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道:“不仅如此,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当年我的同僚丁成和余怀一起去了兰州。可是,银子在兰州客栈被人劫走了,丁成受了重伤,余怀死了。这件事我们查了很久,但没有任何线索,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邓荣的话令人震惊。那笔银子居然被劫走,连余怀都死了。当年仙鱼苑事件的结局比他们预想中还要糟糕。
夏乾问易厢泉:“怎么办?咱们还查吗?线索可能都没了。”
易厢泉想了想,道:“咱们可以去街上打探一下,也许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我想起来了,穆老板还在。对,穆三绝!你们可以去找他。”邓荣点了点头,“刚才我说的,有个商人去仙鱼苑拜访,发现景明山长已经离开,那个商人就是穆三绝。”
夏乾想起来了:“是那个胖胖的大叔?他当年和我们一起去的仙鱼苑,晚上还一起喝酒呢。”
邓荣写下了地址:“这是他的店。你们可以去问问他当年的事。但他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未必有时间。”
易厢泉和夏乾站起来道了谢,便告辞了。
待他们出了门,夏乾抓抓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总觉得查不出什么了。”
易厢泉道:“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刚刚中午,咱们去穆三绝的店铺里看看。”
夏乾点点头:“我也好奇那里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穆三绝……在哪儿来着?”
易厢泉低头看了看地址,是永利街上穆记布庄。以前蓬莱很小,好像没有这条街。
今日太阳高悬,天气非常炎热。两个人一直往前走,夏乾擦了擦汗,道:“咱们那时候来,觉得路好长,只有坐车才能到。现在长大了,路虽然不长,但依然难走。”
易厢泉道:“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太胖了。”
二人就这样说着闲话,往穆三绝的店铺走。当他们转过街角,发现街道上忽然热闹了起来,有好多往来的行人,小贩叫卖着海里捕捞上来的大鱼,还有卖珍珠、贝壳以及三仙山的各种药材。再转过一条街,便是永利街了。这里商铺林立,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卖首饰的……一个个摊位前挤满了人。不远处是瓦子勾栏,卖艺人在那里耍着大刀,百姓一阵叫好。
夏乾惊呆了:“厢泉,才过了八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易厢泉和夏乾在人堆里挤着,越挤越热。夏乾掏钱,找小贩买了冰果子,二人一人一碗,酷热的夏天似乎变得清凉了不少。在街道的中心,他们看到了慕容蓉的药材铺。和慕容家的招牌不同,铺子写的是“蓉记”,下面画了一朵芙蓉花。夏乾羡慕道:“生意真好,难怪慕容蓉一直看账本。”
“夏乾,你看那边。”易厢泉指着一家店铺。它不是穆记布庄,而是穆记首饰店,店门口摆着大量的珍珠项链,很多姑娘在那里挑选。夏乾挤过去,问伙计:“请问这里是不是穆三绝的店?”
伙计打量着他们,见其衣着不俗,遂道:“老板今日不在店里。”
另一个伙计道:“在东边店里盘账呢!”
夏乾问道:“东边还有店呢?”
正说着,又一群人涌了进来。夏乾赶紧出门,道:“人可真多!”
易厢泉朝四周看了看:“他一定赚了很多钱。”
很快,他们转了个弯,看到了穆记布庄。这里人也很多,卖的都是些贵价绫罗。夏乾摸了摸,有些吃惊。这些绫罗一般只在汴京城、杭州一带售卖,在小地方根本卖不出去,在蓬莱竟卖得如此之好。这时候,易厢泉拉了拉夏乾的袖子,指了指店内。
穆三绝正在店里看账本。他比当年圆润了些,倒是没有什么老态。几个伙计在一旁候着。夏乾走上前去打招呼。穆三绝一时没认出他来,直到看到他旁边的易厢泉,才惊道:“夏乾夏公子!哎呀,你都长这么大啦!英俊了不少。我眼拙,差点没认出来!快,快给夏公子上茶!”
他推开手边的账本,带着易厢泉和夏乾来到内堂。这里已摆了上好的茶具。夏乾落座。穆三绝叹了一声:“夏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知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夏乾道:“一切还好,他还在忙着打点。之前生意做得太大,现在要减少一些。”
穆三绝点点头:“我虽未见过夏老板,但听闻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遣散了不少伙计,但也给了不少银钱。此等仁义之举,我实在是佩服。你们这次来蓬莱,是来做生意的吗?”
