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爬起来,道:“我第一次见慕容蓉的时候,很讨厌他,后来又觉得他是好人。再后来,再后来……”
“慕容公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过去,讲出这些可怕的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中走出来。”
“我一直觉得我和家里的矛盾很深,但看看慕容蓉,他的家人竟然那样对他,我……”
易厢泉翻了个身。他没有家人。
夏乾换了个话题:“做这样事的人真是可恶。我想……那景明山长呢?”
“嗯?”
“如果‘老虎’就是景明山长,那他……”
“咱们明天去查一查,也许就知道了。”
“可景明山长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易厢泉翻了个身:“‘洛阳百姓还觉得郑京烟是青天大老爷呢’,这话可是你说的。”
夏乾哑口无言。易厢泉道:“别想了,明日一早上山,也许很快就能查清楚。”
“但愿明天不要下雨了。”
“这次电闪雷鸣也要去,仙鱼苑的秘密必须揭开。”
第二天,没有下雨。夏乾和易厢泉早早就醒了。二人吃了包子,然后就前往三仙山。
今日多云,山间看不见什么阳光。山上的草木茂盛,遮天蔽日的树木像一团浓浓的绿色烟雾,罩住了灰黑色的山脊。
虽然没有阳光,但天气依然闷热。夏乾走了一阵,已经大汗淋漓。他们来到上次遇到“鲛人”的地方,然后继续朝山上走。但走着走着,好像又迷路了。夏乾朝四周看了看,道:“咱们会不会走错了?”
易厢泉皱眉道:“我记得就是这里。”
夏乾拿木棍拨了拨草:“仙鱼苑不景气,这里连路都没了。”
三仙山山路崎岖环绕,原本就不明显的路早已被草木遮蔽。二人胡乱地走着,直到太阳偏西。夏乾很累,道:“我不想爬了。”
易厢泉道:“再坚持一下,到了前面的小山峰,咱们往远处看看。”
“我要歇会儿。”夏乾摆摆手,“都走了快一天了,什么也没吃,我不行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真的不想走了。
易厢泉从怀里掏出松子糖递给他。夏乾接过,看了看。松子糖小小一个,还是当年的样子。他吃了一颗,糖还是那个味儿。
夏乾开心了一些,看着三仙山,道:“我们当初上山找草药,也是这样到处打转。想一想,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唉,八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
易厢泉笑了一下:“小时候你可爬不上来。”
夏乾低头扒拉着手里的糖纸:“人生不过就几十年,很多人来了又走。我们小时候可以一起爬山,长大了又能一起回来……其实是挺幸运的事。”
易厢泉点点头,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吃了一颗松子糖。远处有呼呼的风声,像是有猿在深山哀鸣。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周围冷了起来。
他们原以为当天来仙鱼苑,当天就能返回,根本没有过夜的打算,所以没有带干粮。这时,夏乾的肚子叫了起来。
他揉着松子糖外面的纸,问道:“还有吗?”
“没了。仙鱼苑附近会有果树和蔬菜,咱们必须尽快抵达,今晚在仙鱼苑过夜,再弄些吃的。”
夏乾终于站起来。二人点燃了火把,趁着月色走了一阵,终于抵达了仙鱼苑的山门。“仙鱼苑”三个字已经脱落,就剩了“山一艹”。松树茂盛地长着,荒草已经把道路全部侵占。远处有几处稀稀拉拉、破破烂烂的小房子。
二人进了正堂。这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鲛人的雕像还在。雕像上的漆已经脱落,看着有些可怖。但她依旧平静地微笑着,眼神中有普度众生的慈悲。
“有人吗?”夏乾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瓦片忽然掉了下来。屋顶破了个洞,月光照了进来,形成一道直直的光影。殿内显得更加空旷破旧了。
夏乾叹息一声:“咱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这里歇息?屋顶都漏了,这能住人吗?”
易厢泉想找找灯或者蜡烛,可屋内什么都没有。油灯、柜子都已经不见,连蒲团都没有了,应该是荒废之后,被村民拿走,或被野鼠啃食了。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我还想找些线索,看这情况,很不妙啊,恐怕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们先四处看看,屋里还剩下什么。”
他们先进入了景明山长当年的房间。房间内空空荡荡,书册、衣服、鞋子统统不见,不知是当初他自己带走的,还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只有破败的帷帐还在床边飘着,有些可怖。接着,他们又来到了厨房,水缸早就空了,屋内传来吱吱的叫声,是老鼠。
夏乾不甘心地把锅盖掀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易厢泉道:“这里不可能有吃的。”
夏乾拿了根树枝,开始拨弄:“厢泉,这以前是炉子。你看,里面好像有东西。”
易厢泉蹲下,从炉灰中找到一些残渣,看起来是书册和衣物。他仔细地看了看,感觉像是有人故意焚烧的。
“夏乾,炉子后面好像有书册,你看能不能够到。”
“我试试……”
夏乾拼命将手伸过去,将书册拿了出来。不是书册,而是账本,烧了一半,还剩半截。易厢泉翻了翻,道:“这是仙鱼苑的账目,应该是景明山长记录的。”
夏乾问道:“为什么要烧掉?是账目有问题吗?”
易厢泉扒拉了一下炉灰,摇头道:“不止是账本,很多东西都在这里被烧了,被褥、纸张……炉子后面有洞,应该是账本偶然掉了出来。这一点真的很奇怪,景明山长离开仙鱼苑,为什么要把屋里的东西都烧了?”
