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涯双探》小说信息

第九章 故人(第1页,共2页)

字体:

太阳照着蓬莱县衙。昨晚出了事,虽然县令大人不在,但官兵们已经在府衙院子里忙碌开了。有些官兵身上有血,是因为参与了昨日的行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开始审问犯人了。

易厢泉和夏乾在衙门的后堂里坐着。邓荣疲惫地进来,对他们道:“又抓了几个,现在审着。你们再去认一下人。”

易厢泉道:“已经认过了,那个胖大汉,就是我在山上溪水边碰到的那个人。”

邓荣摇头:“不是认他们,是认孩子。我们把所有尸体都搬过来了,需要确认有没有你在溪边遇到的那个受伤的人。”

“不在里面,昨夜我就看过了。”易厢泉回答得很简单,没有起身的意思。

夏乾知道,他是不敢再看了。

邓荣犹豫了一下,道:“胖大汉说,前天有个十多岁的孩子跑了,他们去追,在溪水边发现了,然后把他带走了。我再问起那个孩子的下落,胖大汉就支支吾吾的。”

夏乾一愣:“这样说来,不只船上的那些孩子,别的地方还有?”

邓荣道:“我昨天翻了文契和账本,他们买了二十多个孩子,可船上只有十七个,其他的……应该是死了。”

夏乾气愤地道:“简直是草菅人命!这些恶人会被处决吧?”

邓荣很是坚定:“会的,账本就是证据。这交易从十年前就有了。熙宁年间闹旱灾,好多孩子没有饭吃,那时候他们就开始买卖人口了,后来愈演愈烈,不足十岁的也买。买了之后就打伤,很多都死了……这些都违背大宋律法,他们一定会得到严惩的。”

夏乾心里很难过。他想了想,问道:“八年前,我们遇到的卖艺人和鲛人是不是他们?”

“应该就是这些人。”邓荣叹道,“如果八年前我相信了你们,也许就不会发生如今这样的事……”

他非常自责,低下头去,眼睛红了。

夏乾更难过了,易厢泉也是。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拿过账本,一页页地翻着。那些发黄的页面上,记录了这十年的买卖经历。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被记录了下来,这是他们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易厢泉看着账本,忽然道:“十年前,他们从三仙山买过人。”

夏乾一惊:“仙鱼苑?”

邓荣眉头皱了一下:“我没有仔细看,在哪儿?”

易厢泉把账本递给他:“没有写仙鱼苑,只写了三仙山,也没写是找谁买的,但上面写着买了七个人,没有名字。”

日期是熙宁六年八月。

夏乾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咱们是熙宁八年去的仙鱼苑,景明山长和小书生还都在。小书生是被收养的。既然收养了他们,就不可能再将他们卖钱。我觉得……是不是‘买’与‘卖’写错了?也许是景明山长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了七个孩子,或者是其他地方有人进行了人口买卖。”

他的推论似乎有些道理。邓荣想了想,道:“一会儿我们再去问问。那些恶棍大多是最近几年才干的这个勾当,十年前的事不容易问出来。”

易厢泉合上账册,道:“我在溪水边救人的时候,那人高烧不退,还一直说胡话,说要喝水,还说‘救我’。我问了他的名字,他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刚才在想,会不会不是‘呜呜’,而是‘悟五’?”

悟五。

夏乾和邓荣都愣住了。这个猜想非常可怕。邓荣想了想,道:“八年前去的仙鱼苑,悟五并没有被卖掉。”

夏乾也道:“即便八年过去,悟五长大了,咱们也应该能认得出他的。当年的悟五,下巴上有一颗痣,但溪水边的人没有。何况,他们年纪也不一样。溪水边的那人,年纪大一些,有十多岁,甚至更大。”

邓荣一愣:“怎么,你们见到的不是孩子?我以为你们见到的孩子十岁左右。”

易厢泉摇头:“不是孩子,十多岁,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邓荣把这几点都记录下来,道:“我现在过去再审一审。你们等着,还是回去休息?”

易厢泉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不回去了。”

邓荣点点头,离开了。易厢泉和夏乾没吃也没睡,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直到太阳偏西,邓荣才带着口供回来。

夏乾忙问道:“怎么样?”