易厢泉摇摇头,道:“您生意繁忙,我们不敢叨扰,只是有些事想问问您,是关于当年仙鱼苑的事。”
穆三绝眉头一皱,问道:“为何问起仙鱼苑的事?”
穆三绝这个人很是精明,夏乾不知如何答。易厢泉道:“其实是夏乾的外祖母让我们来的。夏家出事以后,她就卧病在床,想来蓬莱这边休养,所以,我们就想来问问看。”
穆三绝点点头:“老人家都有这个念想,可长生不老之法怎么可能存在?我当初做药材生意,去过很多地方,大理、汴京城、蓬莱……我听过很多长生不老的传说,可终究没有找到什么能长生不老的药,当年仙鱼苑就是例子。”
夏乾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
穆三绝道:“说来惭愧,当年你们见到我时,我看着意气风发,实际上周转困难,本想来蓬莱找找做生意的机会,结果碰到仙鱼苑出事……之后,我在山下租了个铺子,打算售卖药材,然而顾客寥寥。一个月后,我再次上山,想打探一下鲛人的事,结果发现仙鱼苑已经空无一人。景明山长在正堂内留了一封书信,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小书生们也都不知所踪。”
易厢泉问道:“但鲛人墓还在,为何不想办法另换一位山长?”
穆三绝叹道:“不只是景明山长走了,鲛人的墓也被盗了,听说是一个渔民干的。胡大人听说之后,非常生气。仙鱼苑因为这两件事,衰败是注定的。当时,山下的客栈、驿馆都因仙鱼苑而兴,仙鱼苑没了客人,蓬莱的财路也就断了。”
夏乾还是有些疑惑。他们这次来蓬莱,发现街道比八年前繁荣了许多。
穆三绝看出了他的疑惑,道:“当时我刚刚盘了店,本以为生意无望,但还是坚守了下来,研究蓬莱的海产、药材生意情况。半年后,这里换了新的县令,也修了路,发展了渔业和商业,又有不少达官显贵来此地置业,听说高太后也在海边休养。正因为如此,我的生意也好做了。所以说,靠迷信发财,终究是行不通的。”
夏乾问道:“之后就再也没有景明山长的消息了?”
穆三绝摇头:“没有了。我怀疑景明山长受伤之后,看破了一切,所以才决定云游四方,并且随意地将仙鱼苑的钱财给一个外人。”
夏乾问道:“怎么,您也觉得当年的乞丐余怀不对劲?”
穆三绝笑着摇了摇头:“当年的事我参与的不多,可那乞丐确实奇怪。且不管他的说辞如何,他突然冒出来,拿走了那么多钱,总归是可疑的。但景明是仙鱼苑的山长,只要他点头,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对了,你们等一下。”
穆三绝开始翻账本。他一本本地翻,终于在账本中找到了一页纸。他递给易厢泉,道:“这是当年景明山长留下的字条。”
易厢泉接过,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决定去云游四方,不在仙鱼苑读书清修了。
夏乾看看易厢泉,意思是,咱们现在怎么办。
穆三绝道:“你们可以去仙鱼苑的旧址看看。我有时候还会带妻儿去那里爬山,也会去瀑布水潭那里,不过是图个吉祥罢了。对了,你们还可以去盗墓的人那里打听打听。我记得他姓郑。你们还记得吗?仙鱼苑发生纵火案的时候,他也在。”
易厢泉和夏乾想起来了,就是当年那个偷偷藏在山间的郑老爹。
易厢泉问道:“那这位郑老爹住在何处?”
“往西一里地,那儿有个渔村。”穆三绝说完,正巧,门外伙计禀报说有人拜访。穆三绝只得起身,又和夏乾说了几句话,推荐了自家的珍贵药材和海参之类,送给他外祖母补身体。夏乾赶紧道谢推辞,这才和易厢泉出了门。
“怎么办?”夏乾挠挠头,“我总觉得这样是大海捞针,听了一大堆闲话,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打听不到。”
易厢泉想了想,道:“离太阳落山还早,那个郑老爹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就一里地,咱们去看看。”
他们一路向西,来到穆三绝说的村庄。很快,他们闻到了属于大海的腥味,附近晾晒着很多海鲜,有鱼贩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夏乾上前向他们打听郑老爹。
“死啦。”鱼贩摇着扇子,“前几天刚死。”
夏乾一怔:“怎么会死呢?”
