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夏乾和易厢泉心事重重地来到茶馆,打算吃今日的第一顿饭。
茶馆里还没什么客人,几个伶人正在戏台上唱戏。易厢泉和夏乾落座,夏乾点了几个菜,叹道:“丁成说的是真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黑袍护卫的确很可疑,但是丁成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易厢泉拿出纸笔,“但是咱们遇到的这些人,他们的说辞都不一样。丁成觉得是黑袍护卫抢劫,胡大人觉得景明山长很奇怪,范郎中觉得小书生有问题,邓荣觉得悟七不是好人,穆三绝一直怀疑乞丐余怀。”
夏乾叹道:“每个人都被怀疑了。”
易厢泉道:“咱们把事件从头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首先,当年我们来到仙鱼苑,第一起事件是大黄狗攻击了白袍护卫。但范郎中说,大黄狗从不咬人。那他为什么攻击白袍护卫?会不会是当时白袍护卫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大黄狗?”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其他的事都是白袍护卫做的?他当时装作被狗咬,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嫌疑?”
“这是第一种猜想。”易厢泉点点头,将“白袍护卫”写在了纸上,继续道,“紧接着,当天晚上,木屋失火,余章老人被烧死在木屋里,而他的儿子余怀逃脱了。余怀说,是悟七放的火。”
他将“悟七”写了出来。这是第二名嫌疑人,也是被官府认定的凶犯。
“不能只写悟七。”夏乾道,“我觉得不是悟七。”
易厢泉点点头:“八年前我就有这个疑问,如果悟七真的想要银子,为什么等到那时才下手?如果真是悟七下的毒,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把他们杀掉,放火反而打草惊蛇。”
夏乾赶紧点头:“所以,最奇怪的就是乞丐余怀。他也可以杀掉自己的父亲,然后把事情都推给悟七。关键是,他拿走了仙鱼苑大部分的银子!在兰州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咱们也无法断定余怀是不是真的死了。”
易厢泉点点头,又将“余怀”写上,接着道:“此外,景明山长也非常可疑。且不说十年前人贩子买卖小书生的事,单说仙鱼苑发生命案的那几日,景明山长竟然同意把银子交给余怀。”
夏乾问道:“余怀会不会是抓住了景明山长的什么把柄,逼迫景明山长同意的呀?”
易厢泉点点头,又将“景明山长”写到纸上。夏乾挠挠头:“还有……”
“还有小书生。”易厢泉道,“小书生在整个过程中都显得非常冷漠,举止也很奇怪,似乎想要逃离仙鱼苑。而且,根据范郎中的说法,砒霜被小书生拿走了,这又和之前中毒的说辞吻合。”
夏乾道:“那些小书生年纪这么小,应该不会杀人吧?”
易厢泉摇头道:“悟七也是小孩子,被通缉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悟七打算杀人,那些小书生是帮凶呢。”
他将“小书生”写在纸上。夏乾又道:“还有那个教书先生。我们不能确定他就是姓白的人,而且这个人似乎和整个案件都没有太大关系,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咱们毕竟是为他而来的。”
易厢泉将“教书先生”写下来。现在,纸上有了下面这些人:
白袍护卫悟七余怀景明山长小书生教书先生
“这就是八年前仙鱼苑事件中所有的可疑人了。”夏乾低头看着他们写出来的一堆名字,有些蒙了,“怎么这么多人呀?好像谁都在里面。”
易厢泉叹道:“线索很凌乱,这样查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饭菜端上来了。夏乾赶紧让易厢泉把纸笔收起来,先吃饭。
这是蓬莱最大的茶馆。蓬莱没有专门唱戏的地方,一般就在这茶馆里唱。此时,方才唱戏的人下去了,吃饭的客人多了起来,连门口都挤着人。
夏乾一边吃,一边问小二:“这是怎么啦?都是来吃晚饭的?”
“傀儡戏班子来了。”
“这么多人看傀儡戏?”
“奇明子戏班,去京城都买不到票!”
夏乾吃了一惊,对易厢泉道:“这个戏班子的傀儡戏非常有名,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一旦巡演,万人空巷。”
小二点点头:“还是公子有见识!这戏班要来这里演一个月,不收钱的!”
不收钱,演一个月?夏乾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他看见人群涌进来,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抢座位。小二赶紧问道:“公子呀,戏不要钱,但座也不多,如果你们不看的话……”
夏乾赶紧道:“看,看!”
