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和夏乾俱是一怔。易厢泉上前,问道:“您说的仙鱼苑,是三仙山上的仙鱼苑?”
乞丐又磕了个头:“我名叫余怀,我的父亲叫我怀儿,我五岁时和父亲出海,之后父子失散。我被人卖到了兰州,一直在那里生活。二十年过去了,我听人说,蓬莱有一个老人,名叫余章。我怀疑这就是我爹,于是一路不停地打听。钱被骗光了,又没有其他本事,一路要饭来到蓬莱。听说,我爹就在仙鱼苑,希望你们能带我进去。”
夏乾问道:“为什么只有我们才能带你进去?”
易厢泉把夏乾护住,道:“我们不去。”
他拉住夏乾要走,乞丐却抱住了他的腿,跪着道:“若要进入仙鱼苑,需要交二两银子。我是交不起的。只有你们能带我进去,行行好吧!”
易厢泉和夏乾朝远处望去。不远处就是三仙山。三仙山上有一个瀑布,今日天热,山上雾气缭绕,似乎真的有仙人居住一般。
易厢泉眉头一皱:“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山,为何要交钱进入?仙鱼苑不是书院吗?”
“鲛人。”乞丐又磕了几个头,“我爹有鲛人的尸骨,尸骨被埋在山里,都说喝了瀑布的水,就能长生不老。很多人都去那里求长生之道。”
夏乾和易厢泉对视一眼。乞丐说的话,的确和故事对上了。
易厢泉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确定山上住的就是你的父亲?”
乞丐摇头道:“我不确定。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这一辈子孤苦伶仃,只求能再见我爹一面。少爷,求您带我进去。只要能进去,其他的事您不用再管。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永世难忘!”
他开始求夏乾了。易厢泉拉开夏乾,问乞丐:“你小时候和你爹出海捕鱼,落入荒岛,你爹吃了鲛人的肉?”
乞丐犹豫了一下:“那年我才五岁,一分离就是二十年,很多事我也记不清了。我们父子失散,我一直在找他。我从兰州一路找过来,这才有了消息。您让我见见我爹,我只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爹!”
夏乾挠挠头:“一定要交钱吗?山路这么多,偷偷进去不行吗?”
乞丐擦了擦眼睛:“我已经去了好几趟了。那里有护卫专门看山门,不交钱,进不去的。行行好,带我进去吧!”
易厢泉摇头:“我们不去。”
夏乾的心有些软了:“要是我们不去,你打算怎么办?”
乞丐低下头去:“在街上要钱,要够二两银子,我就能进去了。总能要够的。”
夏乾看了看易厢泉,低声道:“才二两。他有点可怜,要不咱们去一趟三仙山吧,反正今日也没有事干,总比在客栈看书好。”
他又劝了几句。易厢泉想了想,对乞丐道:“我们只送你到山门口,到时候要不要掏钱,我们看情况再定。”
夏乾点头:“对,你不要骗我们,我们会报官的!”
乞丐赶紧给他们磕头。
易厢泉和夏乾带着乞丐往三仙山走。没走多远,夏乾就累了,气喘吁吁道:“我想买一匹大马,骑着走。”
易厢泉一惊:“不行。”
“那儿有大马!”夏乾看到一个马厩,里面有好几匹大白马。夏乾立即跑过去,看着那马,不想走了。马贩子看了看他的穿戴,殷勤道:“公子是要自己骑吗?”
“对。”
易厢泉赶紧拉住他:“不行,骑马会摔下来的。”
马贩子看了看他们,道:“公子不会骑马,那便算了,我这里还有一只大黄狗,只要你一贯钱。”
这只大黄狗趴在马厩里,可怜兮兮地看着夏乾。
夏乾看了看大黄狗,上前摸了摸狗的脑袋,问道:“如果有坏人,它会保护我们吗?”
马贩子道:“会的!只要你喂它吃饭,摸摸它的头,它一定会忠心护主的。怎么样,买不买?”
“买!”夏乾递钱过去,买下了大黄狗。他还给大黄狗买了吃的。大黄狗吃了,尾巴摇了起来。易厢泉拦不住,只能一路阴沉着脸。三人继续赶路,很快,他们来到了三仙山下。
附近没有山门。易厢泉怀疑地看了看乞丐。乞丐道:“山门在山上。”
“山上?”夏乾很是吃惊,“那我们也得爬山了?”