“问出来了。溪水边的那个孩子是十年前买的,被割开了腿,腿长好之后活了下来,一直在蓬莱附近卖艺。本来这次要带他上船去杭州,结果他爬走了……后来被抓了回去。之后的事,那几个恶棍不肯交代,只说那个孩子跳了海。我们只能去海里试着捞一捞。”

邓荣说到最后,声音透着无力感。

夏乾问道:“他们的头儿抓住了吗?”

邓荣道:“已经把消息送到了杭州,他们的头儿应该是在那里,听说是一个富商。”

夏乾生气道:“明明钱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邓荣翻了翻口供,道:“还有关于仙鱼苑的事。有一个人招供说,他参与了十年前仙鱼苑的买卖,有人卖孩子给他,卖孩子的人穿着黑衣袍。”

夏乾和易厢泉一惊。夏乾问道:“是景明山长?”

邓荣掏出画像递了过去。易厢泉和夏乾看了,都摇了摇头。画像上的人尖嘴猴腮,虽然穿着黑衣袍,却和景明山长完全不一样,而且,和黑袍、白袍两位护卫也不像。

夏乾道:“应该不是他们做的。景明山长收养孩子,为什么又要卖呢?即便是有人替景明山长将小书生卖掉,也不合理。仙鱼苑赚了很多钱,不需要靠卖孩子挣钱。也许,十年前三仙山有其他人做了买卖人口的勾当。”

邓荣卷起画像,道:“这件事过去太久,这些恶人的证词未必可信,只能查到这些了。”

易厢泉道:“若需要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这件事天理难容,这些恶人罪不容诛。”

邓荣点点头,说他们一定会按律法严判。

易厢泉和夏乾出了府衙,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易厢泉走了几步,头忽然有些晕。

夏乾赶紧扶住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易厢泉淡淡道:“我没事。”

夏乾看他脸色苍白,道:“你之前受了伤,又溺了水,咱们去看郎中吧。”

易厢泉摇摇头:“不用去,只是太累了,有些中暑。”

夏乾劝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医馆,看着很破,买药还行,咱们去买点解暑的药丸。”

说罢,夏乾带易厢泉去找那家医馆。

他们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个破旧的木屋,门口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医馆”。医馆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夏乾探了探头,发现里面有一个女子在哄孩子。

今天天气很热,孩子哇哇直哭。女人擦了擦汗,问道:“抓药还是看病?”

夏乾看着简陋的医馆,犹豫道:“我们想休息一下,再抓点药。”

女人朝屋里喊道:“相公,有病患!”

很快,一个留着胡子、瘦削的男人出来。他穿着普通的布衣,迅速坐在桌前,道:“谁看?两文一次。”

夏乾道:“我朋友中暑了,想买些药。”

“好嘞,藿香散,很便宜的。”郎中捋了捋胡子,翘着兰花指。他打量了下二人,觉得他们有些面熟。

夏乾忽然认出他来,问:“您是不是姓范?八年前,您是不是去过仙鱼苑?”

“对,我姓范,去过仙鱼苑,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你们……”范郎中想了想,认出他们来,“你们是当年那两个乱跑的小孩?你们又来蓬莱啦?”

他想起来了,而且并没有任何排斥的样子,还笑了笑。夏乾点点头:“对,这次我们来蓬莱,是帮我外祖母买些丹药。”

范郎中很认真地道:“丹药不能吃的,吃了会中毒。还有,外面卖的很多药都不需要很贵,尤其是海产,从渔民那里可以买到便宜的。”

他言辞恳切,生怕他们受骗似的。他把藿香散递给他们,收了很少的钱。易厢泉看了看,藿香散的品质真的很好。

夏乾朝屋内看了看。屋内很简陋,挂着许多干了的草药,草药上有大大的牌子,标着价格,都很便宜。后院,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夏乾问道:“您的药卖这么便宜,能赚到钱吗?”

郎中道:“够糊口就行啦。总有村民来找我看病,我也不想多挣他们的钱。我以前医术不精,就是个江湖郎中,现在有了自己的医馆,已经很满足了。”

易厢泉问道:“我记得当初县令胡大人是在山下遇见您的,他说您正要上山。您当初为何会去仙鱼苑?”

范郎中叹了口气:“因为小书生。”

屋内的女子探出头来,警惕道:“你们问这些做什么?你们是官府的人吗?”

“哎呀,他们不是。”范郎中拉着他们出了院子,在房前蹲下,笑道,“我妻子就是心思很细腻,容易多想,你们别见怪。”

夏乾也蹲下,问道:“您刚才说,是因为小书生?”