易厢泉看着账本,然后拿出穆三绝给的字条。这是景明山长云游四方前留下的。
夏乾看了看,道:“字迹看着很像啊。”
“不对。”易厢泉细细地看着,“这个账本在记录的时候出现了滴墨的现象。墨滴出现在左侧,因为砚台在左边,说明记账的人是左撇子。可你再看看这个。”
他对比了景明山长留下的字条,上面也出现了墨痕,墨痕则出现在右侧。
夏乾明白了:“留下云游四方字条的,是个右手写字的人。”
易厢泉点点头:“记录账本的人和留下字条的人,字体虽然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也许在我们离开仙鱼苑之后,仙鱼苑又出了事,有人代替景明山长写了这个要云游四方的字条。”
就在这时,啪嗒,啪嗒,窗户上传来雨滴声。夏乾推开门,乌云早遮住了月亮,外面下起雨来了。这里大多数的屋子都漏了雨,易厢泉与夏乾没办法,只能先从厨房撤出去,一间间找不漏雨的屋子。终于,他们发现了一间。
夏乾问道:“这里是之前香客们住的房间吗?”
“周围太黑了,看不清。”易厢泉关上了门窗,“先待在这儿,等雨停了再去其他屋子看看。”
易厢泉摸到一盏灯,里面竟然还有一点点灯油。夏乾掏出燧石,将灯点燃,屋里亮了起来,可以看到有一个大大的通铺。夏乾低头看了看床脚的字——悟一。
这是当年小书生们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
夏乾看着房间,忽然有些恍惚。八年了,那些小书生去了哪里呢?
易厢泉掸了掸床铺上的灰尘,想坐上去。忽然,他眉头皱了皱,发现床板是可以掀开的。床下有东西。
是糖纸,松子糖的糖纸,被叠成了一只只小动物,有的像猴子,有的像仙鹤。
夏乾高兴起来:“这是我当年给他们的松子糖!他们吃了!”
易厢泉微笑着点点头:“是,糖纸也留下了,还叠成了小动物。”
夏乾叹道:“他们年纪那么小,却要每天干活儿,没有糖吃,也没有玩具,只能叠这个。”
易厢泉把这些糖纸放好,看到床脚的字,道:“这是悟七的床。”
的确,糖纸是在悟七的床板下发现的。易厢泉又翻了翻其他小书生的床板,也找出不少东西,有圆润的核桃、漂亮的石子,还有好多片漂亮的树叶。
“这里还有。”易厢泉又看了看悟一的床底,“这是……瓶子?”
这里有好多白色的小空瓶,上面用墨水画上了脸,有哭的,有笑的,有画着胡子的。夏乾看了看,道:“这应该是小书生平日积攒的,拿来玩的。”
易厢泉打开其中一个空瓶,嗅了嗅,道:“这瓶曾经装了金疮药。”
接着,他又打开一瓶,嗅了嗅,道:“这瓶也是。”
一连拿出十几个瓶子,都是金疮药的味道。他们翻了一会儿,来到最后一张床前。这张床大一些,侧面也能开启。
夏乾蹲下,试着拉了拉:“里面应该没有东西吧。啊,打不开。我再用点力——”
“嘎吱”一声,床板被打开了,一股臭气扑面而来。这臭味夹杂着药粉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床板底下塞满了脏衣服。易厢泉伸手,拿出一条裤子。这是小孩的裤子,上面沾着血。见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放下裤子,又拿起一件衣服,上面依然沾着脓血,有着药味。一件又一件……每一件上面都沾了血污。这些衣服大概是要被拿去洗,但数量太多,只得潦草地藏起来。
这些衣服堆在二人面前,易厢泉的呼吸急促起来。夏乾呆呆地站在一旁,模模糊糊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书生的场景。小书生总是在洗衣服,见了生人,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端着盆,拼命地把衣服藏起来。
那些金疮药的瓶子,一瓶又一瓶,不知有多少瓶。小书生们用最少的钱,买最常见的药,一次次地遮住伤痛。夏乾看着,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天,他和易厢泉趴在窗户外偷偷朝里看,小书生们在屋内你一言,我一语,悟五趴在床上,痛哭流涕地说着一些话。
“玉皇大帝真的存在吗?如果他能显灵,当初我被拖进静思堂,他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
他的话清晰地在夏乾耳边回响,就好像昨天,这群小书生还在屋里一样。想到这里,万般情绪涌入夏乾心头。他想说些什么,可挤压在胸口说不出来。这时候,油灯燃尽了,周围暗了下去。窗外的雨声大了不少,噼里啪啦的。借着暗夜和雨声,夏乾揉了揉眼睛,但很快,他的眼眶又湿了。
易厢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上一直拿着那件衣服。黑暗中,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如果他们没有回到三仙山,没有来到这房间,在一次又一次的风侵雨蚀中,仙鱼苑会一点点消失,房屋倒塌,瓦片碎了,故事被尘土一点点掩埋,床板下的秘密也会永远成为秘密。
他们二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云散了,东边的天空微微亮了起来。易厢泉推开了窗,一点点光照了进来。金疮药的瓶子一个个摆在那里,上面笨拙地画着笑脸,好像准备迎接这一点点光似的。
“厢泉,”夏乾终于开口,“我们怎么办?”
“下山报官去。”
“景明山长他……”
“他禽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