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先生……”
教书先生问道:“怎么了?”
夏乾赶紧低头:“没什么。”
教书先生笑了一下:“到了客栈,你们可不要再乱跑了。”
夏乾站住了。他回头看看仙鱼苑,又看看远处的木屋和树林,道:“我……我觉得悟七不是坏人。”
教书先生一怔,看向他。夏乾低下头,道:“我昨天夜里看到悟七,我们四目相对,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悲伤……他好像有话要说。”
教书先生很严肃地道:“你这个年纪,很难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就是你们父母不让你们独自出来的原因。”
易厢泉一路没有说话。教书先生看向易厢泉,问道:“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易厢泉道:“没什么。如您所言,我对整件事情了解得不多,所以我没办法下定论。但我觉得悟七很奇怪。如果他真的图财,为什么要在仙鱼苑待上两年?”
教书先生道:“也许,只是因为余怀来了,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易厢泉摇摇头:“直到最后,悟七杀了人,却只拿了一点点银子就离开,我觉得很奇怪。如果人真的有这么大的贪念,在仙鱼苑苦守两年,面对那么多银子,不可能只拿一点点。”
教书先生点了点头,道:“等官府找到悟七,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只听他唤你‘厢泉’。”
易厢泉想了想,报了自己的姓。
“姓易啊。”教书先生想了想,“我并不认识姓易的人家。我看你十分聪明,还以为你是哪个官家子弟。为什么不进京城的书院读书报国呢?”
易厢泉低下头:“其实……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夏乾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当郎中啦?”
易厢泉心里有些乱:“没想好。回去再说。”
教书先生问夏乾:“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夏乾胡说道:“我叫梅乾。”
教书先生瞥了他一眼,感觉他没说实话,道:“看来我得亲自把你们交到大人手上。”
夏乾赶紧道:“我们回到客栈就好,不用找大人!”
就在这时,易厢泉忽然问夏乾:“你的大黄狗呢?”
夏乾脸色一变:“我的大黄狗!它还在山里呢!”
教书先生脸一沉:“自己的狗,一定要看好,何况它还曾经伤过人。等你们下山了,我会跟捕快们说。”
夏乾害怕道:“大黄狗会被杀死吗?”
教书先生没有说话。夏乾更加忧心了。一路上他再也没有讲话,时不时地擦擦眼睛,好像还低声给大黄狗念经。直到三人来到街上,教书先生正想找他们住的客栈,就在此时,一个女子从城外走来。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轻便的布鞋,带着药箱。远远地,她看见了易厢泉和夏乾,快步走过来。
易厢泉一惊:“师母!”
夏乾紧张道:“温、温郎中……”
温宁笑着看向他们:“你们竟然在这儿。怎么,让你们在客栈待着,你们自己跑出来玩啦?”
说话间,黑玉扳指在她胸口晃着,像是一件特别的首饰。
“不是的!”夏乾急道,“我们只是出来买烧鸡,我们马上就回去!”
温宁摸摸他的头:“怎么感觉你瘦了?还黑了?身上也脏兮兮的。”
夏乾这几日没吃好,也没睡好,当然瘦了。易厢泉赶紧道:“师母,我们、我们……”
“他们只是去买烧鸡了。”教书先生上前,和温宁打了招呼,很有礼貌地道,“我是书院的老师,看这两个孩子聪明,就问了他们两句师从何人。”
温宁行了礼,笑道:“愧不敢当。我夫君邵雍会教他们一些事。不过,他们不愿念书,学的都是一些皮毛。”
听到邵雍的名字,教书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邵先生的弟子,难怪聪明。”
温宁好奇地问道:“他们两个做什么了?”
“算账。”易厢泉胡说道,“我们买烧鸡时,算账特别快。”
温宁疑惑地看了看他:“买的烧鸡呢?”
夏乾赶紧道:“算了账,发现太贵,就没买。”
教书先生看了看温宁,问道:“您与邵先生还是住在洛阳吗?”
