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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床下的秘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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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是仙鹤,”易厢泉点头,“孩子就是三仙山上的七个小书生,神仙是余章老人。如果这样对应,那老虎就是……”

“景明山长?”夏乾说完这个推断,有些不寒而栗。景明山长在他们印象里,是个不错的人,他怎么会是老虎?

易厢泉道:“咱们去后台问问演傀儡戏的人,这出戏从哪里来的。”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后台。这里,傀儡师们正在收场,他们一边整理傀儡,一边开心地谈着话。夏乾过去,问道:“请问班主在哪里?”

“我就是。”一个年轻的小个子走了过来,他就是报幕的人。

夏乾问道:“不知这傀儡戏是谁写的?”

班主很警惕:“您为何问这个?”

易厢泉道:“我们来考察民间风俗傀儡戏,以做记录,因此问得详细些。”

班主很高兴:“我们还有旁的戏,介绍给您。”

夏乾赶紧道:“我们就想谈谈刚才那一出。”

班主撇撇嘴:“这一出不是最好的。”

夏乾问道:“观众都叫好,的确很好看呀!”

他一夸戏好看,旁边的傀儡师高兴起来:“我们班子的戏可好看呢!《女娲补天》恢弘无比,《愚公移山》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有这个,你看,这是曹操,这是秦始皇,这是武则天,还有这一对,唐明皇和杨玉环!”

这些傀儡格外精致,头发、眼神都如真人一般,衣服也格外华丽,易厢泉和夏乾都赞叹不已。相比之下,他们刚才看的《三仙山奇遇》实在是太粗糙了。

易厢泉问道:“那为何还要演这出《三仙山奇遇》?”

旁边的傀儡师道:“这是前任班主嘱咐的。来了蓬莱,先演《三仙山奇遇》,而且要免费演。”

易厢泉问道:“前任班主现在哪里?”

“过世了。”说到前任班主,其他傀儡师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看来,他们都很尊敬这个人。

夏乾看了看傀儡,问道:“那《三仙山奇遇》是前任班主写的吗?”

小个子班主看了看他们,道:“《三仙山奇遇》这个话本,很多戏班子都演,我们不是独一家。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乾挠挠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没有办法找到《三仙山奇遇》的源头了。

易厢泉不死心,问道:“《三仙山奇遇》的话本,可否予我一观?”

小个子班主摇摇头:“不外传。”

易厢泉问道:“那此故事是否有据可依?你们的班主是蓬莱人吗?”

小个子班主瞅了瞅易厢泉和夏乾,问道:“你们看着不像文人,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夏乾慌了,易厢泉没有说话。小个子班主的眼神忽然变了,冷声道:“恕不远送。”

班主直接把二人赶了出去。易厢泉和夏乾没有办法,只得走出后台。夏乾道:“也许只是巧合。但是……恐怕咱们找不到戏的源头了。这件事太奇怪了。咦,前面的人是慕容蓉吗?”

他们在茶馆门口遇到了慕容蓉。他正和商人朋友告别,看到易厢泉和夏乾,点了点头,罕见地没有笑,似乎是谈生意疲惫了。

此时,月亮已经升了天,街上还有不少人。慕容蓉的府邸在城外,离这里很远。他没有坐驴车,而是选择走回去。三个人顺路,于是决定一起回去。

夏乾问道:“慕容,你的宅院为什么在城外呀?”

慕容蓉道:“当年白银被劫一案之后,我的祖母命人在城外建了宅子,和官府一起找劫匪,但一直没有找到。劫匪应该是找地方分了赃,慢慢把银子花掉了。后来祖母过世,宅院就一直住着人。”

夏乾问道:“那你以后会在这里定居吗?”

慕容蓉点点头。

夏乾问道:“为什么在蓬莱,不在长安?”

慕容蓉道:“因为朋友喜欢蓬莱。”

慕容蓉回答得很简单,似乎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也可能是累了。

夏乾想了想,换了话题:“我们这几日问了很多人,得到一些线索,却没有结论,想讲给你听听,帮我们出出主意。”

易厢泉也正有此意。他们知道,慕容蓉很细心,也许能发现不同寻常的线索。

慕容蓉听见二人需要自己帮忙,马上就同意了,还打起了精神。三个人提着灯笼走在街上,易厢泉和夏乾讲述了这几日的经历,直到走到城门口,才把这几日的经历说完。这时候,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夏乾问道:“因为我们经历过小时候的事,所以看法可能会有些偏颇,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慕容蓉却道:“刚才,你们有没有去找那个傀儡戏班的班主?这出戏是谁写的?”