乞丐点点头。夏乾一听,就打起了退堂鼓。就在此时,远处来了一个牵着小毛驴的大叔。他身材微胖,穿着富贵的衣衫,乐呵呵地笑道:“小公子也要爬山?”
夏乾道:“没想好爬不爬,太远啦。”
胖大叔问道:“你们爹娘呢?是不是在山上?这位是……”
他指了指乞丐。夏乾道:“他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想让我们带他进山。”
易厢泉行了个礼,问道:“不知山上是不是仙鱼苑?”
胖大叔笑道:“是的。这个仙鱼苑,是余章老人和景明山长一同创立的书院。虽然是书院,但供奉了神像,因为是在蓬莱山上,所以据说很灵。我们做生意的都喜欢来这里参拜。但仙鱼苑每次只能接待二十余人,可以住四天,之后必须全部下山。怎么,你们不是和爹娘一起来的?”
夏乾胡说道:“我爹做生意去了,他让我们自己来。”
胖大叔道:“我叫穆三绝,是做布匹生意的。请问令尊……”
夏乾报了他爹的姓名。胖大叔立即殷勤道:“小公子,我送你们上去。毛驴上有行李,挤一挤,还能坐一个孩子。”
夏乾一下子来了兴致。他爬上毛驴,坐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易厢泉只能帮他牵狗。穆三绝带着他们一路前行。
三仙山地势险峻,附近没有人烟,只能看到一条小小的山路。这是无数人走过之后形成的路。若不是有这条路,他们很难抵达仙鱼苑。
他们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一处平地,立有一座山门,上面书写“仙鱼苑”三个大字。山门后是一座座屋舍。雨后微晴,屋舍似有神光。而屋舍后面则是三仙山最高的一处山峰,上面有一处湍急瀑布,落水如雷声,响彻山谷。
“夏乾,到了。”易厢泉推了推夏乾。
夏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远处一棵大树在微风中摇摆。片刻之后,一黑袍护卫从团团树影间飞身而下,对他们行了个礼。
“这是看门护卫,给他钱。”乞丐低声道。
黑袍护卫问道:“几人?可有请柬?”
夏乾道:“没有请柬,两人——”
“三人!”乞丐喊道,然后看向夏乾,哀求道,“少爷,让我也进去吧。我来了蓬莱,这十五日除去清晨去茶馆讨饭,日日来此!大雨滂沱也会在这里跪着,求进寺的人可以带上我。可等了数日也进不去哇!我只想去找我爹!只想看一眼是不是他!”
易厢泉道:“你描述一下你爹的相貌,这位看门的护卫也许可以请他下山来与你相见。”
“我不认识这位香客,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能放他进去。”看门的黑袍护卫冷面冷语。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这乞丐是个骗子。乞丐见状,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夏乾面前:“少爷行行好,行行好吧!你也有亲人,定能知道这其中滋味!我的父亲已经是老人了,今日不让我进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少爷,您随手之举,小人来世当牛做马不足为报!”
夏乾问黑袍护卫:“他真的来这里跪了很久?”
黑袍护卫点点头:“还常常闹事。”
夏乾冲着乞丐道:“进门可不要闹事了。”
这便是应了。乞丐赶紧磕了几个响头。夏乾付了钱。但黑袍护卫没有让他们进去,而是拿出登记簿,让他们填上姓名,并问道:“之前可曾进去过?”
夏乾答道:“没来过。”
黑袍护卫点点头,带着四人进了书院。
穆三绝与他们道别,说是要去参拜。几人就此别过,黑袍护卫也走了。
易厢泉和夏乾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书院。书院屋舍修得大气,门口种了两棵松树。树下,一个小书生正在洗衣服。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穿着灰色衣袍,袍子上还打着补丁。小书生洗一会儿,发一会儿呆。
夏乾问道:“请问,这里就是仙鱼苑吧?”
小书生见有人来,也不说话,竟然端着衣服匆匆离开了,走路似乎有点不利索。
“他怎么不跟我说话呀?”夏乾朝四周看了看,“这仙鱼苑也不怎么好。咦,大黄狗怎么不走了?”