温宁点点头:“是,在洛阳龙门山下安乐窝。若您喜欢讲学,可以来拜访呀。不知您是?”
教书先生摇了摇头,笑道:“我等无名小卒,不敢拜访邵先生。这两个孩子很不错,让他们好好读书吧。”说完,就朝易厢泉和夏乾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夏乾松了口气,低声对易厢泉道:“他可真是个好人呀!”
温宁看了看他们,皱眉道:“刚才没拆穿你们。看你们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是跑到哪里去了?还有你,夏乾,你爹嘱咐过,不能乱跑。”
夏乾赶紧道:“我们真的就是随便逛了逛。”
易厢泉岔开话题道:“师娘,您去给什么人看病呀?看完了?”
温宁道:“看完了,不是什么大病。富贵人家,都会想着寻一些长生之法,还问了一些养生之道。听说附近有个仙鱼苑,也是有长生不老的传说,我本想去看看的。”
易厢泉和夏乾异口同声道:“别去!”
温宁奇怪地看着他们。易厢泉道:“这两天在街上听闻,仙鱼苑出事了,而且,天下哪有什么长生法,都是骗人的。”
温宁笑着道:“说得对。怎么,这几天好好念医书了吗?”
易厢泉低下头去,道:“我想过几年再念。”
温宁不解地看着他。易厢泉道:“我……我想去游历。”
他说的不是“过几天”,而是“过几年”。听到这句话,温宁一怔:“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当郎中吗?”
“我要再想想。我只是觉得,自己过去在山里一直读些杂书,对山下的事一无所知。我不通人情,不解世故,对世间很多事……有些陌生。”
温宁问道:“所以你想去游历?”
易厢泉点点头。
温宁想了想,道:“我会和你师父商量。他应该会同意的。”
易厢泉的眼睛亮了起来。夏乾一听,立即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温宁拍了他一下:“你年纪还小,不能去。再说,你爹娘也不会同意呀。”
夏乾哭丧着脸,没再说话。温宁又看向易厢泉,道:“你师父还要办点事,一会儿才回来。这个拿好。你的生辰快到了,这是你师父送你的。”
她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易厢泉。夏乾站在一边,问道:“里面是什么呀?”
温宁道:“是扇子。”
夏乾“嗐”了一声:“扇子最没意思了,我都有好几把了。”
趁夏乾注意力不集中,温宁低声对易厢泉道:“不是普通的扇子。你回去再打开,免得夏乾也想要。”易厢泉点点头,微微一笑,很高兴的样子。
夏乾摸了摸肚子,道:“咱们去吃好吃的吧!”
温宁道:“我带你们去吃烧鸡。”
温宁走在前面,夏乾却故意放慢脚步,低声对易厢泉道:“厢泉,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那个教书先生。”
易厢泉微微一愣。
“就是当年在洛阳龙门山,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在山上跑,遇见一个山神,他坐在石头上。”
夏乾稀里糊涂地说着。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真的吗?”
夏乾垂下头去:“我也有点记不得了,当时只看了个背影。”
温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易厢泉赶紧道:“没什么。”
此时,二人走到那告示墙前。原来捉拿“白银劫案”的通缉令已经被新的告示覆盖。新的通缉令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人。他有小巧的脸,眼睛下面有一颗痣,是个孩子。
是抓捕悟七的通缉令。易厢泉和夏乾看到这个通缉令,心中感慨万千。
几名官兵正在贴通缉令,其中一个还和易厢泉和夏乾打了招呼。
温宁奇怪地问道:“怎么,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易厢泉和夏乾异口同声地答道,飞快地离开了。
不久之后,易厢泉和夏乾便坐着驴车离开了蓬莱。土路依然颠簸,但二人心事重重。这段盛夏的冒险经历成了二人不可言说的秘密。再后来,他们长大成人,有了更多的经历,这段记忆被彻底埋在心里。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