“唉,愁得呗。当年他儿子得了痨病,他就说要去找鲛人尸骨,结果他儿子还是死了。他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上个月……是上个月吧?”
鱼贩歪过头,问旁边的大婶。大婶嚷道:“是上个月!郑老爹得了病,死在屋里。当时天热,尸体有了味道。还是我儿子发现的,这才拖出去埋了。”
大婶絮絮叨叨地讲着。易厢泉和夏乾总算听明白了。易厢泉问道:“请问他住在哪间屋子?”
“最破那间就是。”鱼贩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吉利,都没人去。”
易厢泉和夏乾谢过两人,来到那间破屋。茅屋非常破旧,屋顶已经破败,有一扇小窗,屋内有一张草席和几册书,有《回魂术》《长生法》,还有“四书五经”。
“书都是郑老爹的,他以前是个秀才。”大婶站在门外,看热闹似的。
秀才。易厢泉和夏乾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夏乾。他小时候没考中秀才,印象里,那些中了秀才的人都很聪明、整洁,有气度,怎么也不会像郑老爹这样的。
易厢泉想了想,道:“科举好像改了科目。”
夏乾点点头:“对,我小时候就听说了,诗赋突然不考了,郑老爹可能更没法中举了。”
鱼贩也凑了过来,道:“他都五十岁了,还一直读书,但没有高中过。他卖了祖宅,讨了个媳妇,生了个男孩,可高兴了,觉得家里有了香火。可他媳妇嫌他家里穷,跑了。后来孩子得了重病,他就天天求医问药,书也不读了。唉,要说也是苦命的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天道……”
夏乾道:“天道酬勤?”
鱼贩点点头:“对,就是天道什么琴。郑老爹生前也总说这个词。要我说,穷人哪里有什么天道?不如念经拜佛,求来世降生在富贵人家。”
大婶道:“嗐,什么鬼神,都是骗人的。他把鲛人尸骨从三仙山偷出来,熬了汤给儿子喝,结果他儿子还是死了。”
夏乾愣住了:“熬汤?”
大婶道:“对。他偷回来的那晚,就把鲛人尸骨煮了。”
夏乾急道:“怎么可以这样?!”
大婶奇怪道:“怎么啦?偏方都是这样的。他熬好了汤,给他得了痨病的儿子喝了,之后,他儿子再也没吃过郎中开的药。大概过了半年,他儿子就死了。郑老爹因为被官府抓去蹲大牢,都没见到儿子最后一面。唉,这鲛人尸骨有什么用!”
“可那不是鲛人的尸骨!那是——”夏乾没有说完,就被易厢泉拉住。
大婶奇怪地问:“是什么?”
易厢泉和夏乾在这一瞬间都没说话。关于三仙山鲛人尸骨的真相,他们不知如何开口,更无法开口。空荡荡的房子里,那些医书,那耗尽半生的搜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可悲又可怖的笑话。
易厢泉打开那本《回魂术》,翻了几页,里面果真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取鲛人骨熬汤,死可复生,旁边还记载着密密麻麻的偏方。这些字端正工整。此外还有煮指甲、烧头发之类的,一页页,看起来正正经经,却显得格外荒唐。
“别看了!”夏乾把地上的书一踢,“这些内容真是害人。郑老爹好好的一个秀才,放着圣贤书不读,偏信这些!”
鱼贩不满道:“读圣贤书有什么用,孔子能把人救活吗?”
大婶也道:“看这些偏方,也算是个念想,否则,人活着图什么呢?何况,郑老爹说他亲眼看见了呀。”
夏乾嘟囔道:“他亲眼看到了什么?”
大婶道:“好像是庙会前一天,郑老爹拿着铲子上山,说是要挖尸骨,结果看到木屋里的老人已经死了。可就在第二天,老人又活了,所以他才信了鲛人尸骨能让人复活,一直嚷嚷着要挖尸骨。”
夏乾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鱼贩哼道:“不用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都是当初郑老爹的疯话。不过……你们到底是谁呀?是他的亲戚吗?他还欠着郎中的钱呢,你们替他还吗?”
