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和夏乾犹犹豫豫地进了屋。卖艺人咣当一声关了门。四周没有窗户,漆黑一片。卖艺人拿出燧石,一边打火,一边道:“我乃行走江湖的卖艺人,今日来此,咱们相逢便是有缘。楼内的东西害怕见光,一会儿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律不许外传,否则世世代代受其诅咒,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眠。你们听到没有?”
易厢泉没说话,夏乾支吾了一声。卖艺人咧嘴一笑,点着了灯。
四周亮了起来。不大的厅堂里挂满了画。卖艺人举着小小的灯,走到第一幅画前。画上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他们站在船上,向远处的海面眺望。卖艺人讲道:“二十年前,有一个渔夫名叫余章,他老来得子,有了一个儿子。渔夫对这孩子很是喜爱。渔夫有一只小船,父子俩经常出海捕鱼,日子虽穷,却也快活。”
卖艺人走到第二幅画前面,道:“一日,父子二人出海捕鱼,突遇风浪,小船被礁石撞毁。父子二人游到了一座荒岛上。喏,这就是当时的小船碎片。”
卖艺人指了指一块破木板,打了个哈欠。而易厢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就是个骗子。
卖艺人指着第三幅画继续道:“这座岛屿荒凉无人,四周皆为茫茫大海,无一艘船只靠近。岛上没有草木,全是黑色巨石。父子二人无法离开,被困在岛上。所幸岛上有泉水,水格外清甜,父子二人靠饮水度日。”
易厢泉反驳道:“海岛上一般都没有淡水。”
“所以才说这个岛奇怪。”卖艺人白了他一眼,继续讲道,“泉水不仅可以饮用,水底还有大量的珍珠。”
夏乾道:“那他们岂不是发财啦?”
卖艺人摇头:“他们没有船,没办法离开,只能等着其他船只路过时把他们救走。最可怕的是,岛上不仅没有草木,四周也没有鱼,也没有虾、贝和螃蟹。父子二人没法生火,也没有东西吃,只能靠着泉水在岛上勉强过活,直到第七天,二人饿得走不动了。就在这天夜里,天空出现了满月。父子二人望着海面,忽然看到海中有一条大鱼。”
他指着另一幅画。画上是平静的海面,海上出现了鱼的尾巴。
“父亲迅速拿起鱼叉,走入海中捕鱼。孩子在岸边站了许久。不一会儿,他看到父亲从海里拖着什么回来了。可那不是鱼。”卖艺人低声道,“是鲛人。”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问道:“鲛人是什么呀?”
卖艺人道:“上身是人,下身是鱼。”
夏乾道:“有这种东西吗?”
易厢泉道:“《山海经》《博物志》《太平广记》里都有记载,但现实里没有。”
卖艺人道:“有。”
易厢泉认真道:“没有。”
卖艺人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继续指着墙上的画,讲道:“他们把鲛人抓上了岸,直接杀掉,又用鲛人身上的油生起了火,并将鲛人的肉烤熟吃掉。父子二人恢复了体力,火也燃了一夜。”
夏乾问道:“只有油,就能生火吗?”
卖艺人没想到他俩问题这么多,有些不耐烦地道:“鲛人的油可以做长明灯。”
夏乾支吾了一声。这个他听说过。
卖艺人继续道:“火烧了一夜,在第二日,海边出现了一艘大船。父子二人欣喜若狂,挥手示意。船员发现了他们,将二人接到船上。他们将岛上的珍珠还有吃剩的鲛人尸骨一并带上了船。船就这样驶向蓬莱码头。就在抵达码头的前一夜,船员们发现了父子携带的珍珠,还知道了鲛人的秘密。”
夏乾挠头:“为什么要带着鲛人的尸骨一起走呢?”
卖艺人神秘地看了他一眼:“吃了鲛人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夏乾一愣:“就是一辈子也不会死?”