易厢泉眉头一皱:“天都黑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很累。”
夏乾劝道:“你再坚持一下,咱们看看戏,看完了就走。”
易厢泉摇头:“傀儡戏而已,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夏乾道:“听说以前瓦肆勾栏里的傀儡戏和这个根本比不了。我家丫鬟想去看,都去不成。呀,你看前面!是慕容蓉!”
慕容蓉跟着几位商人进了门,在第一排落了座。夏乾道:“应该是谈生意,顺便来看傀儡戏的。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刚要起身,只听一声锣响,有个小个子翻上了台,唱道:“肃静,肃静!若有携六岁以下孩童者,孩童不可入内!”
不少百姓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还是被请了出去。厅堂里混乱起来。夏乾只得重新落座,一旁的易厢泉皱了皱眉头:“第一次见戏班子赶客人。”
这时候,几个脏兮兮的小孩也被赶了出去。他们道:“我们年纪超过六岁了,这里明明不要钱的!”
小二道:“去去,茶钱要收的!”
小孩道:“我们可以站着呀!”
他们真的很想看。夏乾发现,小石头也在里面。他朝小石头挥了挥手,帮他们付了茶钱。孩子们高兴极了,眼睛里闪着光,站在大堂最后面看着。
此时,门关上了。紧接着是一声锣响,小个子翻了个筋斗,大声道:“今日剧目,《三仙山奇遇》。”
观众传来一阵不满声。傀儡戏,看的是傀儡,一般和历史相关的才好看。秦皇汉武、曹操刘备,看这些耍大刀的傀儡才有趣,再不济,看看唐明皇和杨贵妃也好。但那个小个子不管,他抬头挺胸,大喝一声。窗户也都被关上了。接着,厅堂里的蜡烛逐个熄灭,只有舞台上留了一盏白灯笼轻轻摇晃,像夜幕中高悬的明月。
看客们屏息凝神,看着摇晃的灯笼,这才发现灯笼下不知何时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有一块幕布,幕布上绘着大海和民居。很快,随着又一声锣响,傀儡戏开始了。
只听旁白唱道:
蓬莱大旱,人心惶惶。
早禾夏死,晚稻虫伤。
万物萧条,四野皆荒。
饥疫并作,天要人亡。
台下的夏乾低声道:“哟呵,还‘蓬莱大旱’,挺贴合实际。”
易厢泉低声道;“他们去哪里,就改成哪里的名字。”
夏乾道:“对,汴京大旱、洛阳大旱……熙宁年间哪里都有大旱。”
他们嘀嘀咕咕的,引起旁边的宾客不满,咳嗽了几声。二人立即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台上忽然出现了七个傀儡人。他们站成一排,都有着红色的脸颊、大大的眼睛,衣衫褴褛,手脚上绑着长线。看打扮,这七个傀儡都是孩子。他们一边哭,一边用童音唱起来。
第一个小孩唱道:“家中双亲,早已病亡。缸中无水,仓中无粮。父母尸骸,无钱下葬!”
第二个小孩唱道:“一路乞讨,背井离乡。蓬莱无水又无粮。”
第三个小孩唱道:“哥哥,我饿!”
第四个小孩唱道:“弟弟可怜,哥哥无用。家中饥荒,兄弟流浪四方。奈何你我太年幼,无处为生,只得流落长街上。”
第五个小孩唱道:“哀鸿遍野,处处饥荒。无法得生,不如早亡!”
第六个小孩唱道:“若是今日客死他乡,枉顾父母十年生养,恩情此生难偿!”
第七个小孩唱道:“苍天大地,不知何处是吾乡?”
其他几个小孩纷纷哭泣起来。此时灯笼一晃,忽然冒出一阵烟来,一个白髯神仙骑着老虎从空中飘下,唱道:“孩儿们,莫要怕。蓬莱有山,山中有仙境。清水如泉涌,屋舍砖瓦新。米面几百斤,瓜果满树林。”
七个小孩立即道:“如何才得去山?”
神仙笑道:“我渡尔等去,莫要再哭泣。”
神仙傀儡人召来一片云,然后带着小孩子们飞了起来。他们飞上云巅,遇到了三棵桃树。神仙傀儡人抬了抬手臂,唱道:“桃树桃树,千年神木。忠心不贰,驻守此处。桃树桃树,后退一步,吾欲前往山,莫要挡住去路!”三棵桃树听闻之后,摇摆起来,一下子消失了。周围亮起了一阵白烟。很快,幕布落了下来,从大海和民居变成了三座山。
而七个孩子也原地一转,换上了另一身衣服。
是书生的衣服。
坐在台下的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惊。夏乾道:“厢泉,你看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