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郎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然后在药箱里翻找了半天,道:“我带了点草药,还缺白蔹。”
这方子感觉是从医书上直接撕下来的。易厢泉叹了口气,对邓荣道:“我在路上见到有白蔹,我去摘些回来。”
邓荣道:“现在危险,不要随意走动。”
易厢泉道:“就在山门不远处。捕快都在仙鱼苑内,如果有危险,我们就高声呼救,你们一定会听到的。”
邓荣犹豫道:“可是……”
夏乾拍着胸脯:“不会有事的。”
还没等邓荣说话,他们就找了个篮子,快速跑开了。
之后不久,景明山长醒了过来。他浑身是伤,被绷带缠着,就露出了眼睛。屋内,厚厚的帷帐遮住了床,使得屋内又阴暗了几分。
范郎中被叫了进来,但景明山长不想医治。
范郎中道:“可您烧伤得厉害——”
“不必了。之前那个孩子帮我号过脉,我吃些药就行。”景明山长似乎对范郎中的医术不太信任。范郎中只得出门叫了其他人。很快,胡大人和其他捕快进了门,来找景明山长问话。
胡大人道:“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听其他香客讲了,再来找你问一些细节。昨天,是那个叫悟七的小书生放的火吗?”
“是……”景明山长气息微弱。
“你看到他的脸了?”
“是的,是悟七……是他跟着我到了后山,拿走了一部分银子,还打伤了我……之后,他转身跑出去放了火……”
“他住在仙鱼苑,怎么会知道银子在哪儿?”
“以前,香客上山,会交钱……黑袍护卫会把银子送往静思堂的箱子里,等箱子装满,就挪去后面山洞里……我在静思堂遇见过悟七好多次,他经常在那里闲逛。”
周围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若有所思。悟七的行为格外怪异,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是教书先生来了。他知书识礼,刚才在问询小书生们的时候,一直帮着官府的人记录口供。如今邓荣一行人已然认识他了。
教书先生进门后,先向胡大人行了礼,然后说明了来意。
“有些东西想交给您。”教书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尖利的铁片,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悟七床下发现的。”
邓荣接过,吸了一口凉气。这铁片非常锋利,与匕首无异。
胡大人的眼神冷了下来,问道:“他为何会持有这个东西?
教书先生拄着拐杖,认真道:“我也有些问题想问景明山长。悟七……究竟是怎样的人?”
景明山长躺在床上,叹息了一声:“两年前,这里闹饥荒……我下山办事,看到了悟七。他饿得不成样子,特别可怜,我就把他带了回来,给他饭吃,他这才活了下来……我们之前也一直救济穷人,收养小书生……没觉得悟七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来到仙鱼苑,一直不爱说话,后来……就经常偷东西,还管香客要钱……我教训了他好多次,但他无动于衷……再后来,他听说仙鱼苑里有鲛人尸骨,还有银子,他就一直打听……”
教书先生问道:“那么,悟七究竟多大年纪了?”
景明山长一怔,咳嗽了几声,犹豫道:“我救他的时候,他说他八岁。照这样算来,他如今也有十岁了。但他……”
教书先生道:“他的很多行为不像孩子。”
邓荣道:“可悟七就是一个孩子啊。”
教书先生反问道:“他真的是个孩子吗?范郎中,之前有无这样的案例?”
范郎中一直站在门口,听到问话,他开始翻医书,查了半天,才道:“有。有的人明明是成人了,却一直保持着孩子的模样。”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是一愣。范郎中紧张道:“真的有,不信你们看。”
他把医书扬起来。书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小小的样貌,小儿的身材,唯独眼神有些诡异。
众人都没有说话,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人,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而后慢慢长大,从孩童变成成人,再从成人慢慢变成老人,最后归于黄土,这是世间不可逆的规律。但悟七的出现违反了这个规律,而且这件事发生在以长生不老传说而闻名的仙鱼苑。
胡大人没有说话,拿过医书翻了翻。书中记载,有的人生下来就不长高,也不变老。这是一种病。
他越看脸色越阴沉。一旁的丁成观其神色,立即道:“我们已经派人在仙鱼苑内守着了,目前仙鱼苑里很安全。但悟七……”
教书先生道:“即便仙鱼苑里安全了,悟七也有可能躲在山上。他应该还没有离开蓬莱。悟七很聪明,而且心狠手辣,又有孩子的模样,只怕这样下去,会有百姓遭殃。”
胡大人神色一凛,问邓荣:“有没有悟七的画像?”
邓荣答道:“还没画。”
“把画师叫来,直接贴通缉令。还有,派人把三仙山搜一遍,一定要把人找到。让所有香客回房间去,调查结束之前不要随意出来。再清点一下仙鱼苑里香客的人数。”
丁成道:“已经通知所有香客留在房间内了。”
范郎中在一旁小声道:“我记得有两个孩子……他们去采药了。”
胡大人一听,眉头一皱,道:“怎么能让两个孩子去采药?他们现在还没回来?”