范郎中点点头:“我当年做江湖郎中,在三仙山下支了个摊,一边卖点膏药、药粉,一边学习医术。有个小书生,总来我这儿买药,买的都是金疮药。”

金疮药。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了一眼。他们记得金疮药,那些小书生似乎都有一瓶。易厢泉问道:“他们只买金疮药?是受伤了吗?”

“只买金疮药。那个小书生好像叫悟五。单从外表看,没有看到他有皮肉伤。但有一次,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不说,只是买药。我问他的钱是哪儿来的,他也不说。我猜,应该是香客给他的。”

夏乾问道:“那您为什么去找小书生?”

范郎中犹豫了一下,低头想了想,道:“有一天,小书生来我这里买药。他付了钱,拿了金疮药,又问我黑色药瓶里是什么。我说是耗子药,砒霜。他没说话,给了我一两银子。我低头给他找钱,找了有一会儿,等抬头,却发现小书生已经走了。晚上我收摊的时候,才注意到黑色瓶子不见了。”

易厢泉问道:“是小书生拿走了?”

范郎中点点头:“在他之后,我的摊位没有来过别人。”

夏乾惊道:“那可是砒霜啊!”

范郎中为难地点点头:“是砒霜,所以我才不敢讲呀。”

易厢泉问道:“所以您去仙鱼苑,是想确认一下砒霜还在不在?”

“其实……是我妻子让我去的。当时,她是渔家女,经常来帮家人买药,一来二去,我们就相熟了。我记得小书生来买药的隔天晚上,我去见我妻子,闲谈的时候,我和她讲了这件事。谁知道,她生气了。”范郎中尴尬地挠了挠头,“她说,我犯了两个错,第一,没有找钱,不能这样做生意;第二,十岁的孩子偷了砒霜,这可不是小事。孩子拿了毒药,容易出事;做郎中的必须小心谨慎,否则容易害人性命。她嘱咐我上山看看,把钱找给小书生,再把砒霜拿回来,别让小书生乱用。第二天,我就上了山,结果遇到了胡大人,也遇到了你们。”

夏乾感慨道:“您的妻子真是细心。”

范郎中高兴地点点头:“我娶了她,是真的很幸福。”

易厢泉道:“您当日进入小书生的房间,为的是拿回砒霜?”

范郎中道:“当时捕快问我话,我有点害怕,就没有说实话。我发现药瓶里的砒霜没少,小书生应该还没有使用,就直接装回了口袋,觉得这件事应该就此结束了。”

夏乾低声对易厢泉道:“你还记得吗?余章和余怀父子都中了毒。”

范郎中赶紧摆摆手:“话可不能乱说。砒霜也算是常见毒药,他们中毒,也不能说明就是我的那瓶砒霜。我是看事情过去这么久,才告诉你们的。我们小老百姓,最怕扯上案件了,我……我还有家人要照顾呢。”

“您没有瞒着我们,已经很诚实了。”易厢泉想了想,问道,“不知小书生是哪天来买的药?”

范郎中想了想,认真道:“是熙宁八年三月二十九来买的药,因为第二天是四月初一,晚上有庙会,我提着礼物去下聘,所以记得很清楚。”

易厢泉点头:“那您就是在四月初二上的三仙山。”

范郎中道:“对。我四月初二一早就准备上山,路上碰见了县令胡大人,也碰见了你们。”

易厢泉继续问道:“小书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你这里买药的?”

范郎中犹豫了一下,道:“不记得了。我是熙宁六年来的蓬莱,之后小书生就是常客了,每次都是那个叫悟五的小书生来买金疮药。”

夏乾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两年内不停地买金疮药?”

“我也觉得奇怪。他每次会买很多,过两个月,又来买一次。”范郎中叹气,“我一直想不明白,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也许是他们在山上经常受伤吧。但我总觉得很奇怪,而且……他的神情一直都很冷漠,不像个孩子。”

不像孩子。易厢泉和夏乾都没有说话。他们回忆起当年那些小书生的眼神,的确,他们看起来不像孩子。孩子的眼神或羞怯,或好奇,但那些小书生的眼神是没有任何神采,非常空洞,甚至有些冷酷。

夏乾看向易厢泉,问道:“当时,余章老人中毒而死,会不会不是悟七和小书生一起谋划的?”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