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猜想很有道理。易厢泉没有说话,范郎中越发紧张了:“我、我当年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告诉官府呀?我现在才讲,会不会太晚了?”
夏乾叹了一声,道:“现在晚了,这些小书生统统不在了,不知去了哪里。”
范郎中越发愧疚了:“都怪我当时太胆小,不敢招惹是非。”
夏乾问道:“除此之外,您还觉得哪里奇怪?您觉得小书生可疑吗?他们会不会用砒霜害人?”
范郎中想了想,道:“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我觉得……我觉得小书生有些可怜。”
他的话让易厢泉和夏乾有些讶异。范郎中对小书生的回忆,竟然是“可怜”,而不是“可怕”或“怪异”。
范郎中继续道:“我在行医时遇到过很多病患,他们受病痛折磨,没钱医治,跪下求我……我、我觉得很难受。他们哀求的眼神和小书生有些像,是非常可怜的眼神。”
夏乾挠挠头。易厢泉问道:“悟五来买过很多次药,他真的没有受伤吗?”
范郎中道:“据我观察,悟五没有鼻青脸肿的现象,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很正常,但有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腿伤?”
易厢泉低头思考:“咱们见小书生的时候,腿似乎没有问题。我记得咱们趴在门外偷看的时候,有小书生是趴在床上的。”
夏乾想了想,道:“应该就是挨打了。”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出汪汪的叫声。范郎中立即站起身跑过去,道:“你们不能欺负包子!”
后院传来女孩的笑声,应该是范郎中的女儿在和狗打闹。夏乾也站起身来:“咱们走吧,问下去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们刚要走,后院又传来汪汪的叫声。夏乾偶然回头,忽然一呆:“厢泉,这是我那条大黄狗!”
就在此时,大黄狗看了夏乾一眼,居然认出了他,摇着尾巴快速跑过来。夏乾很是惊喜,摸了摸大黄狗:“你还活着,真是你,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在这儿呀?”
已经过去八年,大黄狗年纪大了,似乎不像当年那么有精神,但眼中有光,毛色油亮,一看就过得不错。
易厢泉也上前摸了摸大黄狗,对夏乾道:“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记得它的样子。”
夏乾点点头:“我一直记得!当年不懂事,随便养狗,后来它跑了,我心里可难受了。后来我还给它念了好多经。还好,它现在有个好归宿。”
范郎中笑道:“怎么,你们也认识包子?这狗是我八年前捡的。我在三仙山下遇见的它。”
“三仙山?”易厢泉问道,“您是不是在仙鱼苑事件之后遇到的它?”
范郎中点点头:“对。它身上有伤,饿得皮包骨,我给了它吃的,它就一直跟着我,不肯离开,我就一直养着它啦。”
夏乾问道:“那……那它有没有攻击过人?”
听见这话,范郎中的两个女儿生气了:“包子从来不攻击人!”
范郎中也说道:“我女儿两三岁的时候,就跟它一起玩,还骑在它身上。包子特别听话,很老实,不咬人的。”
他妻子道:“咬过人的。你忘啦?上次有人贩子经过,要把孩子拐走,包子上去就咬了对方的腿。”
小女孩赶紧点头:“包子可聪明啦!它会明辨是非,只咬坏人!”说完,还抱紧了大黄狗,生怕夏乾把它带走似的。
夏乾点点头,愧疚道:“大黄狗,都怪我当年不懂事,没有照顾好你,真是对不起!”
大黄狗咧开了嘴,好像笑了,并没有怪他。
夏乾跟狗道了歉,又说要去买吃的,又要给范郎中银两。范郎中谢绝,对他们道:“如果你们要查当年的事,我还知道一个人。”
夏乾问道:“谁呀?”
“胡县令。他家就在城郊。”
范郎中说了个地址。夏乾谢了范郎中,和易厢泉一同离开了。
他们想了想,觉得可以去探访一下胡县令。傍晚的时候,二人来到了城郊胡县令的宅院。他们在门口看到一个老人正在晒太阳。他衣冠整洁,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易厢泉和夏乾进来的时候,他也看着二人。很快,几个家丁出来了,喝道:“什么人?”