邓荣赶紧道:“我认得那两个孩子,我现在立即去找。”
太阳已经西沉。易厢泉和夏乾趁着夕阳的余晖在草丛里翻找。他们发现,白蔹被大队人马踩坏了。二人只得再往山里走走看。直到天色逐渐变暗,易厢泉才找到草药。夏乾则坐在地上,擦着汗道:“好累,早知道吃些东西再来。”
“你得多锻炼锻炼,不能总想着吃东西。”易厢泉把草药规整好,道,“咱们马上回去。”
二人提着篮子,走了好几圈,居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很快,太阳就落了下去,夜幕降临,月亮升了天。易厢泉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位,道:“朝这边走。”
夏乾道:“我怎么记得是那边啊?”
“就是这边,我记得这棵树。”
“你肯定记错了,树长得都一样!”
二人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他们一边争论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可走了数圈,鞋子上沾满了泥土,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终于,夏乾重重地摔了一跤,哭了起来。
易厢泉本来有些焦躁,见夏乾哭,便有些自责。夏乾比他小三岁,师父让他看好夏乾,他却把他带来了仙鱼苑,遇到了这么多事,还让他摔了。
夏乾哭道:“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易厢泉道:“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他从怀里拿出一颗松子糖递给夏乾。夏乾吃了,不哭了。他看了看易厢泉,觉得易厢泉才像个大人,自己就是个小孩子,于是心里愧疚起来,赶紧擦了擦眼泪:“我还能走。”
易厢泉点点头:“我扶着你走。”
“不用。”夏乾赶紧摇了摇头,“当年我摔下山,还是你用篮子拖着我走的。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谢谢你。”
易厢泉道:“毕竟我年纪比你大。”
夏乾扶着树努力站起来:“不是这样的,你什么都比我做得好,我像个傻瓜。”
易厢泉看了看他,道:“你活得比我幸福,我没有家。”
夜风吹拂,月光很亮,但易厢泉的眼睛里没有光。
夏乾愣愣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和仙鱼苑里的小书生们一样,都没有家,也没有爹娘。夏乾垂下头去,想了想自己的家,道:“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的玩具都分你一半。”
易厢泉摇摇头:“不用了。”
夏乾抬起头,道:“其实,你师父和师母对你很好的。没有血缘关系也没事,就像我家的大管家夏至,比我爹还像我爹呢。我娘说,有夏至这么一位好管家,才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易厢泉没说话。
夏乾摇头晃脑地道:“人生在世,谁遇到谁,都是缘分,你师父和师母收养了你,就是缘分;你遇到我,也是缘分。也许,这些才是你真正的福气。”
夏乾在胡说八道,似乎又非常有道理。易厢泉终于笑了一下,催促他快走。二人在山间兜兜转转,却越走越远。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山间传来一些可怕的叫声,像是狼的叫声。
易厢泉的脚步加快了,心也慌了。他们今夜如果回不去,肯定会有危险。
“厢泉!树林里有声音!”
夏乾害怕地指了指树林。易厢泉也有些害怕,大声道:“什么人?”
树林里动了动,大黄狗从里面跑了出来,看了看二人,咧嘴吐着舌头。
“大黄狗!它怎么来这里了?”
夏乾有些激动,易厢泉拦住他,道:“别过去,小心它伤人。它自己扯断了绳子,跑到山里的。”
夏乾道:“它肯定是饿了,一天没吃东西。”
易厢泉道:“危险,不要过去。”
两人和大黄狗僵持了一会儿。大黄狗却没有叫,也没有上前,而是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往树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好像在让他们跟着自己。
夏乾道:“反正也找不到路,不如跟着它。”
大黄狗也站在远处,一直在等他们。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捡起一根棍子,制成了火把。火焰很明亮,周围也亮了起来。他们有了火把,就不害怕了。
易厢泉道:“走吧。”
两人一狗在树林中穿行。天空中,月亮散发着妖异的银白色。山风呜呜地吹,有些冷。远处传来一阵叫声,不知是狼还是猿。
易厢泉和夏乾都害怕了。易厢泉把火把举高了一些,好像这样就有了勇气似的。走了一阵,夏乾的鞋子湿了。他们这才发现,前面有条小溪。如果顺着小溪上山,很快就能抵达水潭。再朝四周看看,远处是三座耸然入云的山峰,就像是三根巨大的手指。
夏乾伸手一指:“厢泉,我看到了木屋!”
易厢泉一怔,也眯眼看去。月光下,其中一座山上,能看到木屋。木屋很远,只是一个小点,但这已经足够了。他们一下子就确定了方位——他们二人稀里糊涂地绕到了三仙山的另外一侧。只要朝着木屋的方向走,翻过这座山,他们就能回到仙鱼苑。
夏乾高兴地道:“大黄狗果然认路!他就是来带我们回去的!”
大黄狗咧着嘴,像是开心地笑了,转头又往前方跑去。
“喂,大黄狗,你慢一点!”夏乾拼命地扒开草丛。这是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周围有好几棵参天古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还有矮树丛,导致路非常难走。
“厢泉,你也等会儿我!”
