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忽然觉得,夏乾没变,又似乎变了。他和当初离开庸城时不太一样。
他离夏家越来越远了。
一更的梆子响了。
夜色越来越浓,夏乾一行朝十字街走去。易厢泉问夏乾:“怎么办?”
夏乾叹道:“不知道。”
小毛小声问道:“我呢?我去哪儿呀?”
夏乾给小毛买了一串糖葫芦:“夏家去不成,我给你找个地方去做工。”
易厢泉道:“我有个好去处。新上任的知府需要人手,小毛可以去衙门擦匾额、擦地。”
夏乾一喜:“好主意!”
小毛原本一直无精打采,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我不去!”
夏乾打了一下她的头:“你还要挑?”
小毛急道:“我不想去衙门!”
易厢泉道:“你之前偷了那么多东西,若不是你年纪小,早就去蹲大牢了。衙门最适合你。”
小毛委屈地撇撇嘴。夏乾道:“哎呀,挺好的呢了。走,带你吃饭去。”
十字街附近有很多小吃店,夜市也没散场。他们在两个商铺间找到一个一人宽的缝隙,上面有一个“宋嫂鱼羹”的大招牌。宋阿娘是这里的掌柜,正在端盘子,抬头看到易厢泉,认出了他来。
“当初你来我这儿吃饭,还是个小孩子呢,如今竟是这般英俊了!快让我瞧瞧。”宋阿娘把易厢泉拉过去,心疼道,“以前你师父总带你来,却不想出了那样的事!现在平反了,可真是太好了。今日才听说,那郑京烟真不是个东西!”
她拉着易厢泉说了很久的家常话,还问他娶没娶亲,又安排他们上二楼的空位置先坐。
楼上有四张干净的小桌子,都没人,只有一个醉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宋阿娘端来了灌汤包、羊肉汤,还有杏仁茶和点心。这些吃食摆了一桌子。
小毛看着食物,忽然哭了:“我想哥哥了。以前我吃的东西都是哥哥偷来的。”
夏乾叹了口气:“以后不能偷东西了。你去衙门做个好孩子,你哥哥才能放心。”
易厢泉点点头:“你去做工,有工钱拿。若是有心,就去慧白大师那里,还能认字读书呢。”
小毛擦了擦眼泪:“对!我要做好孩子,再也不偷东西、不骗人了。我哥哥肯定希望我这样。”
夏乾递给她包子:“吃吧,多吃点。”
小毛低头道:“你们真是好人啊。”
夏乾叹道:“你才知道?你天天骗我们,我们可从来不骗你。”
“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小毛愧疚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们,其实……当初去阳春楼的人,不是我哥,是我。”
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住了。
小毛道:“那天是我去阳春楼偷东西,我听见的郑京烟他们讲话。我告诉了我哥。我哥让我不要声张,就说是他看见的。但其实、其实——”
易厢泉忽然问道:“你看见的郑京烟杀人?”
小毛点头:“是,很可怕。阿芸就死在我眼前。之后,我做了好久的噩梦。我哥哥失踪后,我真的好害怕。”
易厢泉问道:“那当时郑京烟见的人,你看到了吗?”
易厢泉问完这句话,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急忙看向小毛:“就是那个姓白的人,你看到他了吗?他的正脸?”
“郑京烟叫他白大人。”小毛回忆了一下,“看到了。他一开始蒙着脸,喝茶的时候就不蒙了。他……长得模样很好,是个很温和、很和蔼的叔叔,看着不像坏人呀。”
她说得很简单,但易厢泉和夏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夏乾立即问道:“你再想想,他什么样子?穿着什么衣服?多大年纪?有口音吗?”
“他就说要找到易厢泉;什么模样,我刚才说了;什么年纪……比郑京烟小,好像比你们大;说话声音很好听,也很温和。”
“先别急。”易厢泉按住夏乾,看向小毛,“你现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他们二人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小毛道:“他们说的话,我都跟你们说过了。长相……我倒是记得。”
夏乾与易厢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易厢泉低头道:“需要找一位画师。”
夏乾道:“洛阳哪里有画师呀?”
“这儿有!这儿有!给钱就行!”
不远处的醉汉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问道:“给钱不?”
夏乾愣了一下:“你——”
那名醉汉朝他咧嘴笑了笑:“你们不是要找画师吗?我就是。我还差点当上宫廷画师呢。”醉汉凑过来,看看他们桌上的饭菜,“桌上的菜你们不吃啦?”
夏乾刚要说话,易厢泉就把盘子给他推了过去:“我们需要根据描述,画一个人的肖像,你能画吗?”
