一直在仙鱼苑,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而且还默许假的景明存在?”
面对众人的疑问,易厢泉继续道:“这里面的问题很多,所有答案都在这篇《三仙山奇遇》里。这是悟七逃跑之后写的傀儡戏。”说完,他把稿件拿给大家,又将内容摘要写下:
蓬莱大旱
神仙降临
小孩入山
神仙闭关
老虎害人
神仙出关
老虎弑神
仙鹤赐药
老虎身亡
毒蛇出现
易厢泉答道:“悟七将仙鱼苑的事用这种方法记录了下来。在这个故事里,‘老虎’是景明,‘神仙’是余章老人,‘仙鹤’是范郎中,‘桃树’是看门护卫。但这个故事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看门的桃树一共有三棵,但看门护卫只有两人;第二,香客和官府一行人都没有出现。原因是什么呢?其实,《三仙山奇遇》的时间线是完全正确的。戏内的所有事都发生在四月初一之前。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我们还没抵达三仙山。”
邓荣道:“也就是说,这些事都是在我们抵达之前发生的?可是故事里的神仙、老虎都死了呀!”
易厢泉点点头:“是的,神仙和老虎都死了。不仅他们死了,连三个看门的护卫也死了。几日前,我们在仙鱼苑后院挖到了尸体,可我们产生了一个谬误,默认这十个人都是在我们离开仙鱼苑之后才被杀的。但其实,只有小书生是死在我们离开仙鱼苑之后,而其他人则是死在我们抵达仙鱼苑之前。换言之,真正的案件发生于熙宁八年三月二十九,我们抵达三仙山的前一夜。那一夜,毒蛇出现了,杀掉了景明、余章老人和三名守门护卫。”
在场众人大惊。胡大人问道:“可余章老人是四月一日死的,你不是见到了吗?”
穆三绝也道:“而且,我们抵达仙鱼苑的时候,守门僧人还在!”
易厢泉摇头道:“不。大家可还记得,当年有个姓郑的村民一直在山间逗留,想要挖掘鲛人的尸骨?他带了铲子、地图,打算在山间挖掘。他是在庙会的前一天,即三月二十九抵达的三仙山。在那天晚上,他目睹了一件事——他远远看见真正的余章老人死了。可在第二日,余章老人又活了过来。面对官府的提问,他不敢把真相说出来。等事情一过去,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村民,其他村民都以为他说的是疯话。自此,他对复活一事深信不疑,这才屡次上山挖掘鲛人尸骨。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才发觉郑老爹说的就是事实。真正的余章老人在三月二十九日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恰好被郑老爹看到。这时候,我们会有疑问,如果那时候景明山长、余章老人和守门护卫都已经死了,那我们看到的又是谁?”
易厢泉拿起悟七的手稿,道:“这张稿上绘制了傀儡的样子,并在下方标注了数字。这数字不是代表尺寸,而是代表傀儡数量。小书生七个,老虎一个,神仙一个,但蛇是六条。在三月二十九日当夜,三仙山来了六个不速之客。这六个不速之客杀掉了三仙山的所有成年人,然后取代了他们,并让小书生替他们隐瞒身份,目的是带走三仙山的银子,这样于双方都有利。景明死了,小书生也能变得自由,这就是‘毒蛇的计谋’。换言之,我们看到的景明、白袍护卫、黑袍护卫、余章老人和乞丐,都不是原来的人,而是杀害他们的真凶。”
众人都很震惊:“他们都是假的?”
易厢泉点点头:“都是假的。余章老人的尸体在烧焦之后被摆回了木屋,景明和三名守门护卫的衣服被取走,尸体也被埋入地下。当年我们看到黑袍护卫的床很小,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床。账本上的字迹和要云游四方的字条上的字迹不同,是因为景明换了人。”
邓荣难以置信地道:“竟有人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还骗过了所有人。”
易厢泉道:“一个人撒谎,往往漏洞百出,两个人撒谎,就难以分辨,三个人撒谎,谎言就变成事实,六个人同时出现,事实就任他们摆布了。这六个人一开始的计划很简单,取代三仙山原有的人,开山门,迎香客。在众香客的见证下,余章老人和乞丐余怀认亲,并得到景明山长的首肯,然后让香客带着余怀下山,并拿到通关文牒,将白银运送出城。景明山长、余章老人全部留在三仙山,几日之后,再悄然离开。但这样的计划容易出现纰漏。就在四月初一的夜里,穆老板在喝酒的时候偶然提到,第二日,曾经与真景明有过数面之缘的胡大人会来。这件事被那六个人知道了。他们明白,若是继续如此,仙鱼苑的事就会败露,于是,命案发生了。山顶木屋的纵火案、景明的纵火案,皆为这伙人自导自演。假景明只能自己纵火,将自己用绷带包扎起来,目的是遮住脸,让胡大人一行看不见他的容貌,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们编造了巨大的谎言,将责任推给悟七。
“悟七是所有小书生中最聪明的一个,他不认为这六条毒蛇一般的人会在事后放过他和其他小书生。白袍护卫当夜擅自走到后山,手里拿的重物不是酒坛,而是悟七。他是打算杀掉悟七灭口,但被大黄狗发现。悟七喂过大黄狗一次饭,大黄狗要保护他,于是咬伤了白袍护卫。白袍护卫当时喃喃自语‘他跑了’,指的不是大黄狗跑了,而是悟七跑了。悟七也因此逃过一劫。”
穆三绝感叹道:“劫了钱,直接跑掉,岂不是更容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胡大人眉头也皱了起来:“普通劫匪不可能做这种事。”
易厢泉道:“这伙人不是普通的劫匪。我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丁成四处宣扬当年贪污的事。”
胡大人没有说话。邓荣上前一步:“易公子,府衙绝对没有贪钱!这笔钱后来用来修了路和桥,我们都有记录的!”
