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洛河岸边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着,惊叹着。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官兵清点后,这六箱银子,一共六十万两。更令人震惊的是,官兵再次下去打捞,又在泥沙中发现了二十六具尸体,男女都有。所有人脚上都拴着铁球。大部分尸体已经腐烂,但仍能看出,其中有一具是阿芸。
在短短的一日里,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愤怒地谈论着郑京烟的所作所为。舒国公主把事情详细陈述,并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汴京城连夜派来了数名有经验的官员。经过严格审讯,郑京烟的几个亲信终于开口,将他们所做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在他们口中,那些杀人的事、收银子的行为,都轻描淡写,似乎成了郑京烟常做的、应做的。更令人震惊的是,郑京烟没有账本。他自己记住了所有账目,需要时就会默写出来。
仵作陈忠经不住审问,讲出了当年邵雍的事。其夫人温宁在家中死亡,邵雍也昏死在一边。但并没有证据指明是邵雍杀了人。邵雍在洛阳府衙的牢房里受审期间,被王规直接勒死。之后,郑京烟伪造了遗书和口供,并对外谎称邵雍畏罪自杀。在易厢泉探访、离开洛阳之后,邵雍和其夫人温宁的尸体被掘出烧掉,现已尸骨无存。
郑京烟为什么做这些事,不得而知。
但在这些事件中,仵作提到了一个姓白的人。
在邵雍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个姓白的人就在洛阳,而且频繁与郑京烟商议,还给郑京烟送过钱。
其他的事,仵作就不知道了。
这个人很重要。
审查官员又叫来阿九进行审问。
阿九道:“这个姓白的人多年前就认识郑京烟。他好像给了郑京烟不少钱。以前都是王规接待他,王规死后,就换成了我。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在阳春楼。他和郑京烟之间谈话,都是避着我的。我只知道他腿脚不好,也许是受伤了。这点我不能确定。”
审讯官员问道:“你见过他的脸吗?”
“没、没有。他是蒙着脸进屋的。”
“年纪呢?”
“头发乌黑,应该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
在这之后,阿九嘴里便问不出什么了。
郑京烟的事因牵连众多,仍在继续调查。但邵雍一案,已经非常明了。舒国公主直接给圣上写了劄子,希望立即给邵雍平反,赐谥号,并修墓碑和祠堂。在劄子被送往京城的当日,孙洵和夏乾兴冲冲地去找易厢泉,却见易厢泉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任谁和他讲话,他都不开门。
夏乾疑惑道:“他怎么啦?他师父的事解决了,这不是好事吗?”
孙洵道:“毕竟过了五六年。可能是事情突然解决,他的心思反而乱了。没事,让他饿着,估计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夏乾和孙洵拿着点心又来找他。这次,易厢泉开了门,说道:“走吧。”
夏乾问他:“去哪儿?”
“去给我师父和师母上香。”
三月十五,还未到清明,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今日阳光明媚,龙门山上一片青翠,仿佛披上绿衣庆贺春日来临。易厢泉一行人进了山,来到邵雍墓前。与上次的荒凉不同,如今,墓地四周已是青青草地,还开着不少野花。
易厢泉和孙洵郑重地上了香,磕了头。之后,易厢泉站在墓前一直没说话。他似乎放下了心里的重担,眼神温暖起来。
夏乾拍了拍易厢泉的肩膀:“听说附近的村民会重新给你师父修一座祠堂。”
“他们该修。”孙洵叹道,“六年了,事情终于有了结果。邵先生的事解决了,可我师父温宁的事……”
她试探性地问易厢泉。可易厢泉只盯着墓碑,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似乎又阴郁了几分。
夏乾明白了:“还要查吗?那个姓白的人还是没有下落。你若是要查,我同你一起。”
孙洵皱着眉头,问道:“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你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也许应该好好做些营生——”
她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邵雍和温宁的墓就在眼前。上面的杂草已被清理,看起来很新,就好像当年刚刚下葬时一样。
孙洵恍惚了一阵儿,看向了易厢泉。易厢泉只是盯着墓碑,依旧没说话。就像几年前,查案无果,他又不想离开洛阳,当时,也是这个表情。孙洵又看了看夏乾。
夏乾傻呆呆的,好像很坚定。
孙洵叹道:“你们要查便去查吧,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夏乾点点头:“到了黄河我们也不死心。坏人还逍遥法外,我们当然要继续查。”
孙洵看着墓碑,感慨道:“贤妃的事错综复杂,最后竟然还是被你们二人查了出来。朝廷派了监察官员来查郑京烟的罪证,怎么都查不到,最后也被你们找出来了,你们两个人可真是……”
孙洵想找几个形容词,却找不出什么好词。
夏乾道:“我们是大宋的子民,多做点好事是应该的。”
孙洵道:“普通百姓哪里管得了这些?非得要一个不差钱的人,还有一个不要命的人来管。”
夏乾笑了笑:“还需要一位聪明勤奋的郎中。”
听到夏乾夸她,孙洵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讲的话,可比某些人讲的好听多了。”
易厢泉也笑了。孙洵看着他,又道:“如果几年前,我没有离开洛阳去开医馆,当时就帮你查案,也许他们的冤屈早就能洗干净。如今你要再查,我不拦你们。若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帮。”
易厢泉点了点头:“医馆也有好长时间没开了,你不妨回汴京看看。”
“行。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怎么查,”孙洵看了看夏乾,“但我支持你们。还有你,记得回夏家看看韩姑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放心?”