家丁们防范得如此严苛,倒是令易厢泉和夏乾吃了一惊。夏乾忙道:“您可是胡大人?我们有些事想打听一下。”
老人也有些吃惊,盯了他们一会儿,却没想起来是谁。易厢泉说了他们二人的来意,老人让家丁退下,随后淡淡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了。仙鱼苑的事,后续我们也查了许久,可是没有查到什么。
夏乾问道:“您觉得有哪些地方回忆起来有些不对劲?”
胡大人低头想了想,道,“当年景明山长烧伤之后有些奇怪,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我不知他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之前那些人都没有讲过。易厢泉没有说话,觉得也许当初景明山长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夏乾问道:“您与景明山长之前见过?”
胡大人道:“大概十多年前,他和余章老人要创建仙鱼苑,我就上山与他们见了一面。当时主事的是余章老人,景明山长只是在一旁倒茶。那时他还不是山长。那时候仙鱼苑还没有大肆揽客,只有一小部分百姓去祭拜,也施舍些银子。我记得我和他们见面之后,余章老人把之前香客捐的银子交给了衙门,让我们赈灾和修路架桥,后来建了书院。”
易厢泉问道:“换言之,和景明山长相比,余章老人更像是仙鱼苑的主人?”
胡大人点点头:“是的,那块地就是余章的。但他身体不好,一直在仙鱼苑山顶居住。后来他膝盖越来越疼,就很少下山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守着他的妻子。唉,他妻子的坟,我们也没守住,后来还是被盗了。”
夏乾问道:“三仙山地势复杂,既然仙鱼苑没有大肆揽客,那些富商是怎么知道鲛人的事的?”
胡大人道:“一开始,富商们不知道鲛人的事,他们就是为了水潭的水。熙宁年间,蓬莱总有天灾,连日不下雨,井水也开始变咸,只有三仙山上的泉水可以饮用。有几个百姓知道了这件事,就去仙鱼苑讨水喝。可是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富商花银子来买水。再后来,有些人发家致富了,便带着妻儿回仙鱼苑祭拜,表示感恩之意。”
易厢泉和夏乾想起来了,穆三绝的父亲来过仙鱼苑,就是这个原因。
胡大人又道:“祭拜之后,仙鱼苑的传说就兴起了,什么吉祥如意呀,发家致富呀,长命百岁呀……渐渐地,仙鱼苑的香客越来越多。余章老人觉得,既然富人愿意捐钱,便让他们捐。他多次把富商捐的钱送到衙门,说要救济百姓。唉,谁知后来遇到那些事。”
胡大人忽然沉默了。然后,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似乎为政绩不佳而愧疚。
易厢泉问道:“那,您对小书生可有了解?”
胡大人摇摇头:“不了解。我见余章老人的时候,那里还没有收养小书生。后来蓬莱闹天灾,好多孩子饿死了,余章老人又是非常善良的人,应该是那段时间开始收养的。”
易厢泉问道:“您对白袍护卫可有了解?”
胡大人道:“我记得当年余章老人问起过这件事。如果仙鱼苑开始招揽香客,怕不安全,想让我抽调三名捕快过去。我觉得此举不妥,余章老人便说直接找有武艺的百姓来守护。”
夏乾挠挠头:“三个?可是黑袍、白袍,只有两个呀。”
胡大人道:“也许最后就只找了这两个。”
之后,胡大人没再说什么。他盯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
易厢泉和夏乾道了谢,和胡大人告辞。
当他们走出不远,发现不远处有个男子,一直在胡县令家附近徘徊。
这个男子很是可疑,看起来三十多岁,却佝偻着,一直死死地盯着胡县令家的大门,眼中有恨意。可家丁看见他,竟没有呵斥盘问,而是迅速关上了大门。
易厢泉看看家丁,又看了看那男子。这个男子很奇怪,鬼鬼祟祟的,但身上穿的衣衫很干净,不似乞丐、泼皮之类的人。
男子看见了易厢泉和夏乾,没有说话,想掉头就走。
夏乾看了看,忽然认出他来,问道:“你是丁成丁大人?”
丁成听到有人这么唤他,微微一愣,却也没有说话。易厢泉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了。夏乾低声道:“他也是当年跟在胡大人身边的捕快,你忘啦?他还去山上找过我们呢。”
丁成看上去非常冷漠。他没有说话,而是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夏乾上前问道:“我记得当年您跟着乞丐余怀去了兰州,之后……之后怎么样了?”