卖艺人点头:“是的。”
夏乾摇头:“我不信,都是骗人的。”
卖艺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向下一幅画,讲道:“当夜,船上发生了暴乱,父子二人带着珍珠和鲛人残骸跳海离开。但浪潮汹涌,父子失散了。黎明的时候,父亲游到了蓬莱码头,他找了许久,却找不到孩子的踪迹。他将珍珠换成银子,并在三仙山买下一片山头,建了房子。之后,父亲一直住在三仙山峰顶,终日等待。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平安从海上回来。而鲛人的残骸,也被他埋在了三仙山上。这就是三仙山以及仙鱼苑的传说。”
他讲完,看向易厢泉和夏乾,好像故事就此结束了。
现在,连夏乾都觉得他是个骗子了。夏乾和易厢泉对视一眼,有点想离开,但又不甘心。
卖艺人道:“一楼看完了,还有二楼,你们来看吗?”
夏乾不满道:“不看了。”
卖艺人掏了掏耳朵:“反正,故事是真的。信与不信,你们上来看了便知。但你们要记住我说的话,一会儿无论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一律不许外传。”
易厢泉没吭声。夏乾有些好奇了,点头道:“我们不外传。”
“也不要胡乱问问题,这是为你们好。”卖艺人的眼神忽然阴冷起来,“如果对外透露一个字,就一定会暴毙,不得好死。如果想好了,就跟我上楼。”
说完,他直接拿着灯上了楼,没有回头。夏乾想跟上,易厢泉拉住了他:“这个人很奇怪,眼神阴冷,不是好人。”
夏乾扬了扬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我有匕首,我不怕。何况,我们花了钱的,不看完二楼再走,我心里难受。”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先上去。如果有问题,你就快跑。”
卖艺人在楼上喊道:“还上来吗?”
二人应了一声,一起爬上窄小的楼梯。破旧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浑浊起来,散发着腥臭的味道,像是大海里捕捞出的不新鲜的鱼虾,晾晒在这儿。卖艺人站在二楼,提着灯。他身旁有一块白布,盖着什么。
白布底下,放着一口木制棺材。
昏黄的灯光,破旧的白布,安静的木楼,浑浊的空气,可怕的棺材,易厢泉和夏乾远远地站着,都没敢上前。
好像有声音。
是呼吸声。这呼吸声不是他们二人的,也不是卖艺人的,而是来自白布下方。
夏乾害怕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嘘——别吵。”卖艺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灯放到地上,双手拉起白布,“看好喽——”
白布哗啦一下被掀开。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棺材里盛着浑浊的水,水里漂着大量的鱼鳞,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躺在里面。他浑身赤裸,仅有一块白布围在腰间遮羞。看男人的脸,年纪不大,黑发很顺滑地贴在耳后。他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像是做噩梦了一样。
最奇怪的地方是腿。
他的两条腿是长在一起的,或者说,他只有“一条腿”,而这“一条腿”,却在最后分出了两只脚掌。
他的腿上全是伤痕。这不像腿,像鱼尾。大量鱼鳞在浑浊的水里漂浮,像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夏乾惊呼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易厢泉也僵住了。卖艺人迅速把白布盖上,道:“看完了就出去,不能告诉别人。”
易厢泉脸色发白,半天才道:“等一下,这——”
“别问了,快走吧!”
卖艺人把他们轰下了楼,撵出了屋子。
待二人再次站在阳光下,都感觉有些晕眩。周围几个小孩立即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道:“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说话呀,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们刚才是不是在里面尖叫了?”
听到这句话,夏乾才恍过神来,脸红了:“我没尖叫!里面有可怕的东西!是——”
卖艺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杀气。
夏乾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易厢泉也是脸色发白。这时候,又有孩子要交钱了。孩子们涌了过去,把他俩挤到了一边。两个人站在远处,都不说话。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拉住夏乾就往外走:“走吧,咱们去报官。”
夏乾一惊:“报官?”
易厢泉回头看了看空屋:“这空屋和卖艺人都很是可疑,而且咱们看到的东西非常奇怪。遇到这种事,就得去官府报官。”
夏乾有些畏缩:“官府的人会相信我们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拉着夏乾找到了蓬莱县衙。县衙在蓬莱县中心,这里是蓬莱最好的屋舍了。然而,公堂大门紧闭。他们只得绕到后门去,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一群穿着官差衣服的人正在忙碌。里面吵嚷着,不停有人跑着,递着纸张。
“告示呢?告示呢?”
“这儿呢!这儿呢!”
“盖上大印了吗?”