夏乾点点头:“找了,说这出戏哪里都有,不是他们自己写的。”

易厢泉看着慕容蓉,道:“慕容公子也觉得傀儡戏和仙鱼苑的事有关?”

慕容蓉犹豫道:“也许有关。但是……”

他没有往下说。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了一眼。如果真的有关,那他们必须想办法再去调查一下《三仙山奇遇》的出处。夏乾叹道:“班主似乎不愿意讲。如果让官府的人去问,恐怕也不行。”

易厢泉想了想,问道:“慕容公子觉得这出戏哪里有问题?”

慕容蓉只点头,没说话。

夏乾看了看他,觉得有些奇怪。初见慕容蓉,总以为他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儿,自从在西域共同经历了一些事,他发现慕容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生活讲究了一些,但性格温和,人也很和善,朋友需要帮忙,他几乎从不会拒绝。

但是他太好了。

“太好了”是对一个人很好的褒奖,却意味着,他将不好的一面藏在了好人的面具后面。

夏乾看慕容蓉今晚似乎有心事,便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如果有,可以和我们讲讲。”

易厢泉点头道:“不必有顾虑。当初如果没有慕容公子的帮忙,恐怕我们已经在西域遇难了。”

夏乾也道:“如果是生意上遇到了难事,我也可以帮忙!虽然我的钱不多,但可以帮你周转。如果是生活上的难事或家里的琐事,也可以跟我们说。说一说,心里会好受一些,我们是朋友啊。”

是朋友。

听完这句话,慕容蓉转头看了看他们关心的眼神,忽然有些感动。他快速眨了眨眼睛,把头转回去,道:“不是我的事,是那出《三仙山奇遇》。在傀儡戏里,老虎把小书生带走了。”

夏乾挠挠头:“我也觉得奇怪。小书生应该是被大老虎欺负了,但这段没有演出来。”

易厢泉在一旁没说话。他今晚话一直不多。

夏乾道:“那是被打了?所以——”

易厢泉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夏乾闭了嘴。

慕容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二人。他认识这两个人很久了,易厢泉和夏乾是罕见的、很温暖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就像是冬夜里的火焰,无论天有多冷,他们似乎总是燃烧着,温暖着别人。

想到这里,慕容蓉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家以前有个家丁,在我六岁那年,进了我家。他身强力壮,和别的家丁没什么两样。当时,我爹、我娘和我哥都在北方做生意,家里没有其他亲人。除了家丁,就剩我自己了。”

慕容蓉以前很少提及家事,今天却忽然提起这些旧事,易厢泉和夏乾都微微一怔,没有打断他。慕容蓉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继续道:“后来……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天的晚上,知了不停地叫,我挽起袖子,光着脚,在树下找蝉蜕。这个家丁过来找我,让我随他去仓库。我不明所以,就去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他打了我。对,打了我,”慕容蓉把“打了我”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这些事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害怕,又不知所措,一下子病倒了,每天都在哭。直到一个月后,我爹娘回来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爹。”