醉汉王克显斜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你们是捕快?”
易厢泉道:“差不多。”
“行啊,先交钱。”王克显比画了个数字。
夏乾惊呆了:“这么贵?”
易厢泉道:“我们要先看看你的作品。”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了窄巷子。
画师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打开了一扇院门。
等夏乾和易厢泉进去之后,都有些吃惊。外面的街道嘈杂混乱,巷子非常狭窄,院子的大门特别破旧,可院内分外美丽。小小的院落里栽满了绿树,错落有致地伸展着。绿树下面有一个小水池,池中养了几尾锦鲤,还有一座很小的桥,桥边种着浅色的花。
“这比夏宅的院子还好看呀。”夏乾已经不将夏宅称为家了。
“你们进门看看画,我先去喂个鱼。”王克显拿着一包鱼食,去池边蹲着。易厢泉和夏乾推门进去,惊讶于屋内的陈设。几个简单好看的小瓶子里,种着花草,屏风似乎也是自己绘的,很是好看。再进一个屋子,里面挂满了画,大多是人像。
夏乾戳了戳易厢泉,低声道:“我看这人可以。”
易厢泉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夏乾,意思是:“你去付钱。”
夏乾点点头,掏了银子。王克显进屋,接过,颠了颠,看看一旁的小女孩,问:“就是她?小孩记得住?”
小女孩生气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小!”
王克显啃了一口梨,招呼小女孩进里屋,又和易厢泉、夏乾打了招呼:“你们在门外守着,或者出去转转。”说完,叼着梨看了看易厢泉。
夏乾问道:“怎么啦?你见过他?”
王克显又把梨拿在手里,问道:“这位小哥,你认不认识‘一片海’啊?”
易厢泉一怔:“不曾听过此名。”
夏乾问道:“‘一片海’是什么?”
“他是洛阳人,死了好多年了。我以前在后山喝酒画画,经常遇到他。”王克显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笑道,“做我们这行,就是有这种本事,他的脸我还记得呢,我看跟这位小哥长得有点像,是不是你亲戚?”
夏乾立即看了看易厢泉:“会不会是你爹?”
易厢泉的眼睛里闪着不定的光,没有说话。
王克显啃了一口梨:“算咯,我画画去了。孩子,跟我进来。”
小毛赶紧跟他进去。很快,屋内就传来二人的争吵声。
“不对!画错了!”
“挺好的呀!”
“眼睛要大一些!”
屋内的二人一直在争吵,易厢泉和夏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夏乾很快就睡得东倒西歪。直到里面的声音变小,天已接近黎明,门忽然打开了。王克显熬了一夜,揉着眼睛道:“画好了,在里面呢。那个小孩也睡着啦,你们去看看吧。对了,这张是我送你的。”
他拿过来一张画,递给易厢泉,然后打着哈欠,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
易厢泉接过画,愣了一下。画上是一个男青年,蹲在一个草庐前笑着。他笑得很灿烂,像是春日的阳光。
易厢泉盯着画像,眼睛忽然红了。他快速眨了眨眼,并没有说话。夏乾过去瞅了一眼:“长得还真像你。不过……谁知道是不是呢,咱们先进屋看看画像吧。”
易厢泉收起了画。二人来到画师的屋子里。小毛裹着毯子,躺在一边,睡得香极了。
“嘘——”易厢泉轻轻说了个字,和夏乾一起站在了桌案前。
晨光洒下来,屋内变得很亮。桌上一共有两幅画,第一幅是侧面,第二幅是正脸。画上的男人很年轻,面部也很温和,看着根本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夏乾看着画,挠了挠头:“这个真的有用吗?”
他越看越不对劲。
这个男人很眼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夏乾弯下腰,打算再看清楚一些。此时,易厢泉开口道:“夏乾,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见过他。”
“你也见过?”夏乾愣住了。看来是真的,他和易厢泉可能都见过这个人!
可是,是在哪里呢?好像是很久之前,在一个雾气缭绕的地方……
“蓬莱!”二人异口同声道。
夏乾脸色发白:“是,蓬莱!大概是八年前,你和我,在蓬莱的书院里!”
易厢泉眉头皱了起来。他因为受伤的缘故,有的时候想起旧事头就会很疼,但记忆慢慢浮起来了。
夏乾又看了一眼画,激动道:“对,就是他!厢泉,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常年下雨的书院,长生不老的传说,还有,还有——”
“鲛人。”易厢泉点了点头,“我记得,那是我们办的第一起案子。”
(第六部完)