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雪一晚上一直都没叫,似乎是因为从没见过二人这样的神情,有点怕了。直到天色大亮,它才敢扒拉易厢泉的裤腿——它饿了。
夏乾抱起吹雪:“让它自己去找点东西吃,咱们坐一会儿,洗洗脸,喝点水,就下山去报官吧。”
他转头看易厢泉。易厢泉的眼睛红了,眼底乌青。他没有说话,在床边坐着,点了点头。
夏乾把吹雪抱出去,道:“官府会画像的,景明山长……呸,景明那个恶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抓到他。可小书生们去了哪里?”
易厢泉盯着地板,道:“我怀疑小书生们被卖了。”
夏乾一怔。易厢泉的猜想不是没有可能。根据他们查阅的记录,十年前,仙鱼苑就参与过人口买卖。
易厢泉继续道:“不止这七个小书生,在这之前,就有小书生被欺负、被卖掉。穆三绝说,他父亲来仙鱼苑的时候,‘悟五’就存在。之后,旧的‘悟五’被卖掉,新的‘悟五’进了屋。只要饥荒存在,景明永远都能招来新的孩子。
他的说法令夏乾不寒而栗。二人沉默着盯着地面,心就像被扎了一样难受。就在这时,吹雪在外面叫了起来。
“喵!”
它叫得很响亮,大概是在捉鱼。易厢泉蹙眉,继续就刚才的话题道:“这件事还有不少疑问,但只要官府画了像,把景明找到,真相应该就能水落石出了。”
夏乾点点头,打起了精神:“如果小书生们真的被卖了,我们已找到了买卖人口的船只,相信很快就能有他们的消息。咱们一定能找到他们,把他们救回来。”
“喵!喵!”
吹雪一连叫了好几声。夏乾问道:“叫声很奇怪,是不是受伤了?”易厢泉一听,立即推开门。远远地,吹雪在野地里大声叫着,看来并没有受伤。
夏乾道:“估计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吃的——”
等他们跑过去,他忽然不说话了。吹雪旁边的地被扒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土里露着一只手。
这是一只很小的手,已经严重腐烂,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夏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易厢泉急忙拿来树枝,二人一同将土扒开。土中掩埋的是一具瘦小的尸骸,尸骸衣袍残破,但依稀可见是小书生的打扮。这尸骸埋得很浅,但这附近荒草萋萋,若是二人不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易厢泉和夏乾吃力地用木棍把土扒开,想把整具尸骸挖出。就在他们吃力地挖掘时,吹雪跑到不远处,再一次叫了起来。它一边叫,一边拼命扒着土。二人心里一凉,赶紧过去继续挖。这次,他们看到了一只脚。
“夏乾,”易厢泉声音有些颤抖,“这儿也有。”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吹雪又跑到别处,再一次叫了起来。二人再一次过去,把土扒开。夏乾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厢泉,还有……这儿也有……”
夏日的朝阳照着这一片可怕的荒地。吹雪还在不停地叫着,不停地走动,惶恐不安。易厢泉和夏乾有些绝望地站在一边。他们不知道这里埋了多少具尸骨。易厢泉闭起眼,平定了一下心神,道:“我留下继续挖,你……现在去报官吧。”
等夏乾抵达府衙,已经是中午了。官府的人听闻之后,都格外震惊,带队匆匆赶往仙鱼苑。夏乾太累,坐在府衙院子里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睡了很久,待睁开眼,已经是日落时分。衙门院子里格外嘈杂,捕快们已点燃了火把,正在忙碌。
院门口摆着三辆推车,而院子里堆满了尸体。捕快们一边将尸体放好,一边驱散门外看热闹的百姓。邓荣正在旁边指挥,易厢泉正蹲在地上一具一具地查看那些尸体,额间全是汗。
夏乾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来了吗?尸体都是谁?”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从尸体上取下一只鞋递给夏乾。鞋后歪七扭八地缝着名字——悟四。接着,他又取下另一具尸体上的鞋。这只鞋子上的字看不清了,但仍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悟”字。
尸体是小书生的。夏乾说不出话来。他们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仙鱼苑衰败,小书生们逃走了,去外面生活了,也许和小石头一样,顽强地活在小巷里,也许被人贩子买走了,但只要活着,总归有希望。可他们就是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结果。那些小小的尸体,一具一具摆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样。不知在梦里,小书生们会不会变成鱼儿和鸟儿,会不会有成堆的松子糖吃。
易厢泉的眼睛里满是哀伤。他打起精神,站起来,问邓荣:“一共有多少具?”
邓荣道:“目前是十具。”
夏乾听后,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惊道:“可小书生只有六个人呀!”
邓荣答道:“有四具是大人,六具是孩子。还有没有其他尸体,暂时还不知道。衙役们已经带着狗上山了,打算再找一找。可千万别再有了……”
夏乾疑惑道:“四具大人的尸体?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还在查。”邓荣说完,叹了口气。火光下,他显得非常疲惫。县令大人不在,他们看守县衙,没想到竟出了这样可怕的大案。
易厢泉拿了支火把,借着火光,他仔细看着这些尸体。这些尸体看不出有外伤,骨头发黑,很可能是中毒身亡。因为埋在地下太久,面容已经模糊。这六具尸体是小书生的,另外四具身上没有衣服,均为男性,尸体已经高度腐败。
易厢泉看了看,道:“若要确认尸体身份,除了衣物,就只能从牙齿辨认了。”
邓荣道:“已经去请仵作了。”
夏乾道:“会是谁做的呢?当年仙鱼苑事件结束后,我记得所有人都走了。”
邓荣道:“在仙鱼苑事件之后,景明山长说要休养一段时间,胡大人说一个月后来商议对策,结果山长已经离开了,香客们也都离开了。”
易厢泉问道:“仙鱼苑只剩下景明和小书生,没有人去保护?”