丁成冷冷道:“不知道。别跟着我。”
他佝偻着背,奋力地向前走。夏乾还想问,易厢泉却拉住了他,低声道:“先跟着看看。”
二人一路跟着丁成,来到一个小院子前,这是丁成的家。他的母亲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看到他,问道:“你怎么才回来?你、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饿不饿?要吃面吗?”
丁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而是直接进了门,然后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丁成的母亲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担心和失落。二人上前,夏乾问道:“请问丁大人怎么了?”
丁成的母亲吃惊地看了看他们。易厢泉道:“我们在几年前与丁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他还帮了我们的忙。不知他遭遇了何事,为什么会……”
丁母的眼睛有些红了,道:“八年前,他被胡大人派去兰州,之后在兰州遇刺,捡了条命回来。”
夏乾问道:“是不是跟着一个叫余怀的人,押送白银到兰州?”
丁母点点头:“是。胡大人让他去兰州,其实是个很好的差事,事情简单好办,还可以带些礼给当时驻守兰州的官员。丁成去了后,没想到在兰州的客栈里遭了劫难。”
夏乾问道:“怎么会……”
“当年兰州乱呀。”丁母讲到这里,哭了,“大宋要和西夏打仗,那里什么人都有。成儿到了兰州,那夜在客栈睡觉,什么也不知道,突然,身上就被人砍了好几刀。天亮后,店小二才发现他受了伤,骨头断了,血都要流尽了……回蓬莱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他又自暴自弃,衙门的差事丢了,胡大人给了他些银子,让他养伤。唉……他一直恨他们。”
夏乾有些不忍,问道:“那也应该恨伤了他的人啊。”
丁母叹息:“当年他高大英俊,去了一趟兰州,身体就成了这样,所以他一直对衙门有怨言,去闹了几次,说了很多不好的话。现在衙门的人见了他,都一个劲儿地赶他走……”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丁成站在门口,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当然要恨他们。护送白银这种事,凭什么要朝廷派人去?胡县令收了那个乞丐七千两银子,他过意不去,就签了通关文牒,让我护送过去!”
“成儿——”
“还有邓荣。”丁成咬牙道,“这个活儿原本应该是他的,他却让我去!”
“成儿呀,”母亲哭道,“这在当时真的是个好差事,谁能料到后来出事呢?胡大人本也是想让你去拜见其他官员,这才有了机会呀。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
夏乾道:“你回蓬莱之后,胡大人没查?”
丁成冷笑道:“查?我捡了一条命,回到蓬莱,胡大人已经归乡了。当初,就是他同意放的人,他能查什么?现任县令是胡大人的女婿,他又能查什么?你们今日不是去城郊了吗?看看他的宅院!呵,他现在儿孙满堂,过得好着呢!”
丁母哭道:“成儿,我知道你定是又去找胡大人了。听话,咱们别去了,都过去了——”
丁成怒道:“这件事过去了,可我呢?我的一辈子谁来还呢?”
夏乾忙问道:“兰州的客栈没查吗?兰州官府怎么说?那个乞丐余怀呢?”
丁成道:“客栈失了火,乞丐死在隔壁,面目全非,银子也不见了。”
丁成的话令易厢泉和夏乾格外震惊。
说完这些,丁成好像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了。他退了回去,打算关门。易厢泉急忙过去,问道:“你看没看到攻击你的人?”
丁成停了一下,道:“对方蒙面了,看不清脸。看装扮,不像中原人。兰州府衙的人说,可能是西夏人。听说后来西夏人得了一大笔银子作军饷,呵,应该就是这笔钱了。”
丁母赶紧道:“孩子,你可不要乱说呀!你好歹也是护卫,若真是被西夏人劫走,这、这……”
丁成怒道:“怎么,你怪我没有守住银子?你儿子都这样了!”
丁母没有说话,呜呜哭了起来。丁成变得更不耐烦了。
易厢泉继续问道:“你对劫匪还有印象吗?”
丁成道:“那人蒙着面,我只看到眉眼,觉得像……”
夏乾忙问道:“像谁?”
“像三仙山上的黑袍护卫。”
丁成说完这句话,砰的一声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