他讲到这里,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住了。夏乾想要开口,易厢泉忙拉住了他。

慕容蓉低下头去,继续道:“我爹斥责了我。他的话我至今都记得,‘男子汉大丈夫,胡言些什么’。之后,他让我娘好好管教我。我娘只说我病了,让我好好调养,并把那个家丁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但……那个家丁只是被赶出去而已。之后,我一直生病,经常睡不着,还常常躲在被子里哭。每次看到家中的其他家丁,我就躲着他们走。我爹一直斥责我怯懦、软弱,喜欢胡思乱想,直到祖母把我接到蓬莱养病,我的病情才慢慢好转。蓬莱的宅子里没有家丁,只有侍女。祖母很疼爱我,陪我一起读书、习字。她告诉我,人要为自己而活。慢慢地,我身体好了,年纪也大了不少。当我回到汴京城,我依然不愿意回家,于是进入白马书院继续读书。在书院里,我也是离群索居,不愿去学习科举科目,总是独自读书。因为我是商人,又喜欢独来独往,白马书院的其他书生看不起我。但教书先生教给了我许多知识。那时候,我才知道,世界很大,大宋的东边有大海,西边也有国家。我也认识了不少西域文字,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看看。后来,我认识了同来读书的小段,就是前几日你们在宅子里见到的那位。直到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父亲让下人把我带回家,让我跪在祠堂里抄家训,说我伤风败俗,还说慕容家没有我这样的儿子。我不承认自己做错什么,他便让人把我关了起来,不准再到书院去。我被关在哪里呢?仓库里。我最害怕那里,于是拼命哀求父亲放我出去,可是没有用。那几日真是难熬。我哭一阵,发一阵呆。后来,我想起祖母的话,我决定好好活下去。我在仓库里背诵经典篇目,想着关心我的人,再想想我没去过的远方,西夏、回鹘、大理……慢慢地,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如果我没有熬过去,怕是今日也不会在这里。就在那几天,我祖母忽然过世了。父亲终于放我出来,让我跟他一起到蓬莱奔丧。看着祖母的棺木,我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她说,‘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品行不坏,终究是我的好孙儿’。祖母记挂着所有人,给每个儿孙都留了钱,包括一直下落不明的妹妹。我拿着我的那份钱,借着奔丧的机会,彻底离开了家。我去找小段,但找不到,听说是回老家了。我在京城徘徊了一阵子,做了些生意。白天忙碌,夜里读书,有时间就去找小段的下落。渐渐地,生意好了起来。那时候我忽然有些感慨,好好生活,日子总会变好的。再后来,我想去西域看看,就参加了猜画活动,遇到了韩姑娘,还有你们。”

慕容蓉讲完这段话,深深舒了口气。

夜色下,灯笼晃着,树上的蝉鸣叫着,但城门口的三个人都沉默了。易厢泉和夏乾站在那里发呆,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没想到慕容蓉会讲这么多事。仓库里的事、书院的经历、家中的遭遇……这些事被一页页地掀开,每一页都满目疮痍。但是在叙述过程中,慕容蓉很平静。他用平和、冷静的语调讲着千疮百孔的过去,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仿佛他从未受伤。

夏乾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与慕容蓉曾是旅伴,现在也是朋友,可他从不知道他的故事。

易厢泉也没有说话。他今夜总是沉默。

慕容蓉背过身去,继续道:“今日我看到《三仙山奇遇》,就想起了过去的事。六岁的我,还有家丁……如果你们能听懂我的故事,应该就能明白,小书生遇到的事和我当年遭遇的一样。这样的事天理难容,做这样事的人,罪不可赦。”

夏乾怔怔地看着他:“我们——”

慕容蓉罕见地打断了他:“我……我的朋友很少,我也不会对旁人讲这些事。我深知大宋礼教森严,一旦说出这些,定会遭受非议和嘲讽。我不想再承受冷言冷语。但我今日说出来,只是希望能帮助你们查案。我想说,这是我慕容蓉过去的经历,未来我也会好好生活。你们……我不知你们对此事的看法,但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再也不想与我做朋友,倒也无妨。若你们以认识我为耻,从今夜起,我们各自安好,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夏乾赶紧道:“慕容——”

慕容蓉再一次打断他,道:“韩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们同去西域,她察觉到我经历不寻常,经常开导我。夏公子,不论我们是否还会见面,我会帮你找到她,毕竟……找人,我还是很在行的。”

慕容蓉挤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没有给易厢泉和夏乾说话的机会,独自快步离开了。

夏乾想追上去,易厢泉拉住了他:“他不想让我们跟上,也害怕听到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今晚就让他先回家吧。他说起这些旧事,需要很大的勇气,心里一定很难过。”

夏乾道:“我改天再去找他。”

易厢泉问道:“你还会当他是朋友吗?”

夏乾点头:“当然了。你呢?”

易厢泉也点点头:“他不仅是朋友,还是恩人。”

夏乾道:“那……慕容蓉说的小书生的事……”

易厢泉道:“咱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天一亮,就上三仙山。哪怕八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多少还会有些痕迹在。”

等他们回到客栈,准备洗漱休息,罕见地,二人都沉默了。夜很安静,蝉鸣声让人心慌。等熄灯睡下,他们都翻来覆去。《三仙山奇遇》的情节、慕容蓉的话,都在他们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厢泉,你睡着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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