夏乾赶紧起身:“不是他亲戚,我们要走了。”
易厢泉和村民道了谢,准备离开。夏乾转身拿起那几册《回魂术》,揣着离开了渔村。出了村,他就把书撕了,生气地道:“这种祸害百姓的东西就不应该留!”
易厢泉低头道:“我在想,如果当初官府对百姓说出仙鱼苑的真相,说出鲛人尸骨其实是人的尸骸,也许郑老爹就不会执着于此了,也不会给儿子停药,更不会被抓入大牢,连孩子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夏乾摇头:“我觉得,三仙山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鲛人尸骨引起的,而是从余章父子流落荒岛开始的。即便鲛人的事不存在,他们这些人也会用其他的旁门左道来满足私欲。”
易厢泉一愣。夏乾说得没错。当年,余章和儿子饿了,就吃了妻子的尸体。郑老爹的儿子病了,也要吃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愚昧和贪婪导致的。不吃死人,说不定会吃活人。即便没有鲛人的传说,这些愚蠢又可怖的事也会发生。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阵,心里都沉甸甸的。仙鱼苑的事草草了结,背后竟有这样可怕的事。
直到太阳落山,夏乾抬头看了看三仙山,道:“现在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如果要离开蓬莱,咱们应该再回仙鱼苑看看。”
易厢泉看了看天,道:“咱们明天就去,但我觉得,明日可能要下雨。”
天空中有一些朦胧的云,不过看起来还算晴朗。
夏乾道:“这几天这么晒,怎么会下雨呢?咱们先回客栈睡一觉,明天一早就上山。”
一夜过去,天似乎有些阴沉。二人睡了很久才起来。他们吃了很多东西,准备去爬三仙山。
三仙山周围笼罩着一层雾气,山间的草木在雾气映衬下透出幽幽的朦胧感。因为人迹罕至,原本的旧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早看不清了。易厢泉和夏乾观察了一会儿,凭着记忆往山上走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二人迷路了。
易厢泉道:“我记得要往左边走。”
夏乾道:“我怎么记得前方有小溪?”
“哪有小溪?”
“我记得有小溪呀。”
“夏乾,八年前,你第一次爬三仙山,是坐的穆三绝的毛驴,你都睡着了,哪里会记得路?”
“哎呀,都是爬山,往上就好了,哪里管左右。”
“如果继续往前走,没有路,有悬崖。”
二人正说着,空中却一道惊雷。很快,雨落了下来。易厢泉赶紧遮住头:“这样不行,咱们必须下山,原路返回吧。”
二人身上很快就被淋湿了。夏乾艰难地点点头。他们转身往山下走,忽然发现了一条小溪。雨中,夏乾道:“咱们是不是又走错路了?刚才没有这条小溪。”
易厢泉看了看,道:“刚才的水流很细,现在下雨了,水流大了一些,就变成了小溪。”
夏乾道:“这是山上瀑布的水。这么一说,香客根本没必要花钱进仙鱼苑,在山下等着下雨就行。”
他的话居然很有道理。易厢泉笑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了。夏乾道:“啊,咱们快下山!”
易厢泉点点头,二人加快步伐。地势越发平坦,相信很快就能抵达镇子。可这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空中阵阵惊雷闪过,豆大的雨点砸在二人头上。
雨实在太大了。夏乾大声道:“咱们先避一避吧!”
“雷雨天不能在树下避雨。”易厢泉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石洞,咱们先过去!”
石洞就在溪水边上。溪水湍急,很快就从小溪变成了小河。浓重的水汽笼罩在四周,像是大雨落地而起的一层烟雾。二人快步奔过去,夏乾忽然停住了脚步。
“厢泉,前面好像有人!”
易厢泉眯起眼。大雨中,溪水边确实有个黑影,像是有人昏倒在地。
二人赶忙冲过去,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在溪水边。他趴在地上,脸朝下,头发蓬乱,身上的衣衫如破布一样挂着。大雨中,整个人湿透了。
易厢泉赶紧蹲下探他的脉搏,急道:“脉象很微弱!”
夏乾忙问:“是不是受伤了?”
易厢泉又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发现很是滚烫,应该是高烧昏迷了。
“夏乾,你抓着他的腿,咱们先把他抬到石头下面避雨!”
夏乾点点头,想抓住伤者的腿,却突然缩回了手。
“怎么了?”
“厢泉……他没有腿。”
“什么?”
“他……他没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