夏乾赶紧道:“我马上就回去。”
“还有你,记得喝药。”孙洵忧心地看了易厢泉一眼,没再说什么,像是下了决心,不再犹豫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夏乾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多亏有她。”
易厢泉笑了笑:“是,多亏有她。”
夏乾得意道:“也多亏有我。”
易厢泉点头道:“是,也多亏有你。”
“咱们走吧。把小毛带到夏宅找些活儿干,我也去看看韩姜如何了,已经许久没见她啦。”
夜晚的洛阳城忽然热闹起来,酒馆全都开张了,一锅又一锅牛肉汤沸腾着,冒着热气。这几日发生的新闻仿佛刺激了大家的热情,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气,百姓都出来喝酒了,把之前的不顺心、怨气统统挥洒在了酒桌上,变成一句又一句的谩骂。谩骂的对象正是郑京烟。在一片骂声中,大家似乎又有了希望和朝气,好像也多了生活的勇气。
易厢泉和夏乾走着,小毛跟在后面。夏乾想着,让小毛去夏宅做些差事。当他们走到夏宅附近,却发现门庭冷落,丫鬟、小厮似乎少了许多。
谷雨正好站在门口,看见夏乾,吃了一惊,连忙把夏乾拉到街角:“少爷,你怎么才回来?”
夏乾问道:“有事耽误了。怎么感觉家中人少了许多?”
谷雨垂下头:“好多人都走了。”
夏乾一惊:“走了?夏家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去哪儿?”
谷雨的眼睛有些红了:“有些回乡了,有些嫁人了,有些去茶田帮忙,有些另谋出路。”
夏乾急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挺过这一阵,总会好的。”
谷雨小声道:“老爷前些日子来了,这都是他的决定。洛阳的地产被卖了大半,下人当然不能都留着。夫人倒是给大家安排了去处,但哪里有夏家好呢?刚刚走了一批,过几日,还要再走一批。”
她黯然地垂下头。易厢泉拉住小毛站在一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夏乾。
夏乾的脸色微白。他不是没想过这日,夏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总有这样的一天。可那些同他长大的玩伴,竟稀里糊涂地离开了。他说道:“你们可以差人告诉我的。”
谷雨擦了擦眼泪:“老爷不让告诉你。他说,你自己要走的,你连家都不要,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还有韩姑娘,她也走了。”
连站在一旁的易厢泉都吃了一惊:“韩姑娘怎么会走?”
夏乾急道:“怎么会这样?她在宅子里不好吗?我母亲为难她了?”
谷雨道:“夫人只是抱怨,但没有为难韩姑娘。反倒是老爷……他走之前,和韩姑娘谈了话,老爷劝韩姑娘离开你。”
夏乾难以置信:“韩姜怎么会同意?”
谷雨道:“韩姑娘曾经也是好人家出身,韩家衰落前曾受过老爷的恩惠,老爷拿这个说事。韩姑娘心气高,听不得这些话。”
夏乾道:“韩姜认识我爹?以前从没听说过呀。”
他忽然一愣。当年第一次遇到韩姜的时候,韩姜问他爹是不是叫夏松远。当时就是这个原因,韩姜才义无反顾地帮自己吧。
他还在发呆。易厢泉觉得不对,问道:“只是这样,韩姑娘便离开了?”
谷雨支支吾吾道:“老爷还贬损了少爷一番。”
夏乾冷声道:“我爹肯定会这样的,这不奇怪。”
谷雨好像还要说什么,犹豫了下,没开口。
易厢泉觉得事情不对,问谷雨:“都贬损了什么?我们会守口如瓶的。”
谷雨小声道:“老爷说……少爷年纪轻轻就爱去青楼,带回家的姑娘根本不止韩姜一个,玩腻了,也就罢了。”
易厢泉和夏乾都震惊了。这话实在太过分了。但他们明白,这才是韩姜离开的根本原因。
夏乾非常生气和委屈:“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我明明没有——”
谷雨哭道:“我们都知道没有。少爷你这么好,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但这个节骨眼儿,我们怎么敢说实话?怎么可能说实话?老爷让我们做证,我们只能做证。他说你不好,我们只能应和。少爷,我们与你一同长大,但你究竟知不知道,同人不同命?你是少爷,我们什么都不是……”
谷雨捂住了眼睛,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说不下去了。
夏乾眼睛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厢泉想了想,蹲下问谷雨:“你可知韩姑娘去了哪里?”
谷雨盯着地面,啜泣道:“韩姑娘走了之后,我也难过,就偷偷跟着她,看到她去了驿站,说是要去蓬莱。”
蓬莱。夏乾想起来了,韩姜的师父在蓬莱。
易厢泉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谷雨摇头:“没说什么。但我觉得……她还是记挂少爷的。”
听到这句话,夏乾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以后要怎么办呢?
易厢泉对谷雨道:“这些事,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没事的。”谷雨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少爷,我们一起长大,我希望你幸福。不像我们做丫鬟的……这辈子是没有指望的。”
“不会的。”夏乾很坚定地道,“我会给你们想办法,你们也会幸福的。”
谷雨眼中有泪,却笑着摇摇头。这时,府里有人叫她,谷雨道:“少爷,我要去干活儿了。你还要进屋吗?”
易厢泉看了看夏乾,以为他会生气地直接离开。但夏乾似乎很冷静,想了想,进了屋。他没去见他爹娘,而是清点了下人的名单,留下了身上的大额银票。这些钱原本是想用来做生意的,如今先拿出来让夏家周转,这样,也许就不会有人再离开。
做完这一切,夏乾写了一封给父母的长信,又和下人一一告别,转身带着小毛和易厢泉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