就在这时候,夏乾忽然推门进来,王捕快紧随其后。夏乾气喘吁吁地看向众人,然后对易厢泉道:“厢泉,我和王捕快刚刚去仙鱼苑确认了,仙鱼苑正殿鲛人石像下面有储物空间,但里面已经空了,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他伸出手,是几块发黑的碎银子。
易厢泉拿着碎银子看了看,接着对其他人道:“这就是仙鱼苑一案的根本动机——银子。在丁成的话语里,有两个重要信息,第一是他在兰州见到了和黑袍道人很像的蒙面人;第二是银子被发现的时候是七万七千八百七十五两,余怀带走了七万两,换言之,有七千多两银子消失了。丁成说,是胡大人拿走了。但我曾经和夏乾算过,假设这仙鱼苑一次来二十人,每次住四天,除去除夕这样的日子,就算一个月能来一百人,一年至少一千二百人,一个人二两白银。而仙鱼苑是十年前开始收钱的,所以,仙鱼苑大约有两万四千两白银,满打满算,三万两。若再加上余章老人其他的财产,仙鱼苑到底有多少钱呢?四万两、五万两,都是有可能的。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易厢泉拿起烧焦的半本账本:“我们找到了仙鱼苑的账本,虽然被烧焦了,但上半截还在。根据账本上的记载来看,仙鱼苑十年前是一个人两贯,后来才慢慢涨价。换言之,我和夏乾当初那样算肯定是不对的。仙鱼苑单单依靠香客,收的银钱不可能达到三万两。和最后清点出来的七万多两白银,这相差太过悬殊了。这就是仙鱼苑最大的问题——钱竟然变多了。它为什么变多了?因为余怀带走的不止是仙鱼苑的钱,还有慕容家的银子。
他说完,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白银劫案。”易厢泉认真地道,“八年前,就在我们进入仙鱼苑的前夕,慕容家发生了白银劫案,一共六万两白银被劫,劫匪至少有五人。在那之后,朝廷四处张贴告示,并在各个关卡围堵劫匪。郓城、汴京、洛阳、长安、兰州、杭州……各个地方都设了关卡,但凡有商贾携带巨额银两途径关卡,都要报备。若不携带通关文牒,则不可进城。就这样查了一年,却始终查不到白银的下落。大家都以为追查无果了,毕竟,劫匪可以将白银藏匿,再慢慢花掉。但实际上,他们没有花掉,而是将银子成功运了出去,而且,还加了钱,从六万两变成了七万多两。这多出的一万多两,则是仙鱼苑的香火钱。仙鱼苑的香火钱就是《三仙山奇遇》中放于神像下面的黄金果。而这群劫匪将这些白银拿出,和慕容家的白银混在一起,放在了山洞里。经过仙鱼苑一案后,劫匪拿到了通关文牒。而这七万两银子从郓城到蓬莱,最后一路到了兰州,转而送往了西夏兴庆府,成了西夏备战的军饷。这些劫匪不是普通的匪徒,而是训练有素的西夏探子。他们聪明、机警,武艺高超,哪怕被大宋官兵逼到绝路,他们也相信‘行至绝路,必能逢生’。”
夏乾从怀里拿出画像,景明、余怀、余章……他把这些一一铺在桌子上。
王捕快对于案件的真相不甚了解,只在昨夜听了个大概,见状,低声问邓荣:“景明、于章、于怀、两个看门护卫,一共是五个人,这里怎么有六个人?”
易厢泉听到这句话,将其中一人的画像拿起,道:“剩下的那个人是他。因为腿脚有问题,扮演不了任何人,所以,他公正、客观地扮演了一个路人。穆老板喝酒时,无意间透露了胡大人第二天到访的事,当时在场的人只有穆老板、我、夏乾,还有他。”
“教书先生!”胡大人看着画像,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蓬莱县衙的确没有钱。我想在归乡之前为百姓做点事,哪怕做一点点也好。仙鱼苑一案发生,我也很难过,但我不能断了蓬莱的财路。那时,那个教书先生来找了我。”
夏乾吃惊道:“可他明明下了山,送我们回客栈了呀。”
胡大人摇头道:“在送你们回客栈之后,他独自来到了蓬莱县衙。那时候,我觉得此事疑点颇多,正在犹豫要不要发通关文牒,教书先生找到我,说蓬莱的发展不太好,一路上饿殍遍地,人贩子和饿死的儿童也很多。他建议让余怀交给蓬莱县衙一些银两,能修路、修桥。只要路通了,一切都能变好,蓬莱的百姓就有了指望,仙鱼苑能赚钱,余怀能拿着银两回家,这样,对大家都好。后来,余怀很痛快地答应了,我……我也同意了。现在回想起来,这的确是我的错。我没想过案件会如此复杂,也没想到那些人竟是极恶之徒。”
邓荣道:“大人……”
胡大人慢慢站起来,道:“等县令大人回来,你要将这些事如实上报。不用担心我,如要问罪,我定会承担。至于那些恶人……八年了,不知他们如今在何处。为了仙鱼苑那些枉死的人,这些人必须抓住。”
说完,胡大人转身,慢慢走出了院子。他显得更加苍老了。
易厢泉和夏乾转头看着画像,都没有说话。
六个人的画像都在那里,就像八年前他们在仙鱼苑遇见时一样。教书先生画得栩栩如生。他温和地笑着,看着易厢泉和夏乾,目光中似乎带着善意。
他像个真的教书先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