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山长在山路上走着。
今夜的月光很亮,周围的植物顽强地生长着。山路因为走得人不多,被草覆盖,只能依稀看到。
夜晚的树林分外安静,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也能听见猿猴的哀鸣。景明山长提着灯笼,走得很急,没有观察周围的响动。很快,他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蔽。景明山长像掀帘子一样掀开藤蔓,慢慢走了进去。
山洞很深,又没有光,景明山长把灯笼提高了一些。走了十多步之后,他蹲了下来,摸到了箱子。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随着“吱呀”一声,箱子开了。在灯笼的微光下,可以看到,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景明山长舒了口气,银子还在。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出现轻微的脚步声。景明山长刚想回头,瞬间挨了一棍子。遭受痛击之后,景明山长立即倒下了,鲜血从头上流出。他想挣扎着站起,这时,又一棍子打到了他的头上。接着,又是一棍子。直到血流下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一个声音。
是开箱子的声音——有人在拿银子,叮叮咣咣的。
景明山长想用手护住,可是他动弹不得。此时,来人已经取了不少银子,然后快速跑到了洞口,掀开藤蔓,又回头看了景明一眼。
凭借一点月光,景明山长认出了那个人。
“悟七……”
景明山长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之际,他还听见了“咔咔”的声音。
像是燧石在摩擦。
此时,易厢泉和夏乾都在房间里坐着。夏乾还想出去,易厢泉道:“如果咱们再跑出去,路过教书先生的房间,他会发现的,还是休息吧,别想了。”
夏乾叹了口气,道:“当小孩就是不好。”
易厢泉没说话,起身去洗漱。而夏乾已经在大通铺上打滚了:“我从小就被人管,以后难道也要被人管?等我以后挣了钱,就找你玩去。”
“我不和你玩。”易厢泉擦了擦脸,道,“我要认真读书,以后要当个郎中。”
“像你师母那样?嘿,我觉得你不应该当郎中。”
“不当郎中,做什么?”
“你师母的那个徒弟,好像更厉害,就是那个姓孙的姐姐。”
“孙洵?”
“对!孙‘寻’,那个字我不会念。”夏乾掏出松子糖,吃了几颗,“我觉得她更适合当郎中。”
易厢泉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夏乾好像在说他没有学医的天分。但他又为孙洵感到高兴,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郎中。
夏乾吃完糖,往床上一躺,跷着脚道:“我觉得你能干大事。”
易厢泉问道:“什么大事?”
夏乾道:“不知道。你不去当郎中,也许能帮助更多的人。”
他这么一说,易厢泉有些茫然了。他躺到床上,开始发呆:“我师父也说过,学医救不了宋人。”
夏乾点点头:“你可以先四处游历,多好呀!还能去好多地方,你可以去我家,庸城,还能去京城,还能去西域!听说西域可好玩了!有大沙漠!”
易厢泉道:“你就是想去玩。那我怎么挣钱呀?”
夏乾赶紧道:“我的钱都给你!你带上我吧!”
“不行,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你可以算命呀!”
“我只会一些简单的……”
“就是帮人找找狗,帮帮忙,挣点小钱。”夏乾说完这个,又往床上一滚,老气横秋地道,“我只是觉得,趁着年轻的时候,应该多看看,多走走。咱们不来蓬莱,哪会见到这么多事。”
易厢泉有些心动。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考虑一下。”
“反正,等你去游历,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呀!哎呀,枕头底下有东西。厢泉,这是什么?”
夏乾从枕下摸出个瓶子。易厢泉拿过来,打开嗅了嗅,道:“是金疮药。”
夏乾看了看:“是香客掉的吗?不,也可能是小书生掉的。明天给他们送回去。”
易厢泉点点头,放到枕头下:“明天官府的人来之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说话间,夏乾慢慢睡着了。易厢泉吹灭了灯,继续发呆。游历,真的可以吗?他可以去很多地方,再想想以后能干什么。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叫喊声。
夏乾嘟囔一声,用枕头捂住耳朵。易厢泉起身走到窗前一看,大声喊道:“夏乾,快起来,又着火了!”
夏乾被易厢泉拉起来,二人跑了出去。只见后山某处燃起了烟雾。夏乾睡意全没了,立即大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几名香客冲出来,拎着水桶去灭火。山间起火,不是小事,必须尽快扑灭。教书先生急匆匆地出来,问众人:“可有人看到景明山长?”