“好。”
夏乾一直叫易厢泉,易厢泉也一直应和。可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夏乾心里越发着急起来:“你慢一点儿呀!”
易厢泉停下等他。他现在身处一处平地,远处的石头构成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接着,他看到了一本书册,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旁边放着一把小铲子。
易厢泉有些疑惑。他将书册拿起来,发现上面竟然绘着三仙山的地图。地图非常大,能清晰地看到仙鱼苑的位置,还有木屋的位置。在木屋附近,上面画了很多叉。这些叉画得很有规律,从山头西侧开始排布,排成了一个大大的方形,还标出了几个点。
夏乾终于赶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呀?”
他将书册翻过来,上面写着“郑之堂”三个字。
易厢泉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还记得今日那个郑老爹吗?这应该是郑老爹的书册。他儿子病了,他就一直在这儿想找到鲛人尸骨,所以他爬上山,在这里有规律地挖掘。他从西侧开始,若挖空了,就打上一个叉。官兵将他带走的时候,没注意到书册,只看到了铁锹。”
夏乾道:“‘郑之堂’?这个名字真文气,听着像是个书生的名字,比‘下钱’好听一些。”
易厢泉对着地图看了看,然后道:“既然余章老人在木屋独居,那显然是在这里守着鲛人尸骨,那鲛人尸骨应该是埋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应该就是木屋附近。但是郑老爹不敢靠近那里,只能在稍远的地方挖挖看。”
夏乾问道:“厢泉,真的有鲛人尸骨吗?”
易厢泉摇头:“我也不知道。”
夏乾道:“这个余章老人有这么多钱,却一直在三仙山的小木屋里住着,也不去找儿子,就守着鲛人尸骨,真的好奇怪呀。”
易厢泉将书册收进怀里:“的确很奇怪,咱们回去问问。”
夏乾把小铲子也捡走,拿在手里晃。二人想再往前走,却发现远处只有漆黑的树丛,大黄狗不见了。
夏乾赶紧喊道:“喂,大黄狗!”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不远处,传来“汪汪”的狗叫声。这是大黄狗在应和。很快,它跑了回来。
夏乾高兴地道:“大黄狗就是好,它不攻击人。走吧,跟我们一起回去——”
忽然,他不说话了。
月光下,大黄狗从树丛里蹿了出来,摇着尾巴,开心地看着易厢泉和夏乾,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是人的头骨。
夏乾吓傻了,易厢泉也面色发白。在这一瞬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大黄狗将头骨放到二人面前,得意地摇摇尾巴。
易厢泉努力克服着恐惧,蹲下拿起头骨看了看。可以确定,就是人的头骨,应该死了很多年。
夏乾害怕地道:“这、这是从哪儿叼来的?”
大黄狗高兴地叫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前走。二人穿过月光下的树林,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前方有一块被篱笆圈起来的空地,这是余章老人的菜园。菜园里立着一块青石,上面没有字。大黄狗跑到青石底下,用腿刨了个坑,里面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大黄狗又叼出来一根,这次是肋骨。
夏乾赶紧让大黄狗把骨头放下,害怕地道:“怎么会这样?”
易厢泉拿过铲子,开始挖起来。很快,他看到地下埋着一具人体白骨。这具白骨被拦腰砍断,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
夏乾吓得捂住了眼睛,易厢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又在周围挖了挖,却什么也没找到。上半身的头骨、胸骨和肋骨都被埋在土里,而下半身的盆骨和胫骨,一根都没有。
易厢泉挖了很久,才直起了腰,道:“找不到下半身。”
夏乾躲在青石后面问道:“只有上半身?他会不会是鲛人?”
易厢泉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害怕,他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颤声道:“鲛人……也应该有下半身吧?”
“鱼怎么可能有下半身?”
“鱼也有骨头吧。”
二人越说越觉得怪诞。易厢泉赶紧蹲下:“我先把尸骨埋上。等咱们回去,就和捕快说,让他们过来查。”
夏乾道:“郑老爹是来找这个的吧?”
“应该是。”易厢泉快速把尸骨埋好,“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小溪那边洗洗手,很快就回来。”
夏乾赶紧道:“那你快点回来,我害怕。”
易厢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林里。这边就只剩下夏乾和大黄狗了。
夜晚很安静。稀疏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走动。
夏乾警惕地盯着树林,总觉得那里有一道黑影。可树林太密了,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大黄狗忽然叫起来。它叫了两声,然后朝树林里跑去。
夏乾有些害怕了,喊道:“大黄狗!回来!回来!”
他忽然不说话了。
犬吠声停止了,不远处有些异样。
月光下,一棵棵参天大树扭曲地立在那里,树枝伸开利爪,在地面投下古怪的阴影。在月色和暗色混成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小人。
小人背对着夏乾,很瘦,穿着破旧的布袍。
夏乾呆住了,双腿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小人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夏乾,没有说话。
是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