邓荣摇头道:“景明山长说不需要,仙鱼苑还有白袍、黑袍两位护卫,都懂武功,所以胡大人只派了官兵在山间搜索。现在看来,悟七极有可能还藏在仙鱼苑,行凶杀害了众人。”
邓荣依然认为是悟七做的。易厢泉想了想,把昨日的发现告诉了他,包括那些带血的衣裤。邓荣听后,极为震惊。
易厢泉道:“东西还在房间内,一会儿去看了便知。”
邓荣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仙鱼苑的山长怎会是这种人?这、这——”
夏乾道:“我觉得景明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猜,是他杀了人,然后谎称要去云游四方,实际是逃跑了。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说话间,门外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对着尸体指指点点,说着一些质疑的话。就在这时,王捕快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带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是范郎中。范郎中看见院子里的情景,很是震惊。他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尸体,接着掏出一本册子。
邓荣走过去,问道:“范郎中怎么会来?”
王捕快道:“他当年为很多人看过牙,而且做过记录。带他来认认尸体,说不定会有发现。”
范郎中看了其中几具尸体,先掰开了他们的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札,道:“这具是悟五。他的门牙上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缺口。哎,真是可怕。他当年来找我买药的时候,年纪还那么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易厢泉走过去看了看。的确,尸体门牙有缺失。夏乾也过去看了看,道:“我也记得,悟五的牙磕掉了,好像是这个形状。”
范郎中又看了看其他尸体,再对照手札看了看,道:“如果按照牙齿来看,这具尸体的身份也能确认。”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具成年裸尸。
邓荣问道:“这是谁?”
“是……景明山长。”
众人吃了一惊。夏乾连忙上前:“你没有认错?”
范郎中指着手札:“十年前我给景明山长看过牙,他牙齿的颗数、位置,哪颗是歪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捕快道:“这手札是十年前的,范郎中全家找了很久才找到,应该错不了。”
易厢泉立即上前查看手札,又对着牙齿看了看,看后心一沉。范郎中说得没错,根据记载,这具尸体应该就是景明山长本人。他们原以为景明做了十恶不赦之事后逃跑了,没想到竟死在了仙鱼苑。
夏乾在一旁小声道:“会不会是小书生毒杀了景明,然后自尽?”
他的想法有些悲凉,但不无道理。当时,小书生手里是有砒霜的。
范郎中没敢说话。虽然他确认过砒霜没有被使用,但仍然觉得心慌和内疚。
易厢泉道:“一共六个小书生,再加上景明、黑袍和白袍,一共是九个人,但尸体有十具,六个孩子,四个大人,那多出来的是谁?”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后,在场众人都答不上来。
夏乾问邓荣:“尸体会不会是香客呀?蓬莱这些年,有没有人口失踪的案例?”
邓荣道:“这需要翻看记录。但我记得,八年前是没有的。那年出了仙鱼苑的大案,下半年就一直过得比较平顺。”
这时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三仙山竟出了这样的事!”
“真是可怕呀!”
“听说当年就有杀人案!”
“是当年的案子没查清吗?”
官兵们本就心情糟糕,听见这些言语,更加生气了。邓荣对王捕快道:“去把门关上。”
“关什么?百姓说得不对吗?”丁成也站在门口,看着院内,大声道,“当年仙鱼苑的事,你们查清了吗?你们敢说胡大人没有收钱?数目我可清楚地记得呢!七万七千八百七十五两,乞丐余怀带走了七万两,零头哪儿去了?”
邓荣上前,怒道:“早就告诉你了,拿去修了路和桥!”
丁成冷笑道:“呸!谁知是不是修了宅院!官府拿了钱,草草结案,现在又出了问题,怪谁哟!”
在丁成的带动下,百姓的议论难听起来。其他几名捕快很生气。邓荣红着眼睛,对丁成道:“我今日就实话告诉你,胡大人是收了钱,他不仅收了钱,自己还添了一千两,给蓬莱修了路。人们都以为那是现任县令熊大人修的,其实并不是。蓬莱县衙没有这么多银两,无论换几任县令,没有就是没有。只有路通了,商人才会来,蓬莱才会有好日子。丁成,你出事之后,不肯再做事,却顿顿有肉吃。你家只有你娘一个人,她拿什么养活你?你看王捕快他们每个人的靴子,都是你娘缝的。因为,这是我们买的!当年你受了伤,我们心里也都很难受,胡大人还贴补了你许多银两。可八年过去了,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依然对当年的事充满怨言,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的母亲呢?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丁成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邓荣疲惫地看了易厢泉和夏乾,有些落寞地道:“易公子,夏公子,请先出去等消息吧。”
待易厢泉和夏乾出了门,王捕快就将院门关上了,留下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在那里议论纷纷。
丁成站在街角愣了一会儿,一直没有说话。他慢慢蹲坐下来,捂着脸哭了。
在一片混乱中,易厢泉和夏乾走到街上,夏乾叹道:“真想不到,事情竟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