易厢泉道:“好像是去了后山。”
他指了指着火的地方。教书先生脸一沉,拄着拐杖往后山疾步走去。易厢泉和夏乾也跟了过去。
没过多久,火势小了。众人从后山背出一个人来。
是景明山长。他的身上、脸上都被烧伤了。教书先生挽起袖子,看了看,急道:“他头上还有伤,应该是被人打伤后昏迷了,又遇到大火,需要立即看郎中。”
易厢泉听了,有些着急。他的能力不足以治这样的伤,只得先去找一些药和纱布。
几名香客急道:“得下山去请郎中!”
穆三绝道:“天快亮了,山路应该好走些,我这就带人下山去!”
在一片混乱中,景明山长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易厢泉和教书先生为景明山长简单处理了伤口。整个过程中,景明山长似是半梦半醒,不停呓语。
“悟七……是悟七……”
景明山长虽然奄奄一息,但他的话周围人都听到了。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教书先生将景明山长的伤口简单包扎后,看了看窗外:“应该能等到郎中过来。”
夏乾小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
几名参与灭火的香客在一旁道:“我们过去的时候,看见山洞口的藤蔓烧起来了,景明山长就在山洞里。洞里没有风,火燃得不大,我们很快就把火扑灭了。”
易厢泉问道:“山洞里有银子吗?”
在场的其他香客忽然安静了。这个问题很直接,却没有人回答。教书先生看向易厢泉,道:“黑袍护卫和几名香客已经在那里看守了,不会有事的。”
夏乾叹道:“竟然把银子藏在山里。我爹说,那样银子可容易变黑了。”
教书先生道:“这位景明山长是无欲无求之人,所以才放得那么随意吧。”
他说得有理。大家转头打量了下房间。景明山长的房间格外简朴,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日用品都很少。
教书先生遣散了众人,又让易厢泉和夏乾回屋休息。
二人睡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外面吵闹起来。易厢泉和夏乾起身朝窗外看去,这才知道,县令大人到了。
易厢泉和夏乾跑出屋子的时候,发现仙鱼苑里有好多人。不少官兵上了山,还在木屋那里调查,有一部分人去了后山。
很快,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进了正厅,几名捕快陪着他。穆三绝上前行礼,称这位官员为“胡大人”。那他肯定就是县令大人了。
易厢泉和夏乾跑到窗户边,偷偷往里看。
胡县令大概四十岁,穿着官服,微胖,脚上全是泥,看来是走了很久的山路才来的。跟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捕快,就是他们二人去衙门报官时看到的那个,叫邓荣。
胡大人问:“情况如何了?”
邓荣答道:“丁成已经带队去查了,每个地方也已经派人驻守,每个香客都要接受盘查,起火的木屋、山洞也在查。今日之内应该能找出一些线索。”
胡大人叹了口气:“这仙鱼苑可是为蓬莱造了福,附近的客栈、酒肆都因仙鱼苑而起,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抓到可疑的人没有?”
邓荣答道:“看了现场,问了其他人,他们都说是一个十岁的小书生做的。”
胡大人眉头一皱:“我也听说了。这……我办案二十年,从未见过十岁的孩子会做这种事。仙鱼苑里的银子一共有多少?缺失了多少?”
邓荣道:“现在还不清楚。香客的供奉,一般是放在黑袍护卫处,黑袍护卫再送去山洞里存放。景明山长会记账,但记得很随意。”
窗外,夏乾问道:“到底有多少钱啊?”
易厢泉低声道:“这仙鱼苑一次能来二十多人,除去除夕之类的日子,就算一个月能来一百人,一年至少有一千二百人,一个人二两银子,而仙鱼苑是十年前就开始收钱的。”
夏乾低头算了算,惊道:“有两万四千两!”
易厢泉点头:“这还不算余章老人带回来的那些珍珠,还有商人额外捐赠的香火钱。”
夏乾道:“这些钱,放在我们家也不是小数目呀。”
易厢泉叹道:“谁能想到,破旧的仙鱼苑里竟藏着这么多银子。”
屋内,胡大人计算了一下钱数,也有些焦虑了:“必须派人在附近搜索,务必把人和银子都找到,尤其是那个叫悟七的小书生,赶紧派人去画像!”
邓荣点头道:“景明山长那边呢?”
胡大人道:“一会儿叫上范郎中,我亲自去问。”
就在这时,门外有捕快通报,说他们在山间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易厢泉和夏乾看到,那个叫丁成的捕快先进了屋,其他几名捕快押着一个人进来。这是一个衣着破旧、头发灰白的男子,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灰头土脸的。
丁成上前,把人推到胡县令面前,道:“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山间藏着,见了我还想跑。我在他身边发现了这个。”
是一把铁锹。
胡县令冷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男子连忙跪下磕头,道:“小的姓郑,大家喊我郑老爹。孩子病了,我翻山越岭想讨这里的水喝。可我掏不起钱,只能走山路,在这儿蹲了一宿。”
胡大人看了铁锹一眼:“带铁锹来山上打水?”