大黄狗吐着舌头,趴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走了。
就在此时,小书生从房间里偷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大黄狗。然后,他跑到后院,端来一盆剩饭,又端来一些水。大黄狗见了,赶紧吃饭喝水。
易厢泉责备道:“大黄狗是累了。你骑着毛驴,却让它走这么久的路,一路都没喝水。”
夏乾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大黄狗,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
大黄狗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起来。它吃的都是剩饭,也吃得很香。
易厢泉叹道:“听说蓬莱几年前闹饥荒,这只狗能活下来,肯定过了不少苦日子。”
夏乾更难过了。他上前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而一旁的小书生一句话也没说。等大黄狗吃完,小书生把盆拿走。
夏乾喊道:“谢谢你帮我喂大黄狗。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书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端着饭盆快速离开了。
“喂!”夏乾叫了他一声,挠挠头,道,“真是奇怪,他和我差不多大,怎么不说话呀?”
易厢泉朝四周看了看:“我看山下有不少车马,为什么进来完全没有人?”
正说着,他们进了正堂。正堂很大,非常干净,有一桌案,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是一个女子。女子面目和善,长发垂于身旁,下身却是鱼尾。
这就是鲛人吗?
两个人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易厢泉环顾一下四周,问道:“夏乾,那个乞丐呢?”
夏乾这才发现乞丐不见了:“不知道呀,好像刚才就不见了。”
易厢泉眉头一皱:“咱们去找找。”
夏乾挪到大树底下坐着:“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他忽然出现,我就拦住他。”
易厢泉知道他是累得不想动,于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找人。
夏乾坐在树下,自己给自己扇风。知了不停地叫着,山风带走了些暑意。夏乾东张西望,忽然听见屋舍后面的小房间里有声响。
他慢慢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排厢房。透过窗,可以看到里面是大通铺。有个小书生正趴在床铺上,其他小书生围在他周围。
“金疮药呢?”其中一个小书生问。
“我那里还有,也快用光了。”
“下次有机会去集市上,再买一些来吧。”
几个小书生讨论了一会儿,但声音都很冷漠。他们年纪不大,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和夏乾不同,每一个人都很瘦削,面容很阴沉,说话的口气像大人一样。
这时候,趴在床铺上的小书生忽然啜泣起来。他的声音很闷,带着恨意:“为什么会这样?我恨他!我恨他……”
一个小书生连忙安慰:“事情过去了。”
另一个小书生道:“我们都一样。”
旁边一个小书生也道:“再忍一忍。等事情结束了,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夏乾趴在门口听着。真是奇怪,这些小书生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他看到床头刻着字,悟一、悟二……一直到悟七。这应当是小书生们的名字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夏乾!”
易厢泉正站在山腰处朝他挥手。夏乾嘟囔一声,只得朝山上走去。
竹林青翠,山峰隐于云雾之中,天边有鸟儿穿云而过,像仙鹤一样。山上的路很复杂,岔路很多。夏乾气喘吁吁地爬着,走错了好几次路。突然,他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待穿过一片树林,看见一湾溪水,溪水尽头便是一片水潭,水潭旁边是瀑布。易厢泉看到他过来,忙朝他招手。
水潭旁边有很多人,有大腹便便的男子,有穿金戴银的女子,也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众人都挤在水边。几个孩子上蹿下跳,叽叽喳喳,洗脸的,喝水的,还有把水装回去带走的。
“怎么回事呀?哎呀!”夏乾被挤倒了。易厢泉急忙拉他起来。又有两三个孩子撞了他们。二人急忙离开水潭,行至树下。夏乾气喘吁吁地道:“你找到乞丐了吗?”
易厢泉道:“我刚刚看到他上了山,可是跟丢了。山上的路很复杂,绕了几个弯,才来到这里。”
夏乾问道:“这些人在这儿做什么?”
易厢泉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就有人道:“这些都是来喝水的。”
易厢泉和夏乾循着声音望去,发现一个青年坐在石头上。他远远地看着水边的人群,似乎不打算挤过去。
易厢泉抬头问道:“为什么来这里喝水?”
青年闻声,道:“因为他们相信长生不老的传说。”
这青年大概三十岁,长得非常儒雅,穿得干净整洁,眼神温和,说话有礼有节,不像个商人,倒有些王公贵族的气质。夏乾恍了一下神,问道:“大哥哥,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青年摇头:“可我没见过你呀。”
夏乾挠了挠头。的确,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大哥哥,但又有熟悉的感觉。
夏乾还在发呆,易厢泉喃喃道:“长生不老……”
青年答道:“传说余章老人食用了鲛人的肉,后来就长生不死。他将鲛人的尸骨埋在山间,山泉水流过,喝下去就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这和那个猥琐的卖艺人讲的故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