“盖了!”
“一会儿胡大人查看,立即贴出去!”
“唉,郓城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都说劫匪往东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来不来蓬莱?每个城门口都得有人把守。邓荣,一会儿你去不去值班?”
那个被唤作邓荣的年轻捕快有张憨厚的脸。他擦了擦汗,道:“我这几天跟着胡大人。”
其他捕快哼了一声:“跟着胡大人。呵,这可是肥差呀!以前肥差都是丁成的!”
他们看了看旁边的捕快。那个叫丁成的捕快更年轻英俊一些,显得有几分傲气:“胡大人有其他的事要我去办,这几日要清点账目。”
“这才是肥差呀!”
其他几个捕快笑了起来。就在这时,易厢泉和夏乾进了门。他们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有点犹豫。那个被唤作邓荣的捕快见状,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
易厢泉道:“我们是来报官的。”
邓荣问道:“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捕快又吼道:“邓荣!做什么呢?”
邓荣喊道:“这儿有两个孩子,说要报官!”
丁成站在一边,笑道:“邓荣,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每日都会有三四个孩子来报官。”
邓荣没有说话,转过头问易厢泉和夏乾:“出了什么事?”
夏乾想开口,易厢泉拉了他一下,道:“在西边巷子口有一间空屋,空屋那里有一个卖艺人。他的举止格外可疑,像人贩子。”
邓荣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丁成走过来,道:“不要管他们,这种孩子经常撒谎的。”
夏乾生气道:“我们没撒谎!”
邓荣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捕快,道:“我们很忙的,恐怕管不了这些。但……你说的是实话吗?”
夏乾道:“是实话!”
邓荣点头:“行,我跟你们去看看。”
天气非常热,但邓荣还是跟着来了。很快,他们三个人汗流浃背地来到了西边的小巷。可空屋那里一个人都没有。邓荣朝四周看了看,疑惑道:“是这里吗?”
夏乾急道:“是这里,刚刚还在的。有卖艺人,还有孩子呢!”
易厢泉没有说话,先进空屋看了看。一楼什么都没有,那些画啊、鱼叉啊,通通消失不见了。他们来到二楼,空气依旧很难闻,可二楼空无一物。
邓荣看着他们,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夏乾朝四周看看:“刚才这里有一个棺材……里面有水,还躺着一个人……”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邓荣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于是拽着二人出来,道:“报假案,是要挨板子的。”
夏乾急道:“是真的!但、但是我们也没有说一定是人贩子……”
邓荣生气道:“小小年纪,不能撒谎。”
夏乾道:“我们没有撒谎,刚才那个人真的在这儿!”
邓荣问道:“你们的父母在哪儿?”
夏乾支支吾吾:“在客栈。我们是外地来的。”
邓荣叹了口气,道:“记住了,下次不能随便报案。”
夏乾争辩道:“可是我们真的看到了鲛人。那个卖艺人还讲了个故事,说有一对父子,在海上见到鲛人,然后失散了!”
他继续说着,邓荣显然不想听他讲话了:“这几日官府非常忙。如果过几天我还看到你们在街上闲晃,我就去找你们的父母。再胡闹,小心挨打。”他教训了二人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他不相信我们。”夏乾叹了一声,“那些东西怎么会消失呢?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易厢泉伸出手来。他手里有一片鱼鳞。这是他刚刚在二楼捡到的。鱼鳞还在,说明他们之前看到的是真的。
夏乾叉着腰:“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呀?”
易厢泉道:“说了他也不会信的。没有惩罚我们,已经算是好的了。”
夏乾叹气:“怎么办?没人相信我们。”
“我相信你们。”
易厢泉和夏乾转头看去,发现街角蹲着一个乞丐。他衣衫褴褛,头发脏乱,遮住了脸。这个人刚刚一直藏在角落里,显然听见了易厢泉和夏乾所有的话。
易厢泉问道:“您也看到了那个卖艺人?”
“看到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乞丐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他浑身脏兮兮的,但手脚健全,身材很高,观其面容,很是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多岁,眼睛狭长,目光有些阴冷。
夏乾有些害怕,但还是道:“那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报官呀。”
乞丐没有回答,看了看他们,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求你们带我进仙鱼苑。我……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