郑老爹支支吾吾起来。丁成大喝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郑老爹哭了:“我是来寻鲛人尸骨的。”
其他捕快看了看胡大人。胡大人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郑老爹又道:“儿子病了,瞧不好了,是痨病。只要找到鲛人尸骨,就能活……”
邓荣不忍,开口问道:“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郑老爹道:“我们一起打渔,大家都这么说。”
胡大人想了想,道:“先把人带下去,继续问话,如果不是他做的,就给些钱,让他去找郎中。”
郑老爹磕了几个头,丁成把他带了出去。屋内,胡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夏乾噘嘴道:“大家怎么都相信鲛人能让人长生不老?”
易厢泉眉头紧皱:“你说,鲛人尸骨真的存在吗?”
回想起他们之前在空屋的经历,夏乾犹豫了:“存在吧,毕竟我们都看到了。”
易厢泉摇头:“但鲛人的传说一定是假的,否则余章老人吃了鲛人的肉,怎么会被烧死?”
他的话竟然有些道理。夏乾想了想,道:“也许吃了鲛人的肉可以不生病,但不代表不会被杀死。”
易厢泉刚想说什么,忽然止了声。一个长相有些猥琐的男人正在探头探脑。他转悠了一圈,进了小书生们的房间。
夏乾一惊:“他是谁呀?”
“昨天没见过这个人,应该是和胡大人一起来的。他带着药箱,应该是郎中。”易厢泉跟了过去,“他去小书生的房间做什么?现在房间里没人,大家都被叫去问话了。”
易厢泉和夏乾偷偷溜到窗户旁边往里看。
郎中偷偷进了屋,环视了四周,然后开始在屋内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瓶子。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还有一些。然后,他打开自己带的药箱,准备将药瓶塞到药箱里。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正在这时,邓荣走了过来,发现了窗户旁边的易厢泉和夏乾。二人紧张起来。屋内的郎中手一抖,瓶子掉到了桌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什么人?”邓荣立刻奔进了屋。屋内,郎中脸色微白,没有说话。
邓荣拿起桌上的药瓶看了看,又看了看郎中,问道:“范郎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郎中支支吾吾:“我……我……”
邓荣问道:“你是偷偷溜进来的?”
郎中道:“我……我来拿我的东西。”
邓荣看了看药瓶:“这瓶药是你的?”
范郎中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药?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金疮药。”范郎中赶紧道,“小书生偷拿了,所以我来取回。”
邓荣看了看他的眼睛,眉头一皱:“不要对捕快撒谎。你刚来仙鱼苑,怎么会有小书生拿你的药?”
郎中害怕道:“我没有撒谎!我溜进这里,总不可能是偷东西吧?我就是来看看我的药还在不在。”
邓荣又看了看外面:“你们呢?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邓荣显然认出他们了。夏乾赶紧低下头。易厢泉道:“我们是跟着亲戚一起来仙鱼苑的。”
邓荣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道:“无论如何,你们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易厢泉看向郎中,问道:“您是郎中?”
郎中有些紧张。他翘着兰花指,捋了捋胡子,道:“我姓范,是蓬莱的郎中,平日卖些药材,几年前给景明山长瞧过病,听说出了事,我就想来看看。”
易厢泉问道:“景明山长伤势如何?”
范郎中道:“感觉不严重。我要给他看看,他拒绝了,说伤得不重,已经被你们包扎好了。他一直躺着休息,我打算熬一些药给他。”
易厢泉眉头一皱:“不号脉?”
范郎中紧张道:“不号也行。”
夏乾撇嘴:“你是不是只会卖药,不会号脉呀?”
范郎中结巴了:“我……我……我以前只会看牙。”
他竟然是只会看牙的郎中。易厢泉和夏乾都很震惊。范郎中又道:“蓬莱这个小地方,就两个郎中。另一个郎中太忙,我就上了山。”
邓荣问道:“若要煎药,草药都够吗?”
范郎中摇头:“缺几味,恐怕要下山去取。”
夏乾道:“不号脉,就能抓药?”
范郎中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翻了起来:“烧伤的药方是固定的,不信你们看,大黄、香油、冰片……”
他竟然照着医书念。易厢泉听了,问道:“我已经为景明山长敷了外用药,内服药呢?你带